接過樑紅遞給她的竹筷，蓋三縣胸中一陣溫暖又一陣酸楚，一時弄不清自己是客還是主。為怕失態就把小京京抱過來讓他貼身坐著。與小孩怎麼親熱都不為過，對喬峻嶺卻只能近而遠之。她與喬峻嶺曾無數次在酒桌飯局上同桌共飲共餐，而在家庭氛圍中的同桌共餐卻還是第一次。這就讓她胸中難免要翻江倒海，幾十年的一幕幕生活場景一起湧現，正像是滾水鍋裡還在煮著的餃子，上去下來地滾沸翻騰著。三鮮餡餃子都是一樣的味道，可是入口以後個人又在咀嚼品嚐著各自的滋味。
6全封閉
「風后暖，雪後寒」，這是一句夏河人祖先留下來專道冬春季節氣候變換的農諺。一場西北風凜冽的寒流過後，坐落在八聖山群峰環擁的仙洞溝裡的聖賢洞旅遊接待中心，又沐浴在小陽春一樣和煦的陽光裡。仙洞溝的地理座標基本上是東西走向還稍偏南一些的走勢，突兀而起的三縣堖便成為一道天然的抗寒屏障，正好擋住了西北風。
八聖山三縣堖下，沐浴在這太行深山正月小陽春裡的聖賢賓館彩旗飄飛，市委書記喬峻嶺精心籌劃的市委中心組學習，擴大到全市正處級以上實職黨政一把手的全封閉「換腦工程」正式開班典禮。
剛落成的聖賢賓館是第一次正式啟用。市委中心組學習開班這天正逢正月十六，借這大吉大利的新春佳節喜慶再有全市黨政要員的全部出席，更難得有中央黨校專家教授一起蒞臨的大好機遇，聖賢賓館也一併正式剪綵開業。
這當然是東方集團老總蓋三縣與市委書記喬峻嶺一種工作上的高度默契。聖賢賓館的剪綵開業儀式雖然也就不足二十分鐘的話題，但卻首先為市委中心組學習的開班儀式營造了一個綵綢飄飛，鼓樂齊鳴，爆竹山響的熱烈氛圍，同時也奏響了夏河市西部山區生態開發的高昂序曲。
「認真學習努力實踐，全面落實科學發展觀，實現經濟發展方式的根本轉變」、「不斷深化對科學發展觀的認識，努力開創科學發展新局面」，一條又一條紅綢條幅像紅色瀑布似的從樓頂飛流直下，主樓正面門廳上是一幅醒目的橫標「熱烈歡迎各級領導光臨指導。」
在熱烈喜慶的序曲之後，接下來「換腦工程」的開班儀式就更顯得簡樸隆重和扣人心扉。蓋三縣以既是學員又是接待方東道主的雙重身份，向各級領導和專家教授表示了歡迎的熱忱和求學若渴的虔誠。開班儀式雖然一切從簡，市委書記喬峻嶺八百字的動員講話卻象是八百面大鼓，讓山谷回聲，人心震撼。
喬峻嶺的動員講話開宗明義，結合夏河市的工作實際，對學習實踐科學發展觀重要性和現實意義只擇其要點概括了三句話。他特別點題強調這次全封閉的「換腦工程」，理論問題有專家分專題去講，既然來參加者都是一線的正處以上實職幹部，理應具備一定的學習能力和實踐操控能力，更應該是遵守紀律的模範，所以一定要把這次學習實踐科學發展觀的「換腦工程」，同時也辦成「幹部作風建設年」活動的樣板工程。夏河日報、夏河電臺、電視臺新聞和專題都派出了最強採編陣容，全程跟蹤全方位報道。這就要求每一位領導幹部都要遵守全封閉學習的紀律，認真聽、記、參加考試答卷和登臺自述學習心得體會，必須經得住亮相。記者的鏡頭不僅要正面報道認真學習的典型，同時也要聚焦那些交頭接耳不認真聽講做筆記，甚至打瞌睡或違反學習班紀律的負面典型，隨時曝光。
這一舉措確實厲害，讓那些混天熬晌只當和尚連鍾也不想撞的混事官們聽了頓如五雷轟頂，都意識到喬老大要動真傢伙了，這廟裡泥胎神像一樣的日子不好再往下混了。
這個動員講話雖然只講了800個字，然而都是乾貨，不僅是監督力度大，而且操作性也特別強。這800字的講話稿真的是一鳴驚人，對與會參加學習的幹部起到了鼓舞學習熱情，同時也警示散漫的作用。學習班報到以後，所有幹部都按會議要求將自己的專車打發回本單位，一切作息規範飲食起居請銷假都按大會秘書處的要求執行。
雖然市委書記碰頭會和常委會一致通過了喬峻嶺關於市委中心組學習擴大範圍和具體管理運作的安排意見，開班以後喬峻嶺還是結合運作實踐做了些具體操控上的微調。微調的最大機動是將市委書記、市長、市紀檢書記三人由坐前排的學員位置改為坐後排的督學位置。三位督學可以不參加學習班的答卷考試和學習心得體會當堂答辯，但在聽專家講課的同時要不時隨兩個攝像記者在大會議室講堂裡遊動，監控督導學員的聽講和做筆記。
這其實是喬峻嶺特意想了個法子，為的是把市長田潤達體面的解脫出來。他已經感覺到了田潤達對動真格來抓理論學習的牴觸情緒。這個田大哈哈口無遮攔隨意慣了，畢竟他已經是省委正式任命的市委副書記又是新當選的市長，真要是在學習會上給出個意想不到的歪題，立馬就會影響一大片的。班子裡的一、二把手之間在很多時候不僅是需要妥協照顧，更為重要的是還要妥協照顧有術，這不僅是為了他本人的面子，更重要的是為了有利於號令全體。
一成為督學，田潤達就擺脫了學員必須認真聽課做筆記，還有考試答卷和親自動手準備發言稿的壓力，就不會牢騷滿腹給這「換腦工程」釜底抽薪了。真要讓他認真聽幾天課肯定也坐不住，如果參加考試答卷弄個百嘛不是，喬峻嶺反而不好處置，因為他已經通過省外貿局的朋友瞭解到了田潤達的一些官場背景。其岳父在中央曾是很資深的黨政要員，雖然已退休，但虎去餘威在，還有相當的決策影響力。正因有這層背景和田潤達的自身性格，就形成了這官老爺的做派。在省外貿工作了幾年，廳裡的許多幹部當面稱他田廳長，背後都叫他田不在乎。這個綽號大約有兩層意思，一是說講話做事離譜，二是常會哪把壺不開提哪把。人是個嘻嘻哈哈的爛面好人，就是大小事不願去認真費心。因為他在上邊有些背景，看來省委在對其使用上也又所考慮和平衡關係上的用意。正因為他是田不在乎，喬峻嶺還須格外關照和特別在乎，一、二把手之間的關係處置不當，在任何時候都是官場之大忌。互相捧臺都上臺，互相拆臺都下臺已經是宦海浮沉最基本的常識了。
有鑑於此，喬峻嶺在帶頭嚴於律己的同時才又來了個「金蟬脫殼」之計，把田潤達超脫出來當督學，還得加上他自己和紀檢書記，這才以督學金冠罩住了這個天衣無縫的大面，讓「換腦工程」得以有條不紊地進行。
超常發達的多媒體教具也讓喬峻嶺謀劃的這一「換腦工程」如虎添翼，省委黨校和中央黨校來講課的專家教授不僅自身站位就高，而且所用講稿、圖片和涉及到的一些專著及背景資料相關資料，都存在手提電腦裡。坐在講臺上一邊講著一邊點點劃劃，背後影幕上就顯現出來生動直觀的畫面，還有相關資料升降走勢的波動曲線。不僅不用再吃粉筆灰和讓學員去替老師擦黑板，還真的能將學員引入動漫世界一樣生動活潑的視聽境界。得益於這些現代化的多媒體教學手段和專家教授的生動講述，再有市委書記喬峻嶺的精心謀劃佈置，擴大到全市正處級實職幹部的市委中心組全封閉理論學習授課，收到了預期的效果。無一例請假缺席，也沒人敢遲到早退。因為沒有秘書代勞這一項替代功能了，不僅是上下午都要親自親筆籤聽課的考勤表，還又有三位督學隨時巡查在講堂裡，象全國統一高考監考似的轉過來轉過去，還又跟著兩位扛攝像機的記者。要說不怕是假，其實管理上的事真要動了真章法，誰也怕喬書記真的讓電視臺給曝個打瞌睡的特寫大鏡頭。不管筆記做好與否，都要裝模做樣地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即便瞎劃拉也得劃。偶有打瞌睡的，左鄰右舍也趕緊捅一下提醒，立刻便猛地激靈一下，即刻就振作起來，正襟危坐地對著晃過來的攝像機鏡頭。
講堂裡秩序井然，早晚飲食起居象是進了兵營，也都是準軍事化管理，統一熄燈，一個時間起床。沒有人敢去玩撲克「旋紅槍」「鬥地主」和麻將打到五更寒了。晚上不熬夜，第二天自然也就不再打瞌睡了。連續幾天的規範管理，學習氣氛和生活紀律面貌一新。這真讓喬峻嶺心下暗暗高興，心想：難怪夏河老百姓有句民諺說「人心似鐵不是鐵，官法如爐真如爐。」誰說積習難改？冥頑如鐵，這個鐵是假的，黨紀國法的「官法」就象煉鋼的烘爐，不管是鐵礦石，廢鋼爛鐵，都能百鍊成鋼。這才是真的。
鋼鐵就是這樣煉成的。官就是當到了一定級別上，也還是要在理論和實踐的烘爐中去繼續冶煉，更需要理論學習的淬火。共產黨的幹部決不是王侯權貴，不能一勞永逸，就是封建社會的皇帝驕奢淫逸玩樂無度，常年不理政事也會亡國殃民的。宋朝的徽宗皇帝就是個把江山玩垮了的典型。在「換腦工程」開班的前幾天，喬峻嶺對這些方面的問題多有深度思考，還準備在適當的場合，給幹部們講個透徹。
誰想好景況並不長久，還沒有超過五天，相當一部分吃喝玩樂慣了的中層幹部就憋不住了。當然他們不敢朝著喬峻嶺發洩，因為市委書記捏著他們的頂戴花翎，往上提不那麼容易吧，只要有把柄在人家手裡，往下擼可就容易得多了，至少是小孩拉屎，想讓你挪挪攤兒那就更容易了。不就是讓組織部長列個名單，書記會碰碰頭，市委常委會通過一下就既成現實了麼！
這些中層的個別局長、部委辦主任和各縣的書記縣長不敢去捋市委書記的虎鬚，因為人家做的正行的端，見了蓋三縣這憋不住的滿腹牢騷就冰雹一樣向她砸來了。
「蓋總啊，您這市政協副主席，又一馬雙跨又兼著東方集團大老闆，怎麼這樣寒酸啊！弟兄們好不容易大正月的來你這一畝三分地上住幾天，連壺酒也沒有呀？」
蓋三縣便笑容可掬答道：「咱就是開酒店的老本行，咋會沒有酒哩！」
「選這麼個地方來學習科學發展觀倒是圖了個清淨，可是總不能大過年大正月的讓弟兄來吃憶苦飯呀！舊社會說國民黨搞的民不聊生，走進新時代了，咱這共產黨的大官市委書記喬大老爺就非要把這碾框子反過來推，讓官不聊生耶？」
「走進新世紀了，國際大迴圈，風水輪流轉，不管官大小，烏紗帽都焊不到自己頭上。有必要讓弟兄們換腦先換胃，來這窮山溝裡喝西北風受洋罪？」
這就真讓蓋三縣哭笑不得。一開班按市委書記的佈置和會議秘書處的安排，每天一頓農家飯，當時大家吃了很新鮮，還就是這些當面講怪話的人，當著喬書記說這農家飯如何香甜適口開胃潤腸，而衝著蓋三縣來的時候就變成了憶苦飯。人這個東西的嘴真是兩張皮，橫說東來豎道西。
更有甚者，一些低素質的幹部怪話就講的更難聽。「半個月全封閉，車不讓帶，假不準請，讓秘書在家裡閒著，領導在這兒受苦，當官要為民做主，也不能讓領導來住管教所呀！」
那些「癮君子」們揹著喬峻嶺就罵的更難聽了。「就這破伙食標準，還幾天不讓喝二兩扣扣鼻樑骨，爺們的舌頭上就快淡出鳥來啦！」「萬里長城永不倒，不讓弟兄們壘長城，他喬峻嶺腳下的根基就不會穩，當心再來個夏河八級大地震，要是樓倒屋塌埋住了這老傢伙，我首先再踏上一隻腳。」
講狠話咒罵喬峻嶺的人還真的就在餐廳門口將腳跺地嗵嗵響。這還都是具備一定修養和一定學歷級別的幹部，你要是撓到了他的痛處癢處，或是管束到了他揀好聽說是愛好，其實就是貨真價實的毛病，他就會罵娘跳腳，比抓了阿q頭上的疤還要惱羞成怒，咒你不得好死。人雖說是萬物之靈長，這個靈長的毛病要是發揚光大起來，不管還真就是了不得，誰要是動真格的要去認真管束，你好像就成了十惡不赦的暴君或惡魔。而這還才僅僅是剛剛觸及到了吃喝玩樂的口腹之慾，再有就是業餘時間的麻將撲克娛樂活動。真要是觸及到了經濟領域中的深層次矛盾和利害衝突，誰知道這些人還會去怎樣作為呢！
他們僅僅是發發牢騷過過嘴癮，光圖嘴頭子和腮幫子去痛快痛快就萬事大吉了麼？
觸景生情，聞言撓心，蓋三縣為此憂心忡忡。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是人，最壞的也是人，而且最難管的還是人。你去喂個小貓小狗，它吃飽喝足了會衝你搖頭擺尾，而這人裡邊的一些東西，卻會一邊吃奶還一邊罵孃的。
7揭碑
八聖山地處太行山東麓。登高鳥瞰，這個太行山的支脈就太象一條奔湧騰挪的巨龍，在朝暉夕照裡蓄勢待躍。如果逆光遠眺，有時候又給人一種萬馬奔騰虎仰龍嘯的動感。這是對八聖山群峰的總體輪廓印象，而它的主峰三縣堖呢，則是奇峰獨尊，更像是一座八抬的大轎，被向四面八方千年萬年延伸著的一條又一條龍脈一樣的山脊拱擁著托起。
就是這群峰積翠又叢巒疊嶂的八聖山，曾讓小鬼子望山興嘆也對山狂嚎。就在八聖山西去的數百里之遙，也是在太行山博大懷抱中的叢山峻嶺上，曾讓大日本皇軍發出過「名將之花凋謝在太行山上」的哀嘆。是太行山的骨血膏粱春花秋露，養育出了八路軍勁旅抗敵神話中傳奇般的英雄。半個多世紀過去了，英雄雖已作古，青山依舊巍然。
八聖山下仙洞溝北坡聖賢洞周圍的山嶺坡窪，不僅是蓋三縣老爹羊倌蓋四海放羊的天然牧場，也是近兩年來老人家日夜惦念的地方。自從他的閨女蓋紅梅投資啟動聖賢洞旅遊開發探洞，意外發現她爺爺蓋青山老英雄遺骨以後，只要多少有點空兒，蓋四海就要拎著他那柄一頭是羊鞭一頭是羊鏟的山榆木隨身道具，來聖賢洞轉悠轉悠。
因為自家閨女是投資開發八聖山的董事長，他是董事長的爹，自然就成了不用選舉的監事長。其實他這個不拿工資的監事長工作重點還不在監督聖賢洞的旅遊開發、監事的重點是在洞口施工的一座大型浮雕：抗日英雄蓋青山禦敵紀念碑。
爺爺遺骨發現以後，根據市黨史辦發掘整理的英雄事蹟材料，蓋三縣專程到北京中央美院請專家設計製作了模擬浮雕紀念碑模型，又到曲陽僱請了一班石雕巧匠，上八聖山石場中精選了上好的墨玉石料，在聖賢洞洞口搭工棚立架杆，整整幹了八個月，這座大型浮雕紀念碑就基本成功了。
因為有些地方蓋四海老漢還不太滿意，就只能說是基本成功。蓋三縣願意盡到孝心，也就囑咐工匠們以老人家的滿意為度。因為不僅是知父莫若子，現在三縣堖能回憶起老英雄蓋青山音容笑貌的老輩人，也只有蓋四海老漢和比他還年長有限的幾個白髮翁了。雖然有一張老英雄參加晉察冀邊區戰鬥英雄表彰會的照片，但照片畢竟是照片，老父親的形象在蓋四海老漢的腦海中留下的是活脫活現的浮雕。
蓋四海老漢要求石匠對英雄父親雕像處理細緻認真到臉上的每一道皺紋和八路軍服上的綁腿帶褶皺。至於小鬼子放毒氣彈的微型縮影雕像，則是有一個能讓人領會達意的輪廓就行。老漢的理由不僅非常充足，而且振振有詞：「不值當為那些禍害中國人的妖魔鬼怪讓石匠師傅們受苦累。」
等到蓋四海老漢完全對工匠們的雕塑工藝滿意時，已經是正月十五元宵節將至。在山下聖賢洞賓館參加全封閉學習的蓋三縣抽空上山驗工也非常滿意，就依老爹蓋四海的主意，儘量定在正月十八這天請市領導為浮雕紀念碑揭碑。
蓋老漢選正月十八這個日子是有來由的。八聖山這一帶過年祭祖的鄉俗是在小年除夕這天舉行個焚香壓黃表弔紙馬的儀式，意思就是把故去的先祖從冥界請回家過年。家人一日三餐，祖先牌位上也是一日三焚香，而且過年剛出鍋的餃子第一碗也要先給祖宗奉上請先祖品嚐。一直供奉到正月十八俗稱「圓燈節」，還要同樣再舉行燒錢化表弔紙馬的儀式，怎樣把祖宗請回來再怎樣送回冥界安息。蓋老漢不僅要特別尊崇夏河市八聖山人的這一奉祖的鄉俗，而且也固執地認為英雄老爹的英靈一直還都在他紅土凹老家土窯洞裡的神祖牌位上過年，只有到了正月十八「圓燈節」，才能將他老人家送歸這聖賢洞裡為國為民捐軀之地。如果不按八聖山人的奉祖鄉俗這樣來做，當兒子的他多少日會心神不寧的。
二十多年在外沒日沒夜地奔波在經營場上的蓋三縣，對這些奉祖鄉俗並不太十分精到。年齡大她十多歲的喬峻嶺對這些鄉俗卻留意在心，一聽蓋三縣說蓋老漢想在正月十八揭碑，立刻便明白老人家的心意，於是就立刻答應當即拍板說：「行！這個日子就非常合適。入鄉隨俗，四海叔的心意就是老英雄青山爺的未了心願。願他老人家在天之靈萬事如意！」
限於聖賢洞口前的停車場地面積，揭碑儀式人員上的規模不可能太大。市委書記喬峻嶺為此還真是費了一番心思斟酌。他把駐軍某部的軍樂隊和首長全部都請來了。三縣堖村的幾百名父老鄉親自然都是要來的。抗日英雄蓋青山烈士為掩護晉察冀軍區首長轉移，率領38名八路軍戰士與敵偽在八聖山周旋三天三夜，最後彈盡糧絕退守聖賢洞，被日本鬼子釋放的毒氣彈燻倒英勇犧牲的事蹟，不僅是氣貫長虹的革命英雄史詩，也是三縣堖村父老鄉親的鄉土血肉和根脈所繫。三縣堖是隸屬羅村鎮管轄的行政村，羅村鎮的機關幹部和中小學生都手持花環在聖賢洞口的停車場上列隊。在聖賢賓館參加全封閉集中學習的夏河市正處級以上幹部，按市委要求統一著裝，右胸佩戴白花，左臂帶黑紗袖章。
聖賢洞口同時掛上了黨旗國旗和軍旗。抗日英雄蓋青山烈士的浮雕紀念碑被火烈焰紅般的紅綢覆蓋著。清風徐來，那鮮豔的紅綢真像是燎原的烈火一樣跳動著，象徵著中華民族不畏強暴生生不息自強自立的民族魂。
中央黨校和省委黨校專程來為集中學習授課的專家教授也都來了。能在太行深山裡看到這樣別開生面而又意義重大的揭碑儀式，專家教授們異常振奮，都說這太行山真是博大精深，當之無愧是中華民族的脊樑山呢！
就在參加揭碑儀式的各界隊伍陸續入場期間，軍樂隊開始奏樂，先是《黃河大合唱》，接著又一連演奏了《我們在太行山上》，《游擊隊之歌》和《中國人民解放軍進行曲》。
音樂真是一種奇妙的藝術和天籟之聲，它能讓人昂揚奮發心潮激盪，也能讓人回到那烽火連天的歲月。三縣堖村幾百名父老鄉親的隊伍雖然有些參差不齊，但在彎腰駝背的村支書喬峻山帶領下，肅穆的神情也都滿懷悲壯。
抗日英雄蓋青山烈士在村民的心目中，已然是神話中的英雄。父老鄉親的隊伍中，只有幾個年屆八旬的皓首老爺爺老奶奶見過殺人魔王一樣的日本侵略者猙獰面孔，其他的晚生後輩則都是在電視電影上對日本鬼子的形象有所認識。敢於和那些凶神惡煞般地殺人惡魔隻身奮戰到底的蓋青山，雖然最後被毒氣燻倒壯烈犧牲，自然就是天神一般的抗日救國英雄。山民們對大英雄蓋青山的頂禮膜拜是發自內心的，沒有哪一級黨組織會去要求七八十歲的老人們來參加這個紀念碑的揭碑儀式，但是他們知道了這一榮譽三縣堖村流芳百世的盛事，便找到村支書喬峻山非要參加不可，而且表示爬也要爬到蓋青山烈士的雕像前磕個頭。帶著傷背躬腰的村支書喬峻山給老人們作揖打躬地連連答應，就派蓋三縣給他配備的長安之星麵包車，一趟一趟地把老人們都拉了上來。
只有蓋四海老漢不用麵包車去接。正月十八這天下午，他把已經出坡的羊群歸攏到聖賢洞西一個向陽的山窪裡，讓他的助手大黃狗蹲在小坡樑上擔任警衛班長。一旦發現有搗蛋的羊羔子要跑出山窪，大黃狗便會怒吼著去把它給追回來。
聖賢賓館就坐落在仙洞溝谷底的小川穀盆地上，距聖賢洞口並不遠，垂直高度也就六百多米的樣子，想要步行抵達，需要沿著簡易的盤山公路走上三千八百多米。這三、四公里的山路，對每天翻山越嶺的羊倌蓋四海老漢來說，也就是提著菸袋杆子連走帶吸兩袋煙的工夫。可是當喬峻嶺帶領著參加全封閉集中學習的300餘名處級以上領導幹部爬上山來的時候，大部分人都已是上氣不接下氣。現任在職的領導幹部，很少有幾個不是肚皮滾圓。是這個脂肪裹腸大腹便便的肚子拖累了他們，以至什麼糖尿病、脂肪肝、高血壓、腰間盤突出、心腦血管硬化等等富貴病就過早地與他們結緣形影不離了。
這個處級以上的幹部群體，年齡最小的三十二歲，最大的也就和喬峻嶺相近，五十五、六歲的樣子。喬峻嶺比他們雖然平均年齡都大一截，因為飲食起居生活較為規律，還因為有十幾年軍旅生活摸爬滾打的健康骨架做支撐，走這三、四華里盤山路尚無需大喘氣。不過與翻山越梁健步如飛走來的蓋四海老漢相比又見遜色。許多幹部都認得蓋四海老漢，也知道他就是蓋三縣的老爹。都對這年屆古稀的老漢爬山虎一樣的身骨大為讚歎，都說蓋老漢就是夏河市的「神行太保。」
帶隊爬上山來的市委書記喬峻嶺剛要立定腳根，見三縣堖的父老鄉親幾百人都已經提前到了，就趕上前去一一問候。一邊拉著鄉親們繭花重疊的粗糙手掌，市委書記心下深為感動，心想：這最偉大的愛國主義熱情其實就蘊藏在老區人民的心底。今番市委組織全封閉集中學習，中間加上了這個揭碑儀式的插曲，應該說是響鼓重槌，和這學習實踐科學發展觀太合轍押韻了。樹立和實踐科學發展觀加快山區的生態開發，實現經濟發展方式的根本轉變，發展才是硬道理，這就是先輩們愛國主義的精神歸宿，也是他這個市委書記肩上的千斤重擔。沒有任何理由再讓這片烈士灑盡熱血土地上的父老鄉親們再受窮困。
太陽也以極大的熱情和三縣堖主峰共同注視著這聖賢洞口的隆重場景。揭碑儀式不設立主席臺，沒有擺桌子，只有一個立竿話筒。所有人員全部肅立。預定的時間到了。主持揭碑儀式的市委副書記宣佈抗日英雄蓋青山烈士紀念碑揭碑儀式開始，軍樂隊立刻奏響了《義勇軍進行曲》。莊嚴沉重而又雄壯的國歌旋律激盪著人們的心扉，也讓這巍巍青山又一次振奮。奏樂之後蓋三縣代表投資方東方集團介紹了聖賢洞開發找到烈士遺骨和紀念碑的設計建造過程。夏河電視臺新近從北寧傳媒大學招聘的碩士研究生、女主播方卓舒以詩朗誦一樣聲情並茂地宣讀了碑文。
電臺、電視臺的記者們攝像錄音，都各自忙碌著自己的業務本職。夏河日報的總編室主任高階記者範大源脖子上掛著他的大尼康數碼相機，把所有場景包括碑文都無一遺漏的全拍了下來。
論幹部級別範大源只是正科級，這全封閉學習是輪不上他參加的，但這範大源是市報首席記者，這市委中心組的集中學習是頭題新聞，從新聞業務的重要性來說，他又是必定要親自出馬的。
還有一個也不能說是次要因素，這蓋青山烈士的碑文是他撰稿的。對這位報界雄才來說，執筆這碑文既是義不容辭的革命責任，又是與蓋三縣情不容辭的知己情誼。不管於公於私，這活都是必須要幹漂亮的。一則是抗日英雄蓋青山烈士的英勇事蹟本身就驚天地泣鬼神，二則是高階記者範大源筆下風雲走驚雷，再加上女主播方卓舒剛柔兼濟的朗誦，人們都在屏住心音，傾聽著一首無比壯美的英雄史詩般的樂章。
市委書記喬峻嶺的即席致辭，更給這史詩般的英雄樂章增添了鏗鏘有力的黃鐘大呂之聲。喬書記的致辭乾脆丟開了原先準備好的講稿，也走出了他市委書記的站位，因為聽完了女主播方卓舒朗誦了範大源筆下英雄史詩般的碑文之後，他感到一切的重複和強調都是多餘的，所謂的高屋建瓴也是空泛的，就從一個三縣堖的子弟，蓋青山烈士的後輩講起來就非常貼切。面對英烈的在天之靈，只有把腳下這片熱土又好又快的發展起來，這就是後之來者責無旁貸的責任。
服人心者理，感人心者情。市委書記喬峻嶺情動頑石理順崎嶇的致辭讓大家心音共顫，百念歸宗。
主持儀式的市委副書記最後宣佈:「請喬書記、田市長為蓋青山烈士紀念碑揭碑！」
書記市長佇立在紀念碑左右同時啟動了按鈕，覆蓋在紀念碑上的巨幅紅綢徐徐落下。大家都昂首注目，共向巍峨。抗日英雄蓋青山烈士掩在猛虎石後向敵寇射出最後一顆子彈的偉岸身軀，儼然是一尊天神下界臨凡，那一身八路軍服裝扮著籃球運動員一樣的高大身材透溢著視死如歸的沖天豪氣。而那幾個衝著他噴放毒氣的小鬼子，則只不過是幾個做賊心虛的鼠輩。
面對老爹碑文和浮雕一體的紀念碑遺像，蓋四海老漢百感交集，老淚縱橫。他終於圓了自己的夢，養了一個爭氣的好女兒蓋紅梅，百年之後到天國去見老人家，就有一個圓滿的交待了。蓋三縣玉齒嚼紅唇，強忍著奪眶而出的淚花，她比老爹想的更多更沉重的是如何儘快發揮經營優勢，把爺爺灑盡熱血的這一方山水田園做強做大。
8殺人坎
在聖賢洞口參加了揭碑儀式，全封閉學習的領導幹部們感受到的是驚心動魄的英勇悲壯。因為有前輩英烈蓋青山捨身抗敵的英勇事蹟為紅線，進入聖賢洞的旅遊觀光就更讓人們心切如盼，急欲看個究竟。很多領導只是從新聞媒體上粗略地知道一些八聖山聖賢洞生態觀光旅遊開發的情況，因為一直都在緊張地開發施工當中，尚未正式對外開放，難得有機會身臨其境地感受一回這革命老區深山裡的神仙洞府。
經過開發施工的聖賢洞，在險要處都安裝了齊腰護欄，伸手可及手扒鐵索，陡峭處壘砌了腳踏石階。因為有過率先探洞的經歷，喬峻嶺就帶領大家隨著女導遊郜名花前行下洞，邊走邊講。這郜名花人如其名，是去年剛從北寧省人才市場上招聘來的導遊專科學校的高材生。不僅是口舌伶俐千媚百態，解說中常有小包袱在聽眾的猝不及防中抖出。這就讓這個較為龐大的參觀團人員緊跟她手中的擴大器柔曼可人的聲音亦步亦趨。
因為市長田潤達初來乍到，對聖賢洞的旅遊開發還是一片空白。作為施工方和東道主又是下級，蓋三縣就自動隨著參觀隊伍的後尾當專門陪同，一邊向他介紹開發過程和前景展望。
起初田潤達並沒有太以為然，只是姑妄聽之隨口應答不置可否的神態。及至跨過了「一步澗」，看過了聚仙橋上仙人對弈的棋局仙人桌，參觀了用現代電子高科技手段裝飾出來聲光電齊備的一幅幅天然溶岩壁畫，田潤達突然醍醐灌頂般的幡然大悟，拍了拍蓋三縣的肩膀說：「厲害呀，蓋副主席蓋大老闆，您這是天時、地利、人和盡佔。有抗日英雄蓋青山老爺爺捨身盡忠的這條革命紅線，再有這麼多景緻奇觀，這聖賢洞就成了金銀洞，豈止是財源滾滾呢，還會引來四面八方社會各界的熱切關注和輿論追捧。比當我們這個每天磨板凳蹭椅背看檔案念講話稿的小廳官滋潤神氣多嘍!」
蓋三縣莞爾一笑：「看田市長您說的，什麼神氣不神氣呀，俺就是覺得根脈所繫，願意給父老鄉親們提供個脫貧致富的平臺。瑞系祖代豬場、飛狐嶺滑雪場和土特產營銷中心，再有聖賢賓館正式開業所需要的無公害綠色食品，都可就地取材自產自銷部分。這些企業攤點除了特殊的技術崗位需對外招聘選拔外，基本上可以安排三縣堖、紅土凹和望京臺這幾個自然村的富裕勞動力。鄉親們就省得大老遠跑到山外去打工掙錢養家餬口了。再說現在的山裡人跑出去打工不比二十多年以前，沒有一門專業技術和特長，光憑下死力氣掙幾個養命錢越來越難了。」
田潤達聽了，愕然之餘便又信口說道：「真多虧你蓋老闆想的周到，還真是個會當家作主過日子的女強人。當初怎麼想起要到政協去當副主席?就你的經營管理才能來說，到市政府當個獨擋一面的副市長，也肯定是個響噹噹的硬角兒噢。」
「我哪有當副市長的水平。」蓋三縣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進政協的事是上邊定了領導找我談話時才知道。恐怕主要原因是非黨和婦女幹部缺位，讓我來充當個角色罷了。我這在經營場上滾打慣了，沒有修煉出從政的道行，咱是毛毛蟲腿，多一根少一根無足輕重的呦。不過話說回來，有你們書記市長扯旗張帆引路，一個蛤蟆還有四兩勁，不夠斤還添兩。咱就跟著領導們使勁往前蹦躂就是唄。」
蓋三縣一番話說的田潤達心下暗暗稱奇，就在燈光影裡不由象刁德一打量阿慶嫂一樣心想這個女人真是太不尋常，原以為去年當選政協副主席喬老大不過是拉個時裝模特來佔位置湊人頭的，沒想到還真是有些思路和路數。這深山裡飛出去的俊鳥還真是小瞧不得的嘞！
聖賢洞旅遊觀光第一期工程已經開發裝修竣工，準備從三月一日以後正式營業接待遊客。第二期工程因為遇到了無底深澗地河阻隔，蓋三縣委託省地理研究所高工孟凡正與國家有關部門專家磋商進一步勘探設計方案。不過就這第一期工程的規模氣勢，就已經讓參加「換腦工程」學習班的領導們大開眼界了。紛紛盛讚東方集團的蓋老闆抱上了大金娃娃。這人要是撞了大運，上山入地踩個窟窿都是金銀洞。
喬峻嶺聽著大家這些言不由衷地議論，心想這人們的眼光往往首先只是看到了成功的歡欣鼓舞和收穫秋實的笑臉，卻沒有更多的去審視成功背後的艱難。這太平盛世讓大家的日子過的太安逸了，是應該很好地讓大家深度地感受一下艱難困苦和流血犧牲的艱辛了。於是，喬峻嶺又臨時動議，出洞以後讓大家稍事休息，乘天色還不太晚，就近先到殺人坎去憑弔一下日本鬼子製造慘案的遺蹟。他突然萌生了一個意義重大而又非常切合實際的想法，在東方集團已經啟動開發聖賢洞生態旅遊觀光目前一系列專案盤子的基礎上，再把聖賢洞內老英雄蓋青山抗敵犧牲現場，還有殺人坎慘案遺址，軍糧洞，還有聶司令員等老一輩革命家在戎馬倥傯中留駐過的房舍及所有抗戰八年能展示我黨我軍浴血奮戰歷史的文物，統一挖掘保護收集整理，辦成一個至少在北寧省或夏河市是第一流的愛國主義和國防教育基地。晉察冀抗日根據地當年曾是聞名全國的模範抗日根據地，因為黨在這塊革命老區的群眾基礎好，這就為後來的解放戰爭中，黨中央毛主席選擇西柏坡來作為解放全中國的最後一個農村指揮所，提供了有利的民意基礎和安全保證。
隨著老區群眾生活水平的逐步提高，弘揚愛國主義精神的熱情也空前高漲。已經自發地捐款建起了百團大戰碑林，聶帥舊居紀念館和八路軍抗戰展室。如果再把八聖山聖賢洞周圍與抗日救國內容相關的旅遊景點都開發出來，至少搞三日遊都有非常具有觀光和瞻仰價值。讓人們在旅遊觀光中感受到濃烈的愛國主義氛圍，這當然也是學習和實踐科學發展觀中的題中應有之義。喬峻嶺一邊走著還在非常興致地盤算謀劃著。
從聖賢洞口向西沿崖根走一華里許，就是讓人毛骨悚然的殺人坎了。對生於斯長於斯的喬峻嶺、喬峻山和蓋三縣來說，這溝嶺坡窪崖根石坎都曾留下過許多童年的記憶。不僅是割草打柴和剜野菜，還有許多老輩人關於打鬼子救鄉親的口傳。當年在「百團大戰」中受到八路軍重創的日本鬼子，後來得知供應八路軍千軍萬馬所需給養的後方倉庫就在八聖山一帶的一個大山洞裡。聖賢洞裡流水潺潺，因為太潮溼，顯然不可能藏匿糧食。鬼子漢奸想搶糧又找不到地方，就在一天拂曉突襲了三縣堖的幾個自然村，抓住了六十多名鄉親用刺刀逼著帶路去尋找藏軍糧的山洞。不管怎麼哄騙和威嚇，鄉親們都不肯說實話。天下起了小雨，鄉親們被驅趕著來到了這怪石嶙峋的大石坎下。看到地形險惡，鬼子怕中了八路軍的埋伏，不敢再貿然前行，就只會對著手無寸鐵的六十多名鄉親濫施淫威。
為解救被抓鄉親，蓋青山帶著幾個偵察員化裝混進縣城，引爆了鬼子的軍火庫。倉惶回撤的鬼子兵就把六十多名鄉親槍殺在大石坎下。從此以後為記住這血海深仇，能為種地打柴放牛羊的山裡人遮風避雨的大石坎就改稱殺人坎。
市委書記講的不是傳奇和演義，而是如敘昨初血痕斑斑震顫人心的歷史。大家都張目去尋找歷史的殘存。崖根的碎石渣地面上，六十多年的風剝日曬已經慘淡了濃重的血痕，但是在殺人坎內的崖壁上仍可找到侵略者的彈洞留痕。
山風呼嘯有聲，似乎在這日本帝國主義侵華鐵證之地，激昂地控訴著禽獸們對地中華民族滅絕人性的犯罪。新近招聘培訓的導遊還沒有來得及備講這麼多愛國主義傳統教材的內容。所以就乖乖地跟著聽著喬峻嶺給大家講述老輩人的口口相傳，日軍曾在此地製造慘案的罪惡行徑。
國恨家仇正是每一個有良心的中國人都必須要關注的大主題。雖然連續爬坡下洞上洞走山路大家都有點累了，沒有人敢發牢騷和再講怪話了。市委書記喬峻嶺非常滿意今天讓大家實地感同身受的宣教效果。就在現場即景點題啟發引申，並一再強調一定要以科學發展觀來指導山區開發。喬峻嶺鄭重其事地說：「市委宣傳部、市黨史辦要通力協作，儘快把這些珍貴的愛國主義教育題材搞成生動直觀的宣教作品，不僅在全市，還要推向全省全國，配合東方集團八聖山綜合開發的生態旅遊專案，搞成一個愛國主義特色鮮明，山水風光別緻的紅色景區名勝。這是千秋萬代的事啊。同志們！要給我們的後代腦海裡掛上這樣的警示性條幅：‘江山多嬌才更讓豺狼垂涎’。落後不僅是要捱打，還要遭遇亡國滅種的壓力和風險，還要付出血染山崖的代價！」
喬峻嶺話雖不多，卻語語中的，實實在在叩響了大家心中的和絃。很多人還躍躍欲試，要求喬書記帶大家到軍糧洞去看看。
看看西邊山巔上已經是晚霞滿天，喬峻嶺有些猶豫不決了。喬峻山和蓋三縣一齊阻攔說：「去軍糧洞還要翻兩道山樑，得多半天的時間。這麼多年酸棗棵子，皂角林郎黃櫨瘋長，緩兩天讓村裡人探探路，領導們再去才能確保安全。」
「也好！」喬峻嶺說：「等週末以後專家們講課告一段落，讓會議秘書處統一安排準備一下，每人一雙運動鞋，一份爬山野營的快餐食品和礦泉水，認真地搞一次野營拉練。」
9軍糧洞
市委組織的全封閉「換腦工程」集中學習，經過了幾天秩序井然的專家授課，期間又插進了一個參加揭牌儀式，聖賢洞觀光和憑弔殺人坎的愛國主義教育活動的主題曲，組織紀律明顯增強了許多。這讓市委書記喬峻嶺這個大班長興奮不已。因為這樣以來，不僅是可以圓滿完成省委佈置的學習和實踐科學發展觀的硬性任務，更重要的是看到了幹部隊伍精神狀態向好的曙光。市委中心組的全封閉「換腦工程」理論學習已經出過兩期《夏河黨建》的學習工作簡報，第三期已在組稿和排印中。《夏河黨建》學習工作簡報每期都要向省委組織部，省委常委以上的省領導和省委農工部等有關部門報送。省委邢飛書記看到簡報後還給喬峻嶺打電話口頭表揚了幾句，認為夏河市委的「換腦工程」這種學習方式和具體做法很有新意，如果不是最近要準備接待兩個外國到省會來考察的代表團，他一定就會專程到學習會上來看望大家。
省委書記親自打電話，這不僅說明了省委對夏河市委工作的肯定，當然也說明了喬峻嶺本人在領導心目中的位置和分量。
邢飛書記有事不能親自來，這就正中喬峻嶺下懷。因為春節剛過，萬木凋零，還沒到八聖山旅遊的最好觀光季節。太行山區的山水風光景觀，只有配上蔥蘢茂盛的植被，盛開的山桃花或是迷彩搖曳的秋山紅葉，那才迷人呢！看不到這一切，山景再壯美也只能是一個尼姑一樣的美女。如果沒有秀髮的飄逸，就是再美的尼姑也只能是尼姑，日理萬機的省委書記親自來一趟不容易，已經說過好幾次了，一直還未成行。誰都願意讓上級看到自己工作中的亮麗面，包括轄區內宜人的自然風光。然而象「換腦工程」這種學習理論務虛性很強的工作，只求省委領導認可首肯就行，並不希冀多麼樣地高度重視和重點關注。如果省委書記有時間真要來了，書面和口頭的彙報都要緊鑼密鼓地跟上。工作思路和亮點當然也都要一目瞭然。任何一級的下級面對面的向頂頭上司彙報工作都希望出彩，至少是肯定和鼓勵性的表態。所謂請領導批評指正大多是誠惶誠恐的官場客套。傻瓜才願意揹著蘿蔔去找擦床呢！
久經官場的喬峻嶺心裡非常明白，儘管夏河市委學習和實踐科學發展觀的「換腦工程」已經竭盡全力地做到了「虛功實做」，他並不希望在這些工作上出經驗。包括「幹部作風建設年」活動也同樣如此。對這些方面的工作要求尺度的猴皮筋彈性是相當大的，抻成一丈長可以，回縮到一寸短也行。誇誇其談的文章雖好做，真正的見實效卻難。出工作經驗也容易，但是冷不防出個否定「工作經驗」負面典型的個案更容易。有時候千槌打鑼是為了營造氣氛，而吹破了的時候卻只是一錘即可定音。
真要是邢飛書記有時間又有興致，專程到集中學習地看望大家來了，就必須按最高規格的首長去接待，還要按最重要的中心工作去準備。所謂準備也者，就是拿最棒的典型和最長臉面的工作面去讓領導賞心悅目。要是他老人家感興趣了，或對你的哪項工作格外看重，再或在經驗或彙報材料乃至工作簡報什麼的右上角來個轉發推廣之類的批示，很快大報小報的記者就會聞風而動，連篇累牘生花妙筆大文章便就一篇又一篇跟著來了。當然大多時候可以提高該地方黨政首腦的公信度或知名度。然而跟著接踵而來的便是各市縣甚而外省或省裡的相關部門就來幫你總結經驗，或是要求傳經送寶。不管總結出了多少經驗，也不管經傳多少寶送多少，每天川流不息的飯局是排上隊了。正因為經歷「出經驗」機會多了，吃「出經驗」的「虧」也多了。正所謂吃一塹長一智，有些工作能出經驗的就爭取出經驗，一定要讓上邊認可和大力支援，特別是抓經濟上大專案，能爭取到上邊資金支援便是最偉大的成果。而有些工作則是能不出經驗就最好別出，免得樹大招風，鋪排越大代價越大。不過還是要通過工作程式上的正常渠道，讓上邊知道你幹了活，完成了任務就見好就收。
這就是喬峻嶺當市委書記不願意為人所通曉的官場內經。
儘管如此，他還是鐵心要把這次「換腦工程」有始有終地幹好。通過帶領大家參加揭碑儀式，進聖賢洞觀光和憑弔殺人坎，他發現「發揚革命傳統」仍然是一個並不過時而且能夠凝聚人心的法寶。特別是艱苦卓絕的八年抗戰，更是中華民族五千年文明歷史上全民御外的光輝首頁。
為把這個光輝首頁製成光碟刻進大家腦海，影印進心間，喬峻嶺精心組織了翻山越嶺去軍糧洞參觀的野營拉練。22歲上應徵入伍，在部隊上從普通戰士幹到副師級，十幾年的行伍生涯中，喬峻嶺歷經了無數次戰備急行軍的野營拉練。但是那時候在部隊多數情況是他是首長向下邊頒佈命令，面對的是團以下營連排班體靈如猿的幹部戰士。軍令如山，要的是執行到位的情況和按指定時間到達的要求。而今帶領的隊伍一半以上都是挺胸凸肚正處級以上領導幹部，多數是出門坐車，回家坐車，還有很多是糖尿病，高血壓和心臟病患者，在平坦的馬路上蹓蹓步可以，要是爬山過嶺，問題就來了。但是正因為是這樣，就更有必要讓他們親臨現場實地體驗一下，當年晉察冀根據地的老百姓是怎樣把自己幾十萬斤的養命糧貢獻出來，又驢馱人背搬運到軍糧洞中去的。
十七歲那年他領著蓋三縣，不過那時候她還沒有落下蓋三縣這個聞名夏河的綽號，當時都還喚她乳名紅骨朵，跟著四海叔的羊群到過軍糧洞。至今還留有難以忘懷的花季少年記憶。而今他要帶領的是全市正處級以上幹部的大團隊，其中有很多人這病那病的，其實說白了基本上都是缺少鍛鍊養尊處優攢下來的病。儘管如此，作為市委書記他又是「換腦工程」學習班的大班長，就一定要部署周密盡到責任。他的胞弟村支書喬峻山一聽說領導們要去參觀軍糧洞，立刻就在村裡抽調青壯年修路探洞去了。為防出現意外，又從市人民醫院調一輛救護車和一名醫生兩名護士，還準備了一些常規的急救藥品。會議後勤處又給每人購進了一雙運動鞋和一身運動套服。蓋三縣則安排賓館餐廳，每人準備兩瓶礦泉水和一份又是麵包又是香腸的野營午餐。
雖然不是戰爭年代，喬峻嶺還是按照部隊野營拉練的序列方式，將人員按連排班和戰鬥小組的方式去認真編隊。因為都沒有讓領導們帶個人秘書，就只好按年齡和體質狀況搭配分組，互相照顧。終極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既要讓大家實地感受到革命前輩經歷過的艱難困苦，又不能在人身安全上出任何問題。
週日這天上午，又是八聖山裡一個難得的好天氣。喬峻嶺帶著這個龐大的觀光團隊拉開一子長蛇陣出發了。出發前他除了強調務必要注意安全以外，還給大家講了一小段如何鍛鍊，強身健體富有哲理性的訣竅。據去年市衛生局安排組織的幹部體檢調查，全市副處級以上幹部中，患糖尿病的佔30％，包括高血壓、心臟病和有心腦血管硬化脂肪肝症狀在內的總比例高達48％。這就是說我們的幹部隊伍不僅是有半數已在各種症狀的病態中，還有很多因飲食起居規律失常，也處於亞健康狀態。猛一聽這個數字是夠讓人觸目驚心的。好像很複雜，其實對症下藥來說卻很簡單。喬峻嶺送了大家一個六字箴言的健身訣竅，叫做「管住嘴，邁開腿」。因為很多病是吃出來的。雖然現代人的食譜可以說是既豐盛又特別豐富，但是很多食品的質量並不一定符合綠色食品無公害的環保要求。人長兩條腿本來是用來走路的，可是很多幹部每天不是臥在沙發裡，就是泡在會議桌前，再有就是蜷在小轎車裡。都快不會走路了，這身體的部件還會不出問題麼？沒聽說紅軍長征的時候有過什麼糖尿病。而且但凡在戰爭年代倖存下來經過長征的老紅軍戰士，又有很多都成為90歲以上的老壽星。
這當然是不爭的事實。處級以上幹部辦公室都訂有人民日報，稍一留心，都能從老一輩革命家謝世的訃告中發現這一資訊的。
市委書記喬峻嶺這個管官的官對屬下幹部的管理管教，關心愛護可以說是用心良苦，也堪稱是全方位和多角度。絕大部分來參加全封閉集中學習的幹部都能理解，有逆反心裡的終歸是極少數。因為連著幾天老是坐著聽課，驟然要組織爬山野營拉練，大家的熱情還是極為高漲和十分踴躍的。
其實從仙洞溝到軍糧洞只不過翻兩道山樑，爬三面陡坡，雖是崎嶇彎彎怪石嶙峋的蚰蜒小路居多，來回也就是三十華里的腳程。日本鬼子對著山崖瘋狂了半天，終歸是盲人瞎馬沒頭蒼蠅，沒有當地人給那幫禽獸帶路，就是天上飛機偵察，地上拉網「掃蕩」，還是找不到「軍糧洞」的確切位置。
抗戰八年，晉察冀根據地的軍民是魚水加血肉的關係。時至今日，老區群眾對各級領導還是尊崇備至愛戴有加的。一聽說在聖賢賓館「受訓」的領導們要去參觀「軍糧洞」，就帶著快鐮利斧老頭找村支書喬峻山請戰來了。他們心中都有一張到「軍糧洞」去的路線圖，自報奮勇要探山開路，先去打頭陣為領導們披荊斬棘。
不管是互助組合作化還是人民公社，抑或是「四清」「文革」還是撥亂反正以後的各個時期，老區群眾還一直把幹部集中學習稱之為「受訓」。在他們記憶中的錄影帶上，但凡幹部們長時間集中扎堆「受訓」之後，一般都會有大的動作舉措。今年這麼多領導一頭扎到仙洞溝的聖賢賓館一「受訓」就是這麼多天，又不知道會有啥新謀劃新道道或新變化要出臺呢。
無論有啥新變化，老百姓擁軍擁政的熱情依舊如故。應該說變化最大的還是領導者。就說體型吧！本來老百姓印象中的八路軍幹部原本都是靈猿巧燕一樣的身材，幾十年過去了，生活提高了，城裡的日子又蠻舒服，一個個都變成大肚子蟈蟈一樣的體型了。再也沒有住民房、搶掃帚、幫房東大娘擔水推碾那樣多的故事再版了。甭管有沒有過去那樣多讓鄉親們眼熱心動的故事吧，這一方水土上的父老鄉親引為自豪的是人窮志不短，不僅是出了個抗日英雄蓋青山，還有領導夏河市這麼多年的市委書記喬峻嶺，再有就是羊倌蓋四海的六妮蓋三縣也很了得，也不過就二十多個年頭吧，便由一個打工妹熬成了身價億萬的富姐大款，在城裡蓋上了二十多層的酒店大樓還不算，又回山裡開發八聖山和聖賢洞，在開發奠基的開工儀式上就從大喇叭裡放出話來，說是要扶助鄉親儘快脫貧致富奔小康呢！
人家這大話可不是說說就算了的。這轉眼才一年多的工夫，聖賢洞開發就成功了，聖賢賓館一座六層大樓就矗在仙洞溝裡了。這蓋三縣莫非家裡開著銀行，手裡攥著點金棒，真能點石成金不成？
不由你不信，人家就是說到就能做到。自從盤古開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要能在這窮山溝裡見到高樓，除非是夢入南柯，海市蜃樓。然而如今給你真真切切擺到眼前的建築景觀，正是父老鄉親夢寐以求而不得的夢幻般的現實。而讓父老鄉親夢想變為現實的便是他們眼看著長大，曾經也名不見經傳的小紅骨朵蓋紅梅，城裡人都管她叫蓋三縣，也算實至名歸名不虛傳吧！現在又當了市政協副主席，既然眾口一詞早就管她叫蓋三縣，那就肯定比七品知縣要大多了，一府管三縣嘛！至於那些廳（亭）長也算不得什麼大官，劉邦封漢王以前，不是也就當過什麼亭長麼？
在父老鄉親的心目中，蓋三縣對帶動家鄉父老致富所做的貢獻是看得見摸得著，實打實下了硬功夫的。山裡人最看重實際，幾十年前空喊要跑步進入共產主義，老百姓才不相信哩！要按哪會兒吆喝什麼「樓上樓下電燈電話」就是共產主義的話，現在的電話就在口袋裡裝著隨身帶著，還可以隨時打隨時聽，坐在飯桌前一開電視能看到全世界和地球村以外，可是這會兒才說這只是社會主義的初級階段呢。
宣傳就是吆喝，吆喝也是宣傳。不過現在八聖山三縣堖一帶村裡的鄉親們，只要是和蓋三縣沾邊的事，不用宣傳吆喝動員，只要知道了就會蜂起響應的。人家在城裡家財萬貫，放著高樓大廈清福不去享，還要成百上千萬的回山裡投資，一身水一身泥地晝夜忙活，鄉親們捧不了錢場還捧不了人場麼！
這就是三縣堖一帶父老鄉親山區開發積極性的根由所在，只不過三個白天兩個黑夜的時間，通往軍糧洞十幾華里的盤山小路就開拓出來了。一路爬山下嶺，看著腳下新墊平的坑坑窪窪，望著兩邊新砍掉的荊蓬葛針林郎木茬口，市委書記喬峻嶺心中異常感慨。本來那天憑弔殺人坎時說到來軍糧洞他擔心的就是荊棘叢生路難走，沒想到這麼快鄉親們就把路給開出來了。這一來說明二弟喬峻山這個彎腰駝背的村支書還是有號召力，只要是想幹的事一準不含糊；二來父老鄉親對中上層領導們迴歸光榮傳統的期望值也非常高，這種高漲的愛國主義熱情就是轉變幹部作風，學習和實踐科學發展觀的強大推動力。當年百團大戰所需的幾十萬斤軍糧和一應軍需品，就是靠了父老鄉親們的滿腔愛國熱情才保證了戰事供應和安全隱蔽的。
很多時候的事情就是這樣，你如果毫無準備，意想不到的事情說來就來了；反之如果是周密部署，寧可備而不用，猝不及防的意外情況就會讓精心的準備給嚇跑了。領導們參觀軍糧洞的野營拉練也是這樣，救護車、醫護人員、擔架隊都準備好了，結果是連個傷風感冒打噴嚏的輕傷病員也沒有。一爬山就會出汗，既預防傷風感冒也鍛鍊心肺功能，無非是年輕腿快體力好的走快一點，體力差的走慢一些。說到底就是一次爬山上嶺，至多是攀崖鑽洞的野外活動。之所以高度重視和精心準備，是因為全是重量級的領導人。
軍糧洞原名叫隱仙洞，相傳是太上老君煉仙丹的洞天福地。洞口在半山腰中斧開一穴，洞外周圍荊棘叢生，枝繁葉茂的黃櫨樹如傘如蓋，稍遠幾十步再回首，就一點也看不出是個可以囤積大批軍需糧草的秘密倉庫。這個絕妙的神仙洞府深近百米，寬3至5米不等。結構妙在天工開物鬼斧神工的自然生成上、中、下三層，洞頂有橫洞、立洞交錯，高達數米，還有隱洞曲徑通幽，曲曲彎彎通向另一齣口，洞內清風徐來，涼爽乾燥，是個絕好的囤積軍糧的理想倉庫。
村支書喬峻山挺著腰背向大家介紹說，出洞口沿原來的盤道向上爬三華里左右，就出了北寧省，就是寧西省的地界了。歷史上的晉察冀抗日根據地轄區有好幾個軍分割槽，抗戰八年中由軍糧洞運進運出週轉的軍糧至少在百萬斤以上。全部都是根據地老百姓和子弟兵肩挑人扛背上來又搬下去的。為了隱蔽和軍糧安全，對付日軍的空中偵察，這山溝裡邊連馬車人力車手推車的路都不能開，驢騾馬馱就是最好的運載工具了。
望著洞口外幾乎不小於30度的陡坡，很多領導都在沉思和捫心自問：如果早生幾十年趕上抗日，自己是否也能扛上一袋軍糧上山下嶺呢？
10考官
軍糧洞參觀一場野營拉練下的山來，一大半領導都累得東倒西歪，像是在戰場上鏖戰了幾天幾夜的乏卒。市長田潤達雖說人高馬大塊頭最猛，體力消耗就疲憊更甚，兩隻不知道喝了多少噸五糧液和茅臺酒才養成的眼袋，耷拉下垂得特像兩個小鳥窩。一邊跌跌撞撞地往回走，一邊情不自禁地就發牢騷：「不就是一個山洞，有什麼好看頭。這喬老大放著舒舒服服的太平官不當，楞要出這餿主意，非把弟兄整的丟盔卸甲狼狽不堪才高興。」
蓋三縣在一旁聽了，只是抿嘴笑笑，心想這男人們有沒有骨架，倒不能只看塊頭大小，怪不得老輩人說「秤砣小可壓千斤，冬瓜大內瓤空」哩。
在所有參加爬山拉練的領導當中，市委書記喬峻嶺年齡最大了，卻因保持了良好的生活規律和堅持鍛鍊，至今尚未發福。沒有那個滾瓜溜圓贅肉重重的大肚子拖累，上山下嶺就顯輕鬆自如多了。最為狼狽不堪的就是商務局長羅方寶，肉滾子一樣的身軀讓他移動起來十分艱難。不過有那麼年長許多官又大好幾個級別的領導都帶頭先行，他也不敢嘴軟去當松包。
雖然不少幹部叫喊腿疼腰痠，但是大家的情緒還是激情飽滿的居多，並沒有因為爬山的勞累而沮喪。圓滿完成了野營拉練任務，途中沒有出任何差錯，喬峻嶺為此非常高興，囑咐大家都回房間泡個熱水澡，晚飯後早些休息。正因為累了，肯定能睡個好覺，而明天一準頭腦更清醒，考試答題就會發揮的更好。
也就正如喬峻嶺所言，久不受室外運動鍛鍊的領導們經過一天野營拉練的徒步跋涉，因為消耗了熱量，吃飯倍香，覺睡得更沉，第二天不僅腦瓜清醒而且精神見長，至少比喝高了酒醉以後醒來腦瓜清爽。有些腿疼腰痠，稍微活動一下也無大礙。都能正常參加筆試答卷。
考場秩序井然。沒有怪題偏題，應知應會範圍都按照中組部黨建研究所和中宣部辦公廳統一印發的一套教材去要求，目的是促進學員真學真懂真信真用。只要是認真聽講做筆記的，基本上可以答上來。因為是開卷考試，允許查閱筆記。而真正的難度放在三道發揮題裡，它考的是學員的思維方式工作思路和工作實踐貫徹落實中的操控能力。其中有一道發揮題是這樣提問：通過學習實踐科學發展觀，如何去實現經濟發展方式的轉變？要求結合經濟建設發展實踐中的具體專案去闡述如何實現要「金山銀山」也要綠水青山。
行家一齣手，就知有沒有。喬峻嶺對老師們的出題和答卷要求非常滿意，切中時弊也正中下懷，這也正是他多少天日思夜想要給出確切答案的命題。特別是對比較年輕的幹部來說，這個發揮題要是答好了，就基本上可以說是達到了提拔重用的水平。這是一道既考邏輯思維理論素養，又考工作思路和實踐能力的發揮題。正是這一命題點燃了喬峻嶺的嶄新思路和拓展了思維境界。他暗下決心：已經花了這麼多時間的集中學習，一定要見識一下每個領導幹部的真實水平，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下一步的登臺亮相干部自述就從這一命題要求的相關內容領域著手。
因為筆試成績是要張榜公佈的，誰都怕丟面子，也怕弄個倒數第一和名落孫山，所以都使盡渾身解數，全神貫注去趴在考題上面認真答卷。最為緊張的要數羅方寶了，多少年多數情況就只是「君子動口不動手」了，之所以還能保留動手功能的事大致就這麼三樣：一是在檔案和請示報告上畫圈批示同意照辦轉發或退回一些字樣，有時連簽名也懶得寫全稱，只是極為潦草地比劃一個姓和年月日而已；二是上酒樓海吃浪喝或到衛生間去排洩，這一進一齣的兩項基本生存功能秘書無法代勞；三是追女人，這也是很無奈的事，羅局座也更不願意去讓別人代勞的。
幾乎是所有的仕途中人，從十年寒窗的莘莘學子到走向社會修成正果，這個漫長的過程中是誰也離不開筆的，而筆這個東西又是一根天生的惰木，時間長了不去動它，就覺得沉重的提不動了。不得已而為之攥在手裡，也拙笨的像是大象玩繡花針—有勁使不上。
連續幾天的聽課，羅方寶局長手中的筆都是在筆記本上瞎劃拉應付記者攝像機鏡頭的。儘管是開卷考試，不認真聽講做不好筆記，羅方寶拿住考題就慌了神，在心裡一個勁直罵喬峻嶺：「這老傢伙真是吃飽了撐得犯神經，非要趕著鴨子上架絆哥們的馬腿不行。都什麼年代了，不只是讓爬山上嶺吃苦受累出洋相，連這本來應該是秘書秀才們乾的活，愣是殺雞要用宰牛刀，讓大爺們受洋罪坐大蜡。」
這場考試讓羅方寶緊張的出了通身大汗，幾乎虛脫，這比喝十場大酒都更一塌糊塗。但是又不敢隨意造次，他也怕交了白卷真給弄到夏河電視臺去放個長鏡頭。只好是翻著教材，東拉西扯的亂抄一氣，把考卷塗滿交卷了事。
喬峻嶺連夜將300多張學員答卷瀏覽了一遍。總的情況還是好於預期，象羅方寶這種雜亂無章驢頭不對馬嘴的答卷只有為數不多幾個。羅方寶的答卷可以說是最差學員中的典型，喬峻嶺認真抽查審閱之後，心下有些暗暗吃驚：知道這是個酒囊飯袋的典型，但不知道水平會差到不可思議的程度。十幾年前的羅方寶剛被提拔起用的時候，曾經也是激情滿懷好學上進的，在官位上坐久養尊處優慣了，惰性就坐大膨脹，這腦滿腸肥還真的可以讓幹部的素質大滑坡呀！
且看他這樣的幹部如何去過自述亮相表態發言這一關吧！
表態發言整整搞了兩天。重點是中層各職能局的黨政一把手。每個人都要上講臺，面對全體學員三位督學和十名評委，面對電視臺的攝像機鏡頭，時限是五分鐘，要求結合自己的本職工作來講如何貫徹落實科學發展觀，促進經濟發展方式的轉變。
這種當堂演講亮相考評幹部素質的方式，又在新聞媒體的監督之下，在夏河歷史上還是第一次。一開始大家都有些緊張，因為要當堂亮分，生怕評委們給亮個不合格。其實限定五分鐘，也就只能講個一千多字文字篇幅的內容長度。對心理素質好表達能力強工作業務熟練的幹部說不上有多大難度，尤其象發改局、中小企業局這些務實性較強的部門就更容易找到話題。一些偏重務虛的部門好像多少還有些難度，但只要用心學習努力工作盡忠本職，也不難找到較為理想的答案。怕就怕既不用心又不認真，還總想招人眼目去譁眾取寵佔高枝，所講內容又文不對題，與夏河的經濟發展實際相去太遠。
商務局長羅方寶就是這樣的混混型笨蛋。首先理論問題他就沒有搞懂，總以為科學發展觀就是要強調高科技專案領先，要全部淘汰所有勞動密集型企業。本來就心中沒底，一上講臺就更心虛氣短，大吹大擂的老毛病就又犯了。大言不慚地說要讓夏河的商務系統儘快融入國際大迴圈，要辦超過比爾蓋茨那樣的跨國大公司，還要發揮強於國美電器在全國各地都有連鎖店的優勢。
羅方寶的發言引起了一陣又一陣的鬨堂大笑。大家都知道他在信口雌黃，夏河地處偏遠山區，商貿系統基本上沒有什麼優勢可言，加上作為引言的理論問題又講得牛頭不對馬嘴，評委們給他亮不及格的黃牌就在情理之中，也是天公地道了。
羅方寶是第一個讓評委們判定不及格的黃牌警告獲得者。這不僅是讓羅方寶本人垂頭喪氣，也讓尚未發言亮相的幹部都有些緊張。誰不怕當眾出醜威信掃地呢。
正好範大源是駐會報道組組長，因為級別不夠就沒有表態發言的任務，也就樂得坐觀羅方寶等輩丟人現眼的亮相。晚飯後蓋三縣找到範大源，說：「範哥，明天該我發言亮相，請您大筆幫忙，給寫個發言稿。」
範大源一聽就笑了，說：「弄什麼發言稿呀，照本宣科不就顯得咱蓋大老闆太沒水平太沒城府了麼？喬書記現在‘換腦工程’採用的考評辦法就是讓領導幹部來‘乾貨’要真招，不是讓大家聚在一塊聽誰來打官腔的。這種表態發言的亮相方式就是考察干部的工作思路，看看到底誰有幾把刷子。你現在八聖山聖賢洞這一大攤子一大堆專案，又是紅色旅遊又是生態開發綠色環保的好專案，都非常符合全面貫徹落實科學發展觀的時代要求。如果要是再有其他新道道，就都一塊搬到講堂上亮出來，那就是最好的表態發言。」
也是又該著蓋三縣走運露臉，她忽然一拍腦門說：「巧啊，我剛收到孟工從省地理研究所給發來簡訊，說已經和幾個水利專家會商達成一致，根據新勘探聖賢洞無底澗奧陶紀水系水情，配合聖賢洞開發，完全可以用建設渡水井的形式，把無底洞的地下水抽出來，在夏河上游的臥龍灣水庫搞避峰就谷抽水蓄能發電站。這樣一舉三得：一可以給旅遊觀光提供高山瀑布景觀；二可以解決農田灌溉的缺水情況；三又可以最大負荷滿足夏河市西部山區各業發展對電力資源的需求。」
蓋三縣的手機是一個超寬彩屏，她把孟工的簡訊給範大源調出來細看，彩屏上的七彩立刻在兩人臉上映出歡欣鼓舞的燦爛。
範大源看了，高興得就和蓋三縣擊掌。「著啊，朵妹，這就看好吧！真是芝麻掉到針眼裡——就算巧極啦！吉人自有天相，朵妹是貴人，就總有貴人相助，這就是好人緣招來的好福氣。這沉睡了億萬斯年的八聖山，朵妹一回來投資開發，就又是秧歌兒又是戲。」
範大源隨手在桌上拉過一本夏河日報的稿紙，用碳素筆在稿紙上飛快地列出四條提綱，毫無保留地告訴蓋三縣應該先講什麼後講什麼，重點內容怎樣去講，聽眾效果才會更好。
他知道蓋三縣在市政協副主席的分工中是負責協調工商聯工作和社情民意反饋的。從本職工作的角度的理論和實踐相結合上，就講幾句搞好社情民意反饋，及時溝通資訊最佳化民主決策促進科學發展就行。發言重點放在山區生態開發，山水林田資源的綜合利用，迴圈經濟增值，帶動老區致富，促進社會和諧發展就是目前夏河西部山區最好的科學發展思路。
按照範大源所列提綱和提示，蓋三縣回房間默習到很晚才睡。
果如範大源所料，蓋三縣的表態發言贏得了滿堂喝彩。一則是她本來就口齒伶俐思維敏捷；二則是這些生態開發專案都已在成功運作中；三則是孟凡這條簡訊所提及的抽水蓄能發電專案確實是太鼓舞人心了，而且也都在大家視野所及的意料之外。所以蓋三縣的表態發言就收到了出人意料的效果。評委們都給打了最高分，而且掌聲雷動。
應該說聽眾中最高興的還是喬峻嶺和範大源。蓋三縣的經營成就都融匯和牽掛著他們的心血和智慧。
這個大千世界永遠的常態就是有人歡喜就有人犯愁。坐在羅方寶旁邊滿臉橫肉上透著陰冷的安監局長捅了一下羅方寶的腰眼，悄聲說：「羅局，看看人家蓋三縣，看看你，看看我，咱都快乾一輩子到頭了，這局長帽子還不定能戴幾天。人家蓋三縣才幹幾天，風頭出盡不算，還又是升官還又不誤發財。」
「你說哪不行啊！老弟，這夏河官場一直還是喬老大掌瓢，誰上誰下現在還是人家說了算，這又不是排隊買油條，是不會講先來後到的。」羅方寶說著，向臺上瞟了正在發言的蓋三縣一眼，惡狠狠地壓著安監局長的耳根說：「這事要想找答案，可以回家去問你家老婆，為啥眉毛先長陰毛後長，陰毛反而倒比眉毛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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