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踉蹌著腳步,深一腳淺一腳跟著黃國民來到那座山包下時,雙眼立刻直了。原來漆黑的夜晚,忽然間被一排燈照亮,藉著這離奇的燈光,孟東燃看到一支施工隊伍鬼鬼祟祟出沒在山樑下。遠處若隱若顯的墳塋,還有山谷裡陰森森的空氣,立馬讓他想到兩個字:活墓。
常國安居然真的在修活墓!
所有的人都不敢說話了,他們像鬼一樣潛伏在山崖下,大氣都不敢出。在這之前,公路局長黃國民和人大秘書長喬良玉分別聽到傳言,但二人怎麼也不敢相信,更不敢採取什麼措施,他們在等孟東燃,這事到底怎麼做,怕只有孟東燃有主意。
現在他們看到一張比自己更恐怖的臉,面無血色,一臉駭然。
半天,孟東燃衝待著的幾個人吼了一句:「誰讓你們拉我來的,回去!」
不該知道的你非要知道,不該打聽的你偏要打聽,這是官場之大忌。黃國民和喬良玉所以做不了發改委主任,原因就在於此。但是他們現在把孟東燃拉下了水,一件事你不知道是一回事,知道了想隱瞞又是另一回事。況且這件事有誰能隱瞞得了?
孟東燃找過謝紫真,謝紫真只是哭,不停地哭,問她什麼都不說。末了,竟鬼使神差抓住孟東燃的手說:「東燃,你救救曉麗吧,我不能連她也失去,他們……他們都在作孽啊。」
孟東燃聽得一頭霧水,本來是衝著常國安來的,怎麼又莫名其妙扯起了常曉麗,他現在哪還有心情去考慮常曉麗?
也怪他,前段時間常國安靜得很,什麼聲音也聽不到,他以為常國安是徹底想通了,不再跟趙乃鋅鬥了,從此再也不過問兩小區的事,他還暗暗替常國安高興呢。人生就該這樣,該你唱主角的時候,世界就是你的,但世界不可能永遠是你的,人生總有謝幕的時候,謝幕前把所有的恩怨拋開,把一切輸贏都忘乾淨,大幕一合,任由別人去鬧騰,自己留得一片青山,一寸樂土,悠哉快哉。
現在看來,這樣的境界,沒幾個人能達到。常國安是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啊。修活墓,這樣恐怖的事,居然真就讓孟東燃給碰上了。
那可花的是柳桐公路的錢啊,國家投往基礎設施建設上的款。趙世龍啊趙世龍,這種事你也敢幫著做!
從政以來,孟東燃頭一次遇到過不去的橋。一個死結系在那裡,他想伸手解,又牢牢把雙手藏後面,生怕一伸出來,觸控到更大的一個黑洞。
更難的是,這事到底該不該跟趙乃鋅提,如果瞞下去,會是什麼後果?他一直盼著趙乃鋅能主動問出來,那樣,他回答起來心裡就坦然一些,可是連著幾天,趙乃鋅那邊穩穩的,非但不提常國安,就連柳桐公路,也純粹不過問了。
這世上全是高人,就他一頭沒出息的豬。
謝紫真又打來電話,讓孟東燃過去一下,孟東燃一心是想拒絕的,這些天他只想離常國安一家遠些,越遠越好。可謝紫真情真意切,他實在拒絕不了。到了謝紫真家,常國安不在,說的也是,他怎麼可能在家呢,柳樹灣活墓是白天休息夜裡偷偷幹,半月前常國安就以回老家養病的理由告假還鄉了,那時孟東燃跟謝華敏還在西北。
「東燃,你可來了。」孟東燃剛進門,謝紫真就撲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嗚嗚咽咽哭了起來。
孟東燃趕忙掏出紙巾,謝紫真接過紙巾,卻不擦,任淚水在臉上肆虐。哭了一會,謝紫真牽著孟東燃的手往沙發那邊去,嘴裡像唸經般念道:「東燃啊,看見你我心裡就踏實了,這個家我實在是呆不下去了,烏煙瘴氣,阿姨快讓他們氣死了。」
「又怎麼回事?」孟東燃問。
謝紫真倒沒急著說,回臥室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遞給孟東燃,自己長長地嘆口氣,坐下了。
「你看吧東燃,看過什麼也就明白了。」
孟東燃信手開啟,跳出的照片嚇了他一大跳,居然是常國安跟蘇紅豔,赤身裸體抱一起。再看,照片就越發露骨,簡直不堪入目了。他想扔開,反正這些事自己都知道,用不著拿照片來證明。但手又下意識地接著翻,猛然,孟東燃的眼睛定住了,手裡翻出的這張照片,男的是常國安,一點沒錯,雖然只是背影,但他高高的個頭還有寬厚的雙肩,以及肩上當民辦教師時留下的那塊傷,讓人絕不會把他誤認成別人。女的卻有些陌生,似曾見過,但又確實不認識。剛想問問謝紫真,謝紫真的話就到了:「不認識吧,桐江走出去的演員,騷貨,前些年為拍戲找過老常,老常讓小趙幫著拉過一些贊助,沒想到,他們居然做出這種事來……」謝紫真的眼淚又下來了,肩膀一聳一聳,甚是傷心。女人遇上這種事,除了抹淚,似乎沒有更好的辦法,年輕女人倒也罷了,還敢說句離婚,謝紫真這種上了年紀的女人,怕只有關起門來流淚。
孟東燃嘆息一聲,想安慰謝紫真幾句,但又找不到詞。常國安生活上的問題,幾乎桐江每個幹部都知道,早在下面縣裡的時候,他就搞大過縣委辦機要秘書的肚子,後來又是縣委招待所一位漂亮的服務員,弄得那個服務員差點自殺。這些年,常國安似乎安靜了許多,除了蘇紅豔,還沒聽到他跟誰有過分親近的行為,有人說是蘇紅豔管理的好,不許常國安對別的女人垂涎三尺,也有人說是年齡大了,這方面需求自然就少。沒想到今天又冒出位女演員……
怔坐了一會,孟東燃悻悻然起身。那個女演員他知道,土生土長的桐江人,早幾年跟前任市委書記就惹出過排聞,後來好像還跟桐江駐京辦主任有過一段情,在駐京辦讓別人抓到了,這種女人天生就是靠身體吃飯的,常國安沾上她,不足為怪。
就在年初,常國安通過孟東燃為趙世龍一個專案追加過一筆資金,大約六十萬,追加理由當時提的是原材料漲價,孟東燃沒怎麼細問就把報告批了。市裡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只要是四大班子一把手發了話,這個報告再不合理你也得批。當初以為是常國安給趙世龍補窟窿,現在看來,這筆錢一定是還了這筆風流債!
「照片哪來的?」過了好長一會,孟東燃突然問。相比照片上的內容,照片的來歷似乎更是問題。
一句問到謝紫真的痛處,謝紫真哭聲更猛了,幾乎泣不成聲。孟東燃心裡翻卷出很多東西,謝紫真的痛楚打動了他,他拿出紙巾,為謝紫真抹掉淚,手在她肩膀上擱了好長一會兒。這時候的謝紫真多麼像一個無助的孩子,人不管經歷了多少風雨,也不管你在世界上走了多遠的路,遇到打擊時都像個孩子。
「阿姨,別哭了,身體要緊。」孟東燃實在不知如何安慰,遇上這種事,越安慰痛者心裡越難受。謝紫真嗯了一聲,猛地站起身道:「東燃你知道嗎?曉麗這孽障,她讓一個叫丁克的男人跟蹤她爸,你說天下有這樣的女兒嗎?」
孟東燃頭裡嗡一聲,像是遭電擊般,定定地立在了那兒,這倒是天下奇聞,絕對是桐江第一大新聞,女兒抓老子把柄!謝紫真又道:「我真不知道他們要做什麼,東燃啊,勸勸曉麗吧,再不勸她就沒救了。」
丁克,剛才謝紫真提到了丁克,丁克怎麼會跟常曉麗攪在一起?
亂了,看來這世界真是亂得找不出頭緒了。孟東燃回到家中,腦子仍如一團亂麻,後來他找來丁克跟葉小棠一起旅遊時的合影,腦子裡怎麼也想不明白,丁克不是教授麼,怎麼會跟這麼多女人有瓜葛?
難道?他腦子裡忽然跳出一個大膽的設想,旋即又熄滅,不可能,絕不可能。如果真是這樣,那真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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