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隋洋(一)

讓我們將悲傷流放 飛煙 第1頁,共2頁

即使我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即使讓我再重新選擇一萬次,我依然會期待你在那個瀰漫著紫藤花香的橙色黃昏,如時出現在這裡,我的生命裡。

—隋洋

2002年夏天,與以往的夏天沒有什麼不同,太陽好像一個巨大的火球,火辣辣的貼在地面上,天氣燥熱的讓人像想褪掉一層皮。

下午三點一刻,明晃晃的太陽不遺餘力的照射著一中的操場,高中部的學生在上自習,整個校園安靜極了。只有球隊更衣室這方狹小的空間,滿室春光,熱鬧非常……

「隋洋,一班那幫小子可不容易對付,今天看你的了。」喬力脫下校服襯衫,換上了純白色的球衣,肌肉結實。

「隊長,你就別擔心了,隋洋的三分球命中率是全校最高的。」

「說的就是,再說你不看看,今天有多少初中部的小mm來給他加油啊,他一會還不跟吃了興奮劑似的。一班那幫小子叫囂了多少次了,哪一次如願過?冠軍我們是拿定了。」

我靠在窗邊,嘴裡嚼著口香糖,一隻手漫不經心的轉著籃球,可有可無的看了看操場。天氣不錯,一朵雲都沒有。陽光下的樹陰在水泥甬道上靜靜的蔓延著,樹葉青翠得可愛。

「哎,可別這麼說。我看一班這次真是要玩命了,他們班長說,這次要帶著全班女生逃課看比賽,把那幫小子美得,都找不著北了。」夏明威一邊說,一邊興奮的看著意興闌珊的我。

「靠,頂風上,膽兒夠大的,他們班長誰啊?」喬力這人,不只個子高,說話也總是粗聲粗氣。

我皺眉,揉了揉被他震得發疼的耳朵。

「不會吧,這你都不知道?」夏明威嗤鼻,「童飄雲啊,就是藝術節上跳拉丁舞的那個。你當時還說呢,要把人家舞伴塞進廁所裡呢。」

「哦,原來是她。「喬力恍然大悟,點點頭,「這就難怪了,那妞的確不一般,我說一班那群傻子怎麼一個個摩拳擦掌虎視眈眈呢,原來源頭在這兒呢。丫的,長成那樣,他媽的就是一禍害。」

聽到這裡,我撲哧樂了,吐掉嘴裡的口香糖,笑道:「幹嘛咬牙切齒的,不就是一妞嗎?難不成她長了三隻眼睛?」

夏明威走過來勾住我的肩膀,貼在我耳邊神秘兮兮的說:「藝術節你沒來,所以不知道。那妞舞跳得,嘿,甭提多帶勁了。全校男生看得眼睛都紅了,要不是有老師在,我看那口哨聲能把房頂都掀翻了。咱校不少男生想把她,可就楞沒一個成的。前幾天還聽說,外校幾個混混為了看她一眼,跑來堵在一班門口。一班有幾個楞小子氣不過,差點沒抄傢伙跟他們火拼了。你說,這樣的女生,是不是天生的禍水?」

「這麼誇張?她哪兒好?」我笑著問,心中頗有幾分不以為然。

那小子撓撓頭:「這……怎麼跟你說呢?那眼睛,乾淨的跟礦泉水似的。那身段,真真的楊柳小蠻腰,讓人恨不得狠狠摟進懷裡那種。還有那氣質,丫就是兩個字,勾人。」

「夏明威,你就別顯擺了。」江唯在後面作勢需踹一腳,嘲笑道,「好像你摟過似的。人家隋洋什麼樣的女人沒見過,環肥燕瘦的。哪像你們這些沒見過世面的傻小子,對著一個渾身沒幾兩肉的丫頭口水橫流。」

「呵呵,說的也是。隋洋,聽說你表哥在東區又開了一家新的夜總會。什麼時候帶哥幾個去轉轉啊?」

「你先把前些日子把的那個藝校的mm搞定再說吧,整天跟在咱們屁股後面。媽的,去哪兒玩都不消停,煩都煩死了。」江唯唾了口吐沫,滿臉的不耐煩。

「哎,時間到了,有什麼話解決完那幫小子回來再說吧。」喬力又緊了緊鞋帶,覺得沒問題了,才直身站了起來。

正式出場了,一中的室內籃球館,掌聲雷動。高中部正是自習時間,來的人不多。初中部的小女生們呱呱拍著巴掌,興奮的跟小麻雀似的。

我向四周看了看,目之所及,要麼是記不住長相的清湯掛麵。要麼是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聖誕樹。就沒有一個能看得下去眼的。

不是我挑剔,而是看多了天佑哥身邊那些風姿綽約的鶯鶯燕燕,這些自以為是的小女生,自然入不了眼。

場邊幾個剪了碎劉海,做了離子燙的女孩。穿著超短裙,稚嫩的臉上畫著淡淡的妝。這麼熱的天氣,小腿上居然還裹著厚厚的及膝彩襪,不知道是哪國的扮相。

看到我故作嫵媚的一笑,有點恐怖。

不禁想到夏明威口中的那個我還不曾見過的「禍水」,恐怕也不過如此吧。心裡不免有些失望,我的高中生活,就像一齣六十年代的文藝電影,註定要平淡收尾,沒有□。

比賽開始了,他們說得沒錯。對方果然士氣高昂,搶斷積極,回防迅速,全場緊逼盯人,跑前跑後的,也不嫌累。

不過生活有一個特別之處,不是你想做努力做一直做,就一定能做好。所謂有志者事竟成,那是拿來騙鬼的。沒有實力,光有勇氣,有個屁用?

喬力幾次漂亮的蓋火鍋,江唯幾個靈活的搶斷,就打亂了他們的陣腳。接下來,就是我一個人的表演了,哥兒們不斷把球傳到我的手上。我也沒讓大家失望,外線三分頻頻得手,而且動作利落,姿勢優雅,頗有職業選手風範。

籃球館再次掀起□,膽子大的女生在看臺上喊著我的名字,害羞的女生把巴掌拍的震天響。

對此,我無動於衷。不是出於驕傲,而是因著習慣。如果你從小就被眾多的目光注視著,你也會麻木。

毫無意外,我又一次成為了世界的主角。我無法形容此刻的感覺,快樂嗎?不盡然,更多的是厭倦和寂寞。

恐怕沒有人能理解,一個像我這樣的人,居然會寂寞。

比賽的節奏已經被我們牢牢的控制住,冠軍是手到擒來的事。我只想快點結束這場比賽,晚上約了天佑哥,他答應帶我去他的新夜總會消遣。

就在這時候,一個聲音打斷了我。

「飄雲,這邊。」

飄雲?童飄雲?

這個名字像陣風一樣飄進了我的腦海裡,出於好奇,我順著聲音的方向望過去。

於是,一切就這樣開始了。

我不知道人與人之間的相遇,是不是一種命定的緣分。就好像我和她,在某個時刻,某個地點,有人信手一點,將她安排在這裡,我的生命裡。

實在無法形容當時感覺,甚至在多年後回想起那天的情景,越過綿長的時間,我依舊無法確定,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魔力,讓我看到她的第一眼,便註定了一生的淪陷。

其實對於這個年紀的女孩子來說,她實在是過於樸素了。簡單的碎花裙子,小巧的白色蕾絲花邊。漆黑的長髮綁成兩個鬆散的麻花辮,已經很多年沒看到女孩子梳這樣的髮型了。如果別人這麼梳,我會覺得傻氣。可是她,讓我明白什麼是純潔。

還有那雙眼睛,彷彿飽含了太多的水分,乾淨而清透。小動物一樣,帶著警惕的目光不動聲色的打量著四周。

喬力說得不對,她不是禍水,她只是一隻漂亮的白兔,由於美麗的皮毛和柔軟的身體,無辜的成為獵人追逐的目標。

所以啊,那時候便覺得了,這樣的女孩子,是註定要一輩子吃苦的。

女孩,可以美麗,但是不要柔弱。柔弱,就不要過分美麗。

對於一個美麗柔弱的讓人想侵略的女孩來說,美麗,就成了一種劫難和罪過。

我的目光不自覺的追隨著她的身影,可是,她就是看不到我。看不到在別人眼裡閃閃發光的我。

生平第一次,我嚐到了挫敗的滋味,真不好受。

(以下由石橋整理收集)

「隋洋,怎麼了?魂不守舍的。」回防的時候,喬力在後面拍了我一下,語氣焦躁。我知道,他有多重視這場比賽。

「沒什麼,突然有些不舒服。」我隨便找了個藉口。

「這樣,要不要下場休息一下?」喬力問。

「不用了,能堅持住。」我不想下去,下了場,她豈不是更看不到我了?

接下來的時間,什麼都不對了。傳球不到位,接球被人搶斷,三分踏線,水準盡失。我越是想在她面前表現優秀,越是頻頻失手。竟然像個笨拙的小學生,方寸大亂。

所有人都注意到我的失常,只有她,看不到我有多麼落寞。站在三層高的看臺上,站在橙色的黃昏中,與身邊一個圓臉的女生有說有笑。

一班進了一個球,她就鼓掌歡呼。她笑起來的樣子真漂亮,彷彿整個世界都因她的笑容而生動起來。

球賽的結果,可想而知了。由於我的失誤,讓球隊第一次與冠軍失之交臂。

他們在那邊捧著獎盃歡欣雀躍,我們像鬥敗的公雞垂頭喪氣。

「隋洋,怎麼回事?下半場怎麼跟丟了魂似的?」江唯鼓著腮幫子看著我,氣得像只青蛙。

「隋洋不舒服,能堅持下來就不錯了。算了,沒什麼大不了的,明年再搶回來就好了。」喬力幫我解釋道。

大家平靜了很多,還關切的問我要不要緊。我說,沒事,就是頭疼。

他們要我去看醫生,又說了幾句話,就散了。

我重重的舒了一口氣,撒謊的滋味很不好受。尤其你面對的還是自己的好朋友。

我知道,這都是我的錯。可是,當我看到她被那群小子合夥拋起來,扔到空中,依然笑得那麼開心的時候。

我突然覺得,這一切都是有價值的。我想,我真的瘋了。

城市的夜晚,糜爛的燈光,黑暗將不可訴說的慾望深深掩藏……

有些人是天生的夜行動物,夜晚永遠比白天精彩。我的表哥龍天佑就是這樣的人。他的酒吧,夜總會,娛樂中心,按摩院,向來就是當地有錢人的銷金窟。

這樣的人,遊走在邊緣地帶,循規蹈矩就做不了生意,底子自然不乾淨。

在這個城市,很多人怕他,很多人恨他,很多人依靠他生活。我知道,在大多數人眼中,他不是一個好人,十惡不赦,且無所不能。

可是在我眼裡,他是我最信賴的人。因為我知道,就算整個世界都拋棄了我,他也不會扔下我。就算整個世界都欺騙我,他也不會對我說一句謊話。

從8歲那年,十四歲的他單槍匹馬把我從一群流氓手裡救出來後,我就信任他,毫無條件的信任他。

「臭小子,發什麼呆?」有人在背後拍了我一巴掌。

我回頭一看,天佑哥身邊跟著一個風情萬種的捲髮美女,卻不是上次見到的那一個,他又換畫了。

「哥。」我勉強的扯了扯嘴角,卻看到他嘴角一沉,臉色刷的變了。

「怎麼?被人欺負了?」

我搖了搖頭:「沒,是我自己心情不好,比賽輸了。」

他呵呵一笑,拉我坐在一張視野極好的桌子前。舞臺上的一個穿著紅色漆皮舞衣的女郎,在鐵籠裡擺出各種撩人的姿勢,像一隻妖豔的獸。

「輸了就輸了,有什麼大不了的?隋洋你要記住,這個世界,沒有誰是永遠的贏家。是男人就要輸得起,但是絕對不能輕言放棄。你要記住你的對手,然後找個機會,不動聲色連本帶利的討回來。」

我低頭不語,耳邊的音樂糜爛飄幻,如在夢中。

我抬起頭,又仔細瞧了瞧他身邊的女人,五官精緻,曲線玲瓏,看起來年紀不大,一雙眼睛楚楚動人,令人怦然心動。

看見我的表情,天佑哥只是笑,隨手彈了彈菸灰,一手捏著那女人下巴轉向我。

「今晚陪陪我弟弟,別讓這小子憋出來病來。」

女人的眼神幽怨分明,卻不敢有一句怨言,勉強自己嫵媚一笑,模樣可憐。

話是對她說的,眼睛卻看著我。我知道,我所有的想法都瞞不過他。其實從我十八歲開始,在父親的默許下,天佑哥就喜歡把各種各樣的女人扔到我床上。用他自己的話說,女人可以幫助男人舒緩壓力,排解憤怒,只要方法衛生得當,絕對是一種有益於身心健康的娛樂工具。

所以我很早就體會到魚水之歡的樂趣,那的確很奇妙。

可是今天,我不想,面對這麼美的女人,一點衝動都沒有。我只是喜歡看她的眼睛,黑如點漆,好像包著一汪水,會讓我想起另一個人,心裡便湧起一種甜蜜的疼痛。

「哥,我不想。這裡太悶了,我們出去走走。」

我們坐在夜總會的天台上,抬起頭看天,這樣高,彷彿伸手就能觸及星斗漫天的夜空,風從耳邊呼呼的刮過。

「哥,你有沒有試過,第一眼看到一個人,你就知道自己喜歡她。」

他喝了口啤酒,淡道:「沒有,愛情這種玩意,不適合我。女人對我來說,再美再好,都是那麼回事。怎麼,你對誰一見鍾情了?」

他笑呵呵的轉向我。

我搖了搖頭:「不知道,只是看到她,這裡會覺得痛。」

我指了指心臟的位置:「我不知道這代表什麼。」

天佑哥看著我,他的眼睛比夜空還要深邃,猛禽一樣,目光精銳。被這樣一雙眼睛盯著,讓人恍然生出一種莫名的壓迫感。

「隋洋,你聽著。女人可以玩,可以哄,可以騙。但是,千萬不能愛。特別是那種,會讓你感到困擾的女人。隋家的男人都是做大事的,不能為了一個女人處處掣肘。我今天說的話,你要牢牢記住。」

看著他斬釘截鐵的樣子,我有些疑惑的問:「哥,如果有一天,你真心愛上了誰,那你要怎麼辦?」

他把啤酒喝完,扭爛了鐵罐扔到一邊,笑道:「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就先把她掐死。」

我那時真的很想問他,是嗎?你真的做得到?

可是我沒問,因為問了也不會有答案。未來的事,誰預料得到?總有某種緣由,讓你在劫難逃。

我自認為已經走過了花季,趟過了雨季,瀏覽過無邊風月,自然躲過了對愛執迷不悟的年紀。可事實證明,我錯了。從那天開始,我便中了一種毒,一種名為思念的毒。

別人跟我說話,我心不在焉。我跟別人說話,人家也不知所云。每天最幸福的時刻,就是看著她從校園的操場上,迎著斑斕的晚霞,像道美麗風景款款走過。

晴朗的早晨,微醺的午後,橘紅色的黃昏…….只要有她的存在,世界似乎不在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