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讓我們將悲傷流放 飛煙 第1頁,共2頁

飄雲見到寒城,是在城內最豪華的酒店大廳。他穿著一身白色的休閒裝,litmus專賣店海報上的那一款,不過,他穿起來比模特漂亮。得體的剪裁,簡約的款式,時尚而不刻意,張揚在若隱若現間。

頭髮也剛剛修剪過,陽光下白得幾乎透明的皮膚,越發顯得清俊乾淨。左肩膀上彆著黑布,柳阿姨就在旁邊的座位上。造型精緻的玉雕骨灰盒,比飄雲媽媽的還要高階。

人火化了,並沒有舉行告別儀式。當地沒有親戚,也沒有朋友,辦了也是一場傷心,不如不辦。

飄雲在他的對面坐好,寒城的表情很冷淡。只有柳阿姨,笑容依舊。那雙慈愛的眼睛,依舊美麗,只是看人的眼神有些直,不會動了。

物是人非。

她下意識清了清喉嚨:「火化前,為什麼不通知我?讓我見柳阿姨最後一面。」

寒城搖頭,低頭撫摸母親的臉:「沒必要,人都去了。」

說的也是,人都去了。多見一面,又能怎樣?

「飄雲,我父親,他想見見你。」

飄雲手裡的茶杯一歪,茶水灑在裙子上,泅溼了一片。

見面的地點是酒店的小型會議室,門口兩個保鏢模樣的人警惕地注視著走廊,看到寒城,微微頷首。

其中一個用金屬探測儀快速將飄雲從到腳掃描一遍,確定沒有傷害性武器後,另一個將門開啟,舉止得當,訓練有素。

飄雲感到疑惑,保安她見過,沒有這麼銳利的眼神。江湖打手她也見識過,沒有這麼嚴謹的態度。

這些人與其說是保鏢,毋寧說是軍人。而且,是受過專業訓練的特種兵,絕非等閒。

那麼,被他們如此嚴密保護的人,又是何等人物?

答案就在眼前。

寒城的父親看起來像個普通的事業有成的中年人,銀灰色的西裝英挺得體,身材高大,貌不驚人。只是那雙眼睛,睿智明亮,習慣了用探究的目光觀察人和事,眼神帶著世事洞穿的犀利和智慧。

在這樣的注視下,一向安之若素的飄雲竟然感到侷促。

「童老師,請坐。」聲音清晰,沉穩有力,這是習慣了發號施令的人。

飄雲中規中距的坐在離她最近的椅子上。寒城的父親有一種不怒而威的震懾力和與生俱來的領導力,讓人自然而然地聽從他的號令。

飄雲剛剛坐定,寒城向他父親示意了一下,就轉身出去了,看來會面的程式是父子倆事前安排好的,只是不知道內容是什麼?是不是也是事前擬妥的?

飄雲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就好像去參加宴會,主人家不等你到場就把菜點好了。雖說客隨主便,可是客套的詢問,和壓根取消了你的發言權,這是根本不同的事情。

正想著,寒城的父親說話了:「童老師,請原諒我的唐突。貿然把你請到這裡來,實在有些失禮。不過,寒城那孩子,讓我無論如何都要見你一面。他說……」他笑了一下,「你將是他未來的妻子,我的兒媳。」

飄雲苦笑了一下,直視著他的眼睛:「我們的關係,想必您是知道的。我比他大,又是他的老師,您覺得合適?」

寒城的父親笑了笑:「這並不是重點。寒城喜歡你,甚至肯為了你來求我,可見你在他心裡的地位。」

「所以,為了彌補您對他的虧欠。您決定滿足他任何的要求是嗎?儘管那個要求……或許並不合理。」

「你也說了,只是不合理。並沒有不合法,就算不合法。我想,我也有能力滿足他。」中年男子篤定的微笑,露出一口跟寒城相似的雪白、牙齒,像某種獸類。

飄雲不禁一凜,忽然發現,贖罪的溺愛比嬌縱的溺愛更可怕。

他卻又低下頭,用懺悔的語氣,十分誠懇的說:「請原諒我的跋扈,但是也請體諒一個做父親的心情。正如你所說,我虧欠他的實在太多。他媽媽是個善良的好女人。可是,我的家族容不下她。我給不了她正常的婚姻,她一明白這一點,後來懷著六個月的孩子就離開了我。而我,當年竟然沒有勇氣去找她。或許是報應,我的妻子身體一直很虛弱,不能生育,在三年前過世了。在那之後,我一直想找他們母子,登了很多尋人啟事。可是中國這麼大,人海茫茫,哪裡去找?何況,你要找的人又故意躲著你。直到三天前,也就是他母親過世的那天夜裡,我接到他的電話,我登在尋人啟事上的電話,我們父子才得以相見。」

情深緣淺的悲情故事,女人獨走他鄉,懷揣對男人一點可憐的愛意,獨自辛苦撫養幼子。男人另娶他人,同床異夢。多年後,事過境遷。男人終於事業有成,於是破鏡重圓。遺憾的是,女人死了。

這樣的故事,在這個地方的那個年代,並不新鮮。可是,字字血淚。

飄雲心裡一陣絞痛,這麼說,寒城是在那天被她拒絕了之後,打了那通電話,也從此改變了自己的人生。

男人抬起頭,又忽然笑容優雅得不像人類:「我知道,其實他恨透了我。如果不是為了你,他不會來找我。不過這不重要,只要他願意回到我身邊,我可以滿足他任何的願望,也有責任教會他更多的東西。就像狼王教導幼崽如何狩獵,跟蹤,埋伏,合圍,殲滅……要在這個社會上生存,他要學的實在太多。相信,我會是個好老師。」

飄雲看著男人太陽般的笑臉,實在無法想象,這番話血氣十足話竟然出自一個如此斯文的男人之口,出自一個父親之口。

「當然,我們都希望用和平的方式解決問題。市場需要決定商品價格,寒城是我唯一的兒子,他是無價的,他喜歡的東西自然也是無價的。我要的多,付出的會更多。童老師,我想做個好爸爸,請你成全我。作為回報,我會盡我所能的成全你。而且……」他頓了一下,目光犀利,眼神中有些許的責難。

「年輕人,大多經不起誘惑。你既然喜歡過他,年紀又比他大,是不是該多一些責任感?我想,我的意思已經很明確了。」

的確是很明確了。有情有理,威逼利誘,軟硬兼施。飄雲想,眼前這位愛子心切的父親,不是個成功的商人,也該是個地位顯赫的政治家。

口才出眾,頭腦敏捷,控制力極強,讓你不知不覺跟著他的節奏和步伐走。

如果是以前的飄雲,一定覺得愧疚難當。可是,經歷了一場心靈搏殺的她,擺脫了靈魂裡的障礙重重,留下的是一片空曠的原野,伴著呼嘯的風聲,一往無前的勇敢。

她像一隻蛻變的蝴蝶,她超脫了。

「能讓我跟寒城談談嗎?這個問題,還是他親自跟我說,比較好。」飄雲看著眼前這個或許很顯赫的人物,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

寒城就在樓上最豪華的觀景套房,飄雲被保鏢帶上去的時候,他正坐在床上看電視。電影頻道正在放一部美國喜劇《加菲貓》。

「你來了。」寒城看看她,扯動了一下唇角,彷彿笑得很快樂。

橘黃色的肥貓正在電視裡跳舞,隨著音樂扭著它豐碩的肥臀,回眸一笑,滑稽透頂。如果身為人類的我們,也能像它這麼快樂,這麼容易滿足,世間無戰事。

飄雲嘆了一口氣:「寒城,為什麼?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寒城看著自己的腳,彷彿在自言自語:「是啊,我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這是個好問題。我有兩個好老師。一個是你,一個是龍天佑。你教會我背信棄義,龍天佑教會我強取豪奪。只是,我做得還不夠好。」他笑了一下,「我一直是你不合格的學生,是不是?」

飄雲閉上眼睛,長長舒了一口氣:「所以,你就讓你父親來跟我談條件。寒城,你什麼時候學會做人肉買賣了,這也是我教的?」

「或許,這要歸功於隋洋,他當年用錢用權砸得你抬不起頭,不錯,效果很好。起碼你對他千依百順,不會背對著他,說走就走。」

飄雲搖頭輕笑:「原來,你還記得我當年是怎麼被人欺負的,我還以為你忘了。」

寒城震動了一下,眼神有些閃爍。

「那麼現在呢?我在他身邊嗎?我有愛過他嗎?除了肉慾,他還能得到什麼?寒城,隋洋不是個好教材,我以為你會懂。」

寒城冷笑:「那又如何?如果我說懂,你就會愛我嗎?你無非想讓我心甘情願的成全你,但是很可惜,我做不到。你沒有嘗過失去的滋味,如果真正嘗試過,你就會知道,什麼叫成全?什麼叫希望你過得比我幸福?諾言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可信的東西,轉眼成垃圾。就像你對我,我就是你不要的垃圾。不過,沒關係。我找回了我的父親。你看到了,他很有錢。不過,這個世界光有錢是不夠的。幸好,他也很有權。只要我開口,隋洋,龍天佑,包括你。都要向我低頭,這就是金錢和權力的好處。可惜,我現在才認識到。不過,不算晚,是不是?」

飄雲看著一直在微笑的寒城,脊椎上彷彿爬著銀亮的蛀蟲,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一點一點侵蝕了她的身體。這孩子心底一直有個很陰暗的角落,一不小心就會沉入陰鬱的泥沼無法自拔,她早就知道的。

她努力過,用盡所有的方法讓陽光普照那片陰冷的溼土。她以為她成功了,誰知道。寒冷只是假意離去,表面的硬實感迷惑了她的眼睛。脆弱的外殼下面依然是片奪命的沼澤,行差踏錯,萬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