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郎將計算器拉到秦天貴臉前,伸出右手纖長的食指,鷹爪一樣長的指甲上塗著猩紅的指甲油。一根頂著紅指甲的玉指雞啄米似的在計算器上敲出一個豎一字,後面緊跟著又蹦出了三個零。
「一千元?」秦天貴大吃一驚,就問,「一千元人民幣還是歐元?」
不想那女郎搖搖頭,她不懂漢語。弄得秦天貴非常尷尬而又特別狼狽,只好從衣兜裡摸出一張一百元面額的人民幣和一張五十元面額的歐元,一起亮給她看。
女郎玉腿橫陳著,一隻腳尖踮在床沿上,用手指點著五十元面額的歐元說:「yes!」
秦天貴心下便有些上火,心想你老外又怎麼了,就敢獅子大張口要出一千歐元的價位。於是,他便將大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也就連說:「no、no、no!」
金髮女郎衝著玻璃櫥窗的屋頂上下左右雙手合掌比畫了一番,嗚裡哇啦地不知是用英語還是荷蘭語又強調了一通,好半天秦天貴才明白她的意思是說房租太貴。又見她將橫陳玉腿內側的白肉捏住揪起來,向他展示了一下,邊還伸著大拇哥自我誇耀說:「ok
,ok!」秦天貴心想真他媽王婆賣瓜,自賣自誇。你肉好也長不到我身上,好歹咱終不過是這一錘子的買賣。
好在秦天貴也會敲計算器,就去把計算器上的一千回零,飛快地敲出了三百歐元的還價。他想成不成就是這一錘子的買賣,成就幹,不成就走人。這就相當於中國普通公務員一個月的工資了,你還想咋的?莫非進了你的門不辦事還將人咬去半截不成!
沒想到那女郎皺著眉頭說了聲「yes」,似有些艱難地勉強笑了一下,好像有些委屈也就算認碼。秦天貴便捻出六張五十元面額的歐元給她拍在手上。女郎拉開抽屜,把錢丟進去又鎖上。反身去收拾床枕,鋪排戰場。
這時候,秦天貴才顧上像狼看即將受用的羔羊一樣仔細打量考究這女郎的周身,心想這來開洋葷的運氣還算不錯,雖然金髮碧眼,身材膚色都還行,只是那屁股和奶子都比他的八朵玫瑰大了許多,也或許大就有大的用場呢!只是這房間,按規範的說法人家這地方叫業務櫥窗,空間還是委實太小了點。一張寬不足一米半的雙人床佔去了三分之二的面積,用於討價還價放計算器的小桌也不過就有小學生的單人課桌那樣大。剩下的就是他落座的馬紮和一個簡易的靠背椅。再有就是嵌進牆角只能供單人洗漱衛生間裡的瓷面盆臺、口杯、牙具、熱水器和抽水馬桶了。如果一定要再找人們慣常用的生活設施和用具,就只有床下的拖鞋衛生紙箱和穢紙桶了。
真叫輕裝上陣節約國土資源呀,看來這地方肯定也是寸土寸金,這租用營業面積的收費不是按平方米而是按平方釐米來計費的喲!秦天貴心下不免就暗暗稱奇,真是有什麼樣的需求,就有什麼樣的建築結構佈局。這麼一丁點平方米的建築面積門店,要在他當市長的九州市裡擺個香菸或冷飲攤都嫌太狹小了,居然還能用於容下兩個大活人每天你上去我下來的瞎折騰。這人啊人,吃哪碗飯的都有,掙哪行錢的也有;享什麼福的都有,受什麼罪的也有。
反正三百歐元已經拍給人家了,索性就痛痛快快地玩她一把。那女郎本來就是三點式的著裝,卸去牛馬籠頭一樣的防護,自然是極其簡單快捷。相比之下,長衣短褲內裝外裹的秦天貴就要費些手腳。這個世界現在是大反個了:本來容易受到性侵害的女性經常是暴露無遺,而具有發生侵害行為能力的男性卻要包裹嚴實。
櫥窗女郎對秦天貴滿腹黑從林中豎起來的青龍神鞭非常感興趣,捏捏弄弄的象是在逗剛鑽出草垛裡的小牛犢子。因為怕偉哥藥力過去,白扔了300歐元的費用,秦天貴餓虎撲食般地啃了幾下洋奶就躍躍欲試了。沒想到這洋葷開的並不順當,那女郎擺擺手,又「
nonono」的叫了起來。
這英語裡的no在一般語境中表示不行或不可以的意思,不同語種既便翻譯或是理解都難以絕對準確,反正也都有不或拒絕打住的意思。秦天貴也大概略知其大意,不由慾火燒身,怒從心起,心想這花300歐元買了你個no,這世道還有沒有講理的地方了?
正當相持不下的時候,那女郎從枕邊的盒子裡扯出一個安全套,遞給了秦天貴。這玩藝不是稀缺希罕之物,現在遍世界隨處可見。秦天貴明白了,是要讓他帶上套子。他立刻便大動肝火,心想花了這麼多錢,還不讓真刀真槍地幹一回,還要先和這賣塑膠套子的較勁。老子在九州市身經百戰都是刺刀見紅還怕找不到感覺,來開一回洋葷還得隔靴搔癢。立刻就把頭也搖得象個撥浪鼓,也連叫:「no
、no、no、no!」比她還多叫了一聲,極力表示不懂和不會用。
那櫥窗女郎倒有耐心,要過安全套用嘴吹了起來,又用一根指頭插進去示範了一下,氣便又「哧」地一聲放了出來。
「喲哈?」秦天貴仔細一看,這老外的東西就是稀奇,一個防漏防艾滋病的小套子也就罷了,還長著許多長長短短小刺棒一樣的東西,活像是說岳全傳中大狼主金兀朮使用的狼牙棒一樣的兵器。新鮮哪!可是新鮮歸新鮮,秦天貴是跑慣了的野馬,始終還是不願意帶籠頭的。
一個是非要讓戴,一個是說什麼也不要戴,就這樣一個半躺一個半跪地僵持起來了。秦天貴恨得心癢,急不可耐地想要將她一擊致命。但是一釐米厚不到的玻璃門和窗帷外便是嘈雜鬧市一樣的人流,這種不可理喻的喧鬧讓他不敢強人所難。既然此地已將這種皮肉生意合法化了,可以想見如有糾葛就必然會有執法者出面干預。何況他又是個負案在逃戴罪之身,紅色通緝令已經將他的頭像傳遍了世界上的各大主要國家。
「砰,砰,砰!」玻璃門被急驟地敲響了。顯然是在催促他們速戰速決,因為泡的時間有點長了。也或許是這位櫥窗女郎的老客戶又來光顧了。時間就是金錢嘛!
這讓秦天貴十分無奈又十二分的委屈,這籠頭還就是不想戴也得戴了。
於是乎戴上狼牙刺套的他便匆忙出擊,她也便從容接戰,還沒有幾個回合她又吱吱哇哇地亂叫起。他始終也沒弄懂她所叫喊的意思,也不知是說她不滿意還是說他的出擊不行,反正雙方都極不暢達爽快,像鈍刀宰羊似的,宰和被宰都非常難受。
這也難怪,牛高馬大的老外本來什麼都大,就好像每天關大牛的窩棚裡突然躥進來一隻野兔,就是任其蹦躂踢天搶地也仍然是哪也夠不著哪兒的。
秦天貴沮喪極了,從來還沒有幹過這樣的窩囊活。好在是壓抑得太久了,沒折騰幾分鐘便雪崩情潰傾瀉而下。總算是洩掉了一團如梗在喉的慾火。
奔波千萬裡,上天又落地,花了三百歐元的秦天貴買了個垂頭喪氣,意亂神迷。他就覺得自己現在是這個世界上最落魄失意的倒霉蛋了。
61.懺悔
完全像是一個打了一場窩囊仗的敗軍之將,秦天貴走出花街的時候覺得滿世界都是嘲笑自己的眼神。而在他眼中,沿王子運河邊滿街金髮碧眼紅白間雜膚色的紅男綠女,太像是妖魔鬼怪的變種。他後悔得恨不得自己扇自己幾個耳光。他罵自己是鬼迷心竅了,為什麼想到要來開什麼洋葷,噁心死人了。簡直是把十八輩祖宗的臉都丟盡了。他覺得想嘔吐卻又什麼也嘔不出來,只得向王子運河的濁水中狠狠吐下去一口痰。此時此刻他非常渴念與他有過肌膚之親的八朵玫瑰,特別是小浪精肖英慧和一百分韓靈燕,與她們的床笫之樂足可以讓他銘記終生。如果要拿她們來與這花街女郎相比,簡直不可同日而語,也不是一種人類。
特別是在與櫥窗女郎玩過這把尷尬彆扭的瀟灑之後,相比之下他更覺得自己黑頭髮黃皮膚的同胞可愛可親。人以類聚,物以群分。這個世界上二百多個國家和地區,也足有上百個不同語言的民族和族群,凡是能夠長期共存共榮在一起的,除了血緣和地緣上的關係以外,文化習俗和價值觀念,當然也包括性文化或性價值觀念都是極為重要的凝聚力和向心力。金錢並不是所有一切的萬能,情義無價與赤裸裸的性交易完全是兩碼事。這就是秦天貴開過洋葷以後的痛徹感悟心得體會。
世界上沒有無源之水和無本之木,人這個東西更是有根的。他的根本來是在世界東方太梁山中的天星峪村,混沌中不期然就陰差陽錯地來到了這域外異邦。真像是一隻旱鴨子飛落到了澤國水鄉,他的蹄爪和並不善飛的翅膀,不用說去與海鷗比翼齊飛,就連追隨一隻企鵝都勉為其難。
從阿姆斯特丹市政大樓走過時,大樓上飄揚的市旗讓秦天貴陷入了深深的自責和反思。市旗在大紅的底色中間橫貫了一個醒人眼目的黑橫條,在這意在醒世警人的沉重橫條中,又用最大反差的白色打出了三個×××。他聽一個對荷蘭國情和阿姆斯特丹市情頗有研究的資深專家講過,這三個×是寓意代表人類面臨的三大災難,即水災、火災,再加上艾滋病,是在時刻警示人們不要忘記這三大災害的現實威脅:阿姆斯特丹市低於海平面四米,水害便如同是已經抵胸的利劍,大面積的森林須防火災,而這糜爛的性生活又會導致艾滋病像洪水猛獸一樣肆虐蔓延。
這個紅塵俗世中的人類就是在不停地生產著一批又一批明白淘氣的混蛋,很多事早就明知其錯,還是不斷地願意去幹。連自己都管不了自己的還叫人嗎?
到哪裡懺悔,到哪裡去改錯?秦天貴立刻就想到了教堂。
日暖風和的星期天,秦天貴隨著做禮拜的教徒們行走在瑞士聯邦首府老城伯爾尼大教堂的街上。他預先運動到瑞士,是為了實現此行歐洲最重要的一個目的就是提款。他必須要把分散在十幾家戶頭上的一筆筆生日禮金款提出來,再打到自己在舊金山新的戶頭上,才能實現自己投資買房移民加州的生存戰略目標。舍此別無它途。他遠遠跑到澳大利亞悉尼去買卡往國內打電話透出資訊,就是為了聲東擊西,從而丟擲煙幕彈示以假象,掩蓋移民加州舊金山市的真實行徑。
已經在澳大利亞開通了國際漫遊的手機一刻也不敢離身,他在等著手機彩鈴響起,證實專案組的人員到了悉尼,才敢在瑞士銀行裡動款。他施的這一聲東擊西又加調虎離山之計,是幾個月苦思冥想的萬全之策,就是防備萬一專案組有人員在瑞士守候。他們都在急於求功,只要得到了哪怕是他的一點資訊,肯定會不捨晝夜衝著目標奔去。也就不會守株待兔地在瑞士傻等他來自投羅網了。秦某人也非等閒之輩,他人想到的會想到,他人想不到的也會猜到,安能讓爾等不費吹灰之力就逮到大魚!
儘管如此,秦天貴的心裡還是老不踏實,在歐洲想燒香求神護佑根本就沒有廟門,就只能到教堂裡去朝拜上帝了。不管是去求神還是求上帝,都是需要花錢的,神和上帝收錢和日夜不息的香火都是合法的,只有給共產黨當官收錢才是違法的
。如果還有來世再轉一回做人,說什麼也不再走仕途這座獨木橋了。一定要去經商當個億萬富翁的大老闆,錢多了舍財如意願給誰給誰,就再也不會受制於人了。
瑞士聯邦首府老城的伯爾尼大教堂是建於一八五一年至一九○二年的晚期哥特式建築,也是馳名於世的基督教聖殿。秦天貴懷著極其敬畏的心情在大教堂的街上徜徉,時而仰視這座巍峨凌空已有一百五十餘年曆史的建築,心頭翻滾的思緒浪潮是在沉重地自我拷問,究竟什麼是信仰的力量?
看著一撥又一撥虔誠的教徒們遵循著教堂右進左出的教規,平靜如水地流進流出,他便捫心自問地在想:如果這些不絕如縷的信徒,每個星期天都要來禮拜禱告,
是金錢和權勢的力量所驅使恐怕也是講不通的,因為他們既毫無金錢上的受益也沒有任何權勢上的所迫,惟一合理的解釋就是一種道德的力量和向善的精神所使然。這就如同他的父輩爺輩和那些無可勝數為中華民族獨立解放奉獻辛勞灑盡熱血的先輩們一樣,他們都毫無物質利益可言,同樣在國家和民族需要的時候都能挺身而上。應該說這也都必須歸結於由正義感而產生出來的道德和信仰的力量。而他自己呢?就為了一堆並沒有多少分量的錢而倉皇出逃流落異邦,到底是一種什麼力量所使然呢?他無法自我解釋。
突然,他的右眼皮急劇地跳了幾下,鬼!他突然下意識地驚悸了一下,立刻想到了鬼,心裡長草,必然藏鬼!是金錢這個魔鬼害了他,還有女人,畫皮裡的女人也是鬼!
要在中國,驅鬼的辦法就是進廟燒香,求神相助,來到了歐洲,惟一也是最好的去處就只有教堂了。
至高無上的主啊,求您賜福,救救這苦海中人吧!秦天貴也是紅血白肉良心可鑑知恩圖報之人,只要能護佑安康心想事成,讓我去做什麼都行,我也心甘情願皈依我主。
秦天貴就是懷著這樣的心情從右邊的護欄通道走進了伯爾尼大教堂,蹣跚著前行了十幾步,就見懺悔室門外的兩排木長椅上排隊坐等著七八個來向神父懺悔的男女老少。他突然想起不知在什麼時候聽講《聖經》的人說過,這人生來就是帶有原罪的,看來這個世界上需要懺悔者並不乏其人。
鐵藝圍欄門進去就是懺悔室,除了昏暗的燈光以外,四周全是沉重的黑色,連木房裡邊的桌椅都是一樣的黑色,只有白衣神父的著裝是白的。
大教堂裡沉重悠長的管風琴樂曲在巨傘形的高頂上回響著。白衣神父正襟危坐,正在聽對座一個金髮僂腰看背影很難辨認出是男女的老人在訴說。其實秦天貴要說不完全明白,也還是有幾分明白,這訴說懺悔者,無非是為了減輕和釋放心理上的壓力,以求心安。因為畢竟神父也是人嘛!
他該向這白衣神父訴求和懺悔些什麼呢?其實連他自己也很茫然,最明確的渴求是希望護佑平安,可神父並不是如來佛呀!
62.火中取栗
秦天貴期待中的手機彩鈴終於響了。他在悉尼買了sim卡開通國際漫遊之後,惟一隻給朱省長打過一個電話。現在的來電也是惟一的一個。他一看來電號碼中間的幾位數,就知道是北寧省和九州市話區範圍內的手機使用者。這就可以斷定,是省委通知專案組人員到悉尼去找他了。他不敢去接聽,生怕一接聽國際刑警組織通過移動局就能鎖定他的所在方位。於是就極為利索地把手機電池卸掉,然後把sim卡摘出來,再又將電池裝上,這樣就是任他再要一百遍,也只會聽到話局「使用者不在服務區或暫時無法接通」的自動應答。
甭管是派誰去悉尼找他吧,也只能是乾著急沒咒念。他呢,正好就借這調虎離山計成功的時間差,把在瑞士銀行裡的錢都提出來,然後直接打到舊金山自己新開的賬戶上。等專案組人員在悉尼興師動眾地折騰個筋疲力盡,即便醒悟過來發覺上當,再返到歐洲來,他也就鞋底上抹油溜之大吉了。
雖然秦天貴有些沾沾自喜地陶醉於聲東擊西、調虎離山妙計成功的興奮之中,當他帶著十幾個加密碼的存摺走進瑞士聯邦首府伯爾尼老城央行營業大廳的時候,心中還像是揣著二十五隻老鼠一樣——百爪撓心。總覺得周圍都是監控的探頭,他的一舉一動隨時都可能被攝入鏡頭留下狐狸尾巴。萬一要是派出了龐大的專案隊伍,留幾個幹警在歐洲蹲坑,他就仍然有撞到法網裡的可能。
然而靜下心來一想,又覺得自己是草木皆兵過於多慮了。偌大歐洲,豈只是幾個幹警能夠蹲守過來的!就算瑞士不大,也還四萬多平方公里,擁有七百多萬人口和幾十個大小城市,自己一個人混跡其中,還不就是一滴水掉入湖海中一樣難覓其蹤。除非是芝麻掉到針眼——巧極了,但世間事那樣的機率畢竟是微乎其微的。
常言說人閒長指甲,人忙長頭髮,這話似乎還是很有些生活哲理的。近一年來顛沛流離疲於奔命,秦天貴是隻刮鬍子不去理髮。他的假髮套早已扔掉,不用再仰仗這個混出國門的道具來掩人耳目了。極為發達的毛腺,已經讓他的平頭板寸瘋長成了頗具氣勢的濃密長髮。除了不會繪畫以外,現在到一個什麼筆會或什麼畫展上去牛頭馬面地充當一個畫家藝術家,一點也不用化妝就非常的形似了。無非就是動不了畫筆,不會塗鴉罷了。
秦天貴攏了攏自己頗為氣勢的長髮,自裝氣勢地大步走到營業廳的防彈玻璃窗前。經過一番連打手勢帶比畫的艱難諮詢,才找到了一個可用漢語交流匯兌的營業員專櫃。
只要語言能夠溝通交流,匯兌業務辦起來還較想象的容易許多。秦天貴把在舊金山的開戶行和存摺卡都交給能講漢語的營業員稽核並登入在電腦上,讓她把十幾張瑞士折上的款都一股腦給打過去。
那個黑匣子一樣隨身的袖珍記事小黑本子又幫了秦天貴的大忙,十幾個化名又附帶十幾個密碼,都一一登記在這個小本子上,尾數幾乎無一例外地都是他生日的所在日月,這讓秦天貴輸入密碼的時候是既高興又心驚。這個曾經是既輝煌又偉大的日子,現在卻不得不十分詭秘又讓人心驚肉跳。
匯兌結束拿到銀行結算和辦理打卡匯出的回執,秦天貴粗略地默算了一下,不免就吃了一驚,雖然是瑞士法郎對美元的匯兌結算,這手續費和保管費收取的額度可比國內銀行的存款利息還厲害多了。心想難怪這些國家不用實名制存款哩,這恐怕也是國際金融業務中的最佳生財之道呢!有許多黑錢就這樣倒過來打過去讓你黑白難辨,金融部門也就獲益匪淺了。
雖然銀行扣除了許多手續費和保管費,能夠順利將款辦妥,秦天貴還是如獲至寶。有這些錢在手,他在舊金山落腳安家就不會再有什麼大問題了。看來雖然徐有田和牟總都栽到行賄受賄的案子裡邊去了,訪歐團裡那許多隨他出訪的企業老總還是都夠哥們兒,並沒有不當市長了就將他落井下石。畢竟他也以市長的權杖讓他們在改制時皆大受益。像徐有田這種沒良心的稀泥軟蛋有一個就嫌太多,只這一塊爛肉就壞了九州市的一鍋鮮湯。若是沒有這麼許多受其益而不忘本的老總哥們兒弟兄,秦某人豈不是死無葬身之地嘛!
直到最後,秦天貴才大著膽將牟總那張存摺卡拿出來給營業員遞上,問她可不可以在此一塊辦完匯兌出去。營業員看了一下搖搖頭說:那是一家民營銀行的存摺,只能到原存款地琉森市去辦。秦天貴向她道了謝,提上隨身的挎包匆匆而去。
琉森就琉森,畢竟是一百萬元人民幣的存款扔在那裡了。今番要是提不出來,這輩子恐怕就不會有人再來動這筆款子了。如果真爛到琉森銀行,豈不等於是那年帶他們一萬多公里跑出來白白扔了一百萬,在琉森湖裡濺了個沒有響動的水泡。這一百萬人民幣能辦多少事呀,就是買老譚那種特貴的香菸也能抽多少年,泡妞也能泡她一個連。秦某人的餘生還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再去掙一百萬。這一百萬是塊肥肉也是一塊巨大的誘餌,深深地吸引著秦天貴不惜跋山涉水,再翻一次阿爾卑斯山也要拿到這一百萬。
好在瑞士的長途大巴車乘座還是怪舒適的,視野也極好,跑上幾個小時並沒有感覺到太難熬。讓他有點按捺不住的興奮是已很順利地把大部分的款項匯兌辦妥,這就了卻了一大塊的心病。上天對秦某人還沒有一定要趕盡殺絕,雖然深陷險難的深淵中,隱隱還是可以看到走出絕路的希望之光。
翻越過阿爾卑斯山口,穿過一條肯定是歐洲大陸最長的隧道,秦天貴的心情突然舒朗起來。瑞士是非常典型的歐洲國家,國土資源利用率極高,山川四野溝嶺坡窪原生態的植被保護完好,除了正在施工的現場以外,極少能看到裸露的土地。最漂亮和極具浪漫色彩的是那些牛馬羊群能夠和諧共處的高山牧場。足有十幾釐米厚綠茵如蓋的天然牧場,混生著針葉形狀和闊葉形狀的好幾種牧草,間雜著黃藍白紅的各種不知名的野花,是大自然賜予牛馬羊群賴以膘肥體壯最精美適口的大拌菜,從而才能為人們提供鮮美的肉食和甘甜的乳汁這些源源不斷的營養佳品。
這盤古開天地以來造就的崇山峻嶺,如同是天公地母呵護共生的驕傲兒女。但是如果崇山峻嶺全部都被綠茵如蓋的茂密森林所覆蓋,那就畢竟還是太單調了一點,就如同即便是美女也罷,假如滿頭滿身都是濃密的毛髮,就是再飄逸,看不到泛著紅暈的俊美臉龐和明眉秀目皓齒朱唇,就不會有那種動人心魄的人性化美感的愉悅。而這瑞士的山巒風光其美不勝收獨具魅力就在於,當你縱目在連綿起伏綠雲美髮一樣的波瀾壯闊中時,猛地就給你拋露出一大片嫩柳鵝黃笑臉一樣的高山牧場,再有甩打著尾巴悠閒啃草的牛群馬群和白雲一樣的羊群點綴其間,間或還能看到一座紅瓦蓋頂歐韻風格牧主們棲居的尖頂小木屋。諸如此類的許多山谷森林和高山牧場,還有那些歐韻風情十足的湖邊小村鎮,都賦予和凸顯了阿爾卑斯山地區的獨特韻味。而盤旋起伏飛上馳下的高速公路就是這些美如畫的風景巡迴線。
儘管此前就已經來過歐洲兩次,曾經三過阿爾卑斯山,行蹤詭秘的此行雖然也非常辛苦,秦天貴還是覺得苦有所值。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曾經是他十載寒窗自我激勵的農家庭訓,「安得此身常報國」,也曾是他登上權力寶座時的宏願。「人民選我當市長,我當市長為人民。」也曾是他氣壯山河般的誓詞。而今又從幾百萬人之上的塔尖上跌入深谷,他仍舊期望著能有輝煌再造的奇蹟出現。就如同穿行在這漫長而又彎曲的阿爾卑斯隧道一樣,他在夢裡都期待和憧憬著豁然開朗的一天。
他並不知道這一天在哪裡,只是冥想中的期盼。透過車窗,就在期盼中他看到了山間盆地中藍寶石一樣的琉森湖。
坐落在琉森湖邊的這家民企銀行是一座五層樓的古色建築,法蘭西式的大理石浮雕遍佈樓層。紅底白十字的國旗斜插在四層樓面中廳大窗的上邊,似乎象徵著瑞士聯邦永遠中立的立國宗旨。銀行大廈的左手不遠,就是建於十三世紀的雙子樓,這非常有創意的雙子樓遠遠看去,有點像小時候看批鬥會上給走資派戴的高帽子。右手邊不遠就是勞力士的專賣店,左腕上的鑲鑽勞力士就是該店的專利產品,成九元老總選定的這個「吾要發」的吉祥如意諧音,著實讓秦某人一「發」而不可收拾了。他孃的,什麼大吉大利,吉祥如意,福壽雙至,一路順發,全是拍馬溜鬚的屁話!牟總這個土老帽又真是素質低得可憐,辦個什麼禮金卡還要非讓小不點徐有田代辦。什麼發也不如案子不發,小不點這個王八蛋的案子一發,讓老子一輩子就給共產黨白乾了,渾身是嘴也沒辦法給誰去說清楚了。
秦天貴在銀行前後左右來去穿梭了兩個周遭,確信沒有黑頭髮黃皮膚的中國便衣警察,也沒有國際刑警組織一類的可疑人物,這才疾步流星地趕了兩步,隨著銀行大廳旋轉門的圓弧轉進了銀行大廈的門廳。他有足夠的心理準備,知道今天是火中取栗,殊死一搏。一旦事情不妙,一定要眼疾腿快,走為上計。
營業大廳裡顯得有點陰森和空闊,瑞士聯邦畢竟全國人口才七百多萬,也就比九州市的人口多一點,要是按管轄過的人口與歐洲的一些小國相比,秦某人也曾是國家元首一級的領軍人物呢!
一想到昔日的輝煌,秦天貴還是有些餘勇可賈。大步走到防彈玻璃的營業視窗,先遞上了預先寫好的收方開戶行和賬號,然後才將牟總給的那一百萬存摺卡遞進了視窗。讓他深感意外的是營業員只是瞟了他一眼,就啟動電腦鍵盤開始為他辦理結算匯兌。並沒有對他進行業務之外的盤問,也沒有扣留他存摺卡的意思。他曾經預案的幾種應對盤問的方式都沒有派上用場。
這真是吉人自有天相!秦天貴心裡暗自慶幸,乘營業員辦理結算匯兌的間隙,偷眼向四周巡察,也並沒有發現那些讓人逃遁無處的可恨的監控探頭。
儘管如此,總還是小心無大錯為好。
天啊,主啊!請多多保佑秦天貴平安出險,一定傾心向善,再無半點非分之念!
秦天貴兩眼瞪得溜圓,一見營業員將結算匯兌回執經辦印鑑蓋畢,立刻就將右手伸進凹窗的下手裡去。拿到回執以後,連看也顧不上細看,扭頭疾步鬼攆著似的逃離了營業廳。
63.邂逅
辦款的意外順利讓秦天貴心情舒朗,頭輕腳快。瑞士的這些款項曾經是壓在他心中的痼疾沉痾。因為這不僅是影響到他餘生海外半個家底的經濟財力,也還牽扯到十幾位老總與他在職期間行賄和受賄的要命罪證。那天晚上在溫泉山莊95號別墅裡讓小浪精折騰得人困馬乏,午夜以後管志成突然的一個報信電話只慌慌張張地告訴他說徐有田出事了,給領導送錢的事已經牽扯到他本人。沒有足夠的時間去認真思考和任何心理上的準備,也沒來得及細問究竟是何時何地的哪一筆款項上了專案人員的詢問筆錄。只是自己大體上清楚自己已經擁有了多少不白之財,就倉皇火急地連夜出逃了。後來也不敢,實際上也沒有可能再打電話去詳細詢問。根據自己的官場經驗,類似這樣買官賣官行賄的案子一旦開啟缺口,就如同擠牙膏似的只會越擠越多,同時上掛下連牽扯到的領導也會越來越多。幾乎就不存在矇混過關的可能。因為徐有田是跟了他多年的心腹鐵桿,由他經手和知道的事情實在太多。下去任職以後仍然過從甚密,幾乎是大大小小的事很少沒有不涉及到錢的。你又無法左右和控制他交待什麼和不交待什麼。許多領導身邊的工作人員之所以必須提拔重用和妥善安排,絕大部分並不是因為水平有多高,能力有多強,就只是因為知道得太多。領導的軟肋很多都在他們手裡捏著。只有把他們當作心腹鐵桿小兄弟才是上策,多數情況下那個官讓誰去當也是當。然而,這鐵桿弟兄把鐵桿弟兄送進鐵籠子裡的前車之鑑又舉不勝舉。覆巢之下豈有完卵。連常年在市人民醫院泡病號的蔣老大都難以獨善其身,而何況他這個在經濟建設第一線首當其衝的鐵腕大拿呢!
這近一年來漂洋過海翻山越嶺的奔波雖然辛苦,仔細回想起來這也是惟一的明智選擇。如果不是急如星火倉皇出逃成功,恐怕就已經結案,宣判會都早已開過,世界上現在有沒有秦天貴這個人都難說。不管怎麼說,「存在比毀滅來得更重要」。秦天貴忽然腦海裡蹦出了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捷克總統向希特勒不戰而降時說過的這一句話,突然從中領悟到了好死不如賴活著的求生靈感和偷生箴言。
這雖然是投降者的生存邏輯,面對千夫所指的呼聲和千古罪人的罵名,捷克總統的不戰而降,畢竟讓他們已經建設了上千年的美麗古都布拉格免遭了希特勒滅絕人性的狂轟濫炸,人民也免去了一次血腥的塗炭。活著真好,存在就是一種變相的勝利。秦天貴經常以這樣的理念和心態來寬慰自己。他雖然歷來鄙視那些軟漢子,當滅頂之災降臨到自己頭上來的時候,還是能夠接受投降主義的生存邏輯的。他曾經不止一次想到過回國投案自首,最後的結論又全是自我否定。因為他非常明白國內的政策和法度,依他的所作所為,如果全部落實結案,決難逃一紙死刑判決。成克傑是全國人大副委員長,胡長清是副省長,官都比他大多了,還不都是照樣送他們上了西天。雖然西天是每個人的終極歸宿,能遲到則儘量遲到。這個世界上的人不都是在千方百計拖著屁股,想延長去西天的這一段路程嘛!
出逃雖然並非是一條幸運之路,但卻可以說是一座通向幸運天堂的浮橋。儘管有時候在波急浪湧中晃悠,畢竟橋的另一頭還能通向希望。辦款後急慌慌從銀行裡逃離的秦天貴,沿著琉森湖邊快步走上了卡貝爾橋。這是一座已有千年歷史,橫跨在琉森湖河道入水口上的歷史名橋,從橋樁、橋架、木板、橋欄和尖頂木房一樣結構的橋廊,除了頂瓦外都是全木結構。橋欄兩邊和橋頭中腰都吊掛著密密匝匝的時令鮮花盆景,使這古老的木橋給人一種典雅淑女的感覺。
秦天貴非常欣賞這座千年木橋軲轆把一樣的造型結構,看似擰勁,沒有一字形那樣的通暢和一覽無餘,卻有著一種擰勁的穩固和古老的沉穩端莊。
心有靈犀一點通。無意中行走在木橋上的秦天貴突然感覺到,這座木橋的結構造型與他自身境遇竟然有些異曲同工之妙:他這一方是不管千難萬險亡命天涯的出逃;人家那一方是不惜一切代價漫天撒網地追逃。這就形成了一種智力加信心擰勁與角力的扭矩關係。
當這種擰勁和角力處於平衡狀態時,雙方誰也見不著誰。他不敢掉以輕心,必須千方百計設法讓這種擰勁角力狀態無限延長,直到他們失去追逃和捕獲的信心,不了了之就是最好的結局。
許多逃出來的官員案子不也都是掛著掛著就不了了之了嗎!
秦天貴在一家肯德基店裡要了一杯飲料和一個炸雞腿。一邊撕咬著雞肉一邊盤算著行程。從此處到巴黎並不算太遠,當然到伯爾尼、蘇黎世、日內瓦也都很方便。
一想到那年帶著企業老總們的訪歐團在日內瓦湖遊船上的生日舞會,心頭就湧動起一種捨我其誰的榮譽感。掐指一算,今年的生日在毫無知覺中早已偷偷地溜了過去。因為習慣上他記事的年月都用公曆,而白髮親孃留給的誕生日月是農曆,碰上閏月年,這就難免要陰差陽錯相差日子很多。
子曰:逝者如逝夫。過去的生日是無法追回來的。但是還可以到日內瓦國際機場去搭航班,辦款已妥,時間還是相當充裕,當然也還可以到日內瓦湖上故地重遊,再上一趟瑞聯皇后號遊船找回那種尊榮無比的感覺來。
趕到日內瓦國際機場,很快就辦妥了回舊金山的機票。時間還早,離辦理登機的時間還有十幾個小時,老在機場傻等也怪難熬的。秦天貴就搭車來到日內瓦湖。說來也巧,就在他買上瑞聯皇后號遊覽船票趕到碼頭排隊登船的時候,忽然看見前面一個打著金黃色旅遊團旗,穿紅裙子的導遊女郎身影有幾分眼熟。近前了一看臉型,正是那年在皇后號上為他唱祝壽歌最為活躍賣力的地陪導遊小姐。秦天貴還記得她普通話講得很好,歌唱得甜,舞姿也非常優美。攀住你的手臂共舞雙飛的時候那種飄飄欲仙的感覺實在妙極了,不能不說是成功男士社交生活中的一大享受和快慰。
看清了,認準了,秦天貴趕前一步伸出手來,熱情地寒暄道:「導遊姑娘,您好!久違了。」
紅裙子女郎一愣,衝著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又轉著眼仁使勁想了幾想,片刻之後才說:「這位先生,認錯人了吧!」
人家沒有要握手的意思,秦天貴特別尷尬,只好將伸出去的手半路抬起來又伸到耳後去抓後腦勺:「不會認錯,忘了那年,船上……」
「沒有那年,我每天都上船。請自重!」紅裙女郎甩了一下頭髮,舉著團旗招呼她的導遊生意去了。熱臉遇上個冷屁股,秦天貴討個沒趣,一邊在心裡罵紅裙子女郎婊子養的,一邊心下也怪自己不該自作多情憑感覺去孟浪。
登上皇后號遊船,秦天貴先是繞著船頭到船尾轉了一週,才踏著扶梯想登上三層頂艙的觀景臺。忽聽二層頭等艙前臺的迎客廳裡音樂聲響起,就又拐回來,到迎客廳想看一下是否又有什麼生日舞會之類的熱鬧。
在通往迎客廳的船廊上,迎面碰上剛從迎客廳裡出來,曾經為他的生日舞會熱情洋溢致辭的遊船經理。有了剛才紅裙子女郎的教訓,秦天貴不敢貿然問候,只是邊走邊象徵性地點了一下頭。
身著白禮服金緞帶的遊船經理好像是也衝他點了頭,然後就與他擦身而過。及至秦天貴回過頭再看經理匆匆走去的背影時,才發現人家每走一步似乎都在不停地點頭。
迎客廳裡擠滿了人,看樣子是一對新人在舉行婚禮。畢竟是年近半百的人了。秦天貴沒有心情去看這樣的熱鬧,只在玻璃窗外瞟了幾眼,就反身登上了三層頂艙的觀景臺。
日內瓦湖不僅是瑞士也是歐洲絕佳的觀景勝地。湖光山色依舊,遊船好像也是剛經過大修整治剛噴了漆一樣光豔如新。然而物是人非,今天的秦天貴已經不是當年率團出訪風光無限的中國九州市長秦天貴了。那時候只要鼻孔裡哼一聲,既或是不哼有很多時候也有人順著你的心意和習好去鋪排,享不盡的榮華富貴,走到哪裡都是一路鮮花笑臉,鋪天蓋地都是廉價的熱情。
遊船已經鳴笛啟航多時了,無法再反身下船,就只得在這船臺上無奈地消磨這兩個多小時了。這時候秦天貴就覺得這時間過得太慢,船行進的速度也太慢,簡直就有些像專門與他一落千丈的心情專門來做對耗時間似的。
故地重遊本來是想找回一些尊榮的感覺,誰想遭遇的全是物是人非的蒼涼。秦天貴油然想起世界歷史上曾經征服歐洲不可一世的拿破崙來。從現在法國的盧浮宮和凡爾賽宮裡保留下來的繪圖作品裡,還仍然可以看到拿破崙全盛時期到處是頂禮膜拜的盛況,那是因為他代表著法蘭西帝國和身後有著幾十萬驍勇善戰的軍隊,而在滑鐵盧和莫斯科戰敗以後流放荒島,同樣也是悽悽慘慘慼戚。
秦某人的際遇何嘗又不是二十一世紀的一個小拿破崙呢!當年身後邊是代表著六百多萬人民的九州市秦天貴市長,所到之處也是彩旗飄飄笑臉盈盈,穿金戴銀吃香喝辣摟玉嚼紅……而今是一夜徵人盡望鄉啊!
好在沒有被流放荒島,還可以在這船臺上極目馳神。
從瑞聯皇后號遊船上下來,秦天貴再也無心在日內瓦市內閒逛,就沿街去找中國餐館。他感覺到身心俱疲,渾身的骨節裡都像有尖嘴獸似在啃咬一樣難受。煙癮又上來了,他只好摸出一根珍藏在內衣裡的特製香菸,趕緊抽上幾口。
這一種特殊的煙味,對他來說就像是心絞痛病人所用的急救藥硝酸甘油丸一樣管用有效。
他在心裡已經有幾分明白,在舊金山天外天邂逅相遇的大蝦米腰一樣的老譚,既救了他也害了他。但是他已經是上賊船容易,下賊船難,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直走得秦天貴腿腳發麻,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家中國餐館的門店。正是中餐的時間,餐館裡的食客滿當當的。秦天貴急於就餐一點也不想再走路了,就挨桌找空位。兩個服務員正忙得不可開交,也顧不上去招呼剛進店的食客。
秦天貴細而長的眼睛還是比較敏銳,終於在餐館的拐角處搜尋到一個空位。好在他就一個人,有個坐的地方,湊合著吃一口算了。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請問先生,這個位子沒有人吧?」問的時候並沒有用心去打量,及至兩個低頭專注在選單上切磋商量口味的食客揚起臉來的時候,秦天貴一下子愣住了:「這不是蔡總和尤助理嗎?」
這個地球真是太小了,也許你踏破鐵鞋都找不到,卻就能碰上。
「啊……」兩人也都愣住了,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你是?秦……」
香港南華集團的總裁蔡家輝畢竟久經世故,驚愕之餘突然就改口說:「秦……秦大哥,久違了,您好嗎!」
「還好,還好!」秦天貴當然也最不願意遇上熟人,不過眼對鼻子地碰上了,也只好強作歡顏說,「蔡總好,尤助理好!」
他和蔡家輝簡單地握了一下手,見尤助理面無表情沒有要握手的意思,也就不好自作多情,怕是像遇上紅裙子導遊那樣弄個熱臉貼冷屁股。
聽蔡總對他不稱秦市長而稱秦大哥,就斷定對方已經知道自己出事的大致情況。因為蔡總他們的南華集團公司在九州市管轄的蒼山縣梅家峪鎮投資金屬鎂專案,畢竟是落腳在九州市行政轄區內的外資企業,又是秦天貴當縣委書記時經手引進的,絕對不會不知道市長犯了大案的事。
雙方都很尷尬地對視了幾秒鐘。就見尤助理抬腕看了一下表,給蔡家輝使了一個眼色,說:「蔡總,這地方上菜太慢,弄不好要誤了航班,咱們先走吧!」說完就把坤包挎在了肩上,眼神根本就不往秦天貴這邊去瞅。
蔡家輝也離了座,說聲:「秦大哥,不好意思,失陪了!真的要趕路呢!」於是就和秦天貴碰了一下手,隨尤助理去了。
看著尤助理攬住蔡家輝一條胳膊像躲瘟神一樣走在街上的背影,秦天貴在心裡狠狠地罵道:「真是個婊子養的!老子快五十的人了,這輩子要說應該後悔的事就一件,真後悔那年在香港沒有一杆子穿透你個狗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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