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高副部長,我和省委組織部研究室顧主任在一塊兒,你也過來吧!」
放下電話,顧恆山說:「我能想像得到,你們幾位副部長現在過的是什麼日子,讓那樣的人當市委組織部長,真是天曉得!」
「老高是個老同志,當過縣委書記,和他同期的縣委書記早都當上了廳級領導了,可他還是正處級副部長,常委會上他們說省人大駱副主任和盛部長不同意給老高解決副市級,我估計這些話傳到老高那裡去了,老高沉不住氣,到省裡來找駱副主任和盛部長了。」
「老同學,你可要防著點!」
「我有什麼辦法。」穆幹生突然說,「哎!恆山,你知道嗎,老方去找我老婆看病,說他得了陽痿病!」
「什麼什麼!」顧恆山把兩隻眼睛睜得鴨蛋似的。
「這個傢伙,我怎麼說他呢?」穆幹生說,「這種丟人現眼的病,非要找女醫生看,怎麼說得出口?」
「他有陽痿病?」顧恆山一拳打在沙發上,「見他孃的鬼去,我還不瞭解他,在雜誌社時和一個作者搞上了,那個作者是個小姑娘,懷了孕,偷偷摸摸去墮了胎。」
「會不會是後來得的?」
「見他鬼去吧,你別看他其貌不揚,只要一見到有幾分姿色的女人,他那雙眼睛都綠了。」
包間的門推開了,門外站著高德建。
顧恆山大步迎了上去,緊緊抓住高德建的手,說:「老領導,很久沒有見你了,精神不錯嘛!」
「顧主任,你是省委組織部的領導,我這個老傢伙馬上就要被逐出市委組織部了。」
「來來來,高部長,你不來我和顧主任這頓酒真的還沒法喝呢!」穆幹生說。
顧恆山一邊給高德建點了一支菸,一邊喊道:「服務員,請倒一杯茶。」
高德建吸一口煙,說:「快過年了,大家都到省裡來拜年,我也趕來湊熱鬧,我只帶著一張嘴去省人大,給駱明祥拜年。我問他,老領導,沒想到你的官當那麼大,這麼多年過去了,還對我耿耿於懷,還要把我置於死地而後快呀!聽了我的話,駱明祥直瞪眼,過一會,他說,老高啊,當年我對你確實有些過分的地方,可你也不是一點責任沒有啊!我說,對,中國就是這樣,毛主席在蘆山會議上誰反對他,他就打倒誰。他說,你怎麼能把我和毛主席比呢,老高,隨著時間的推移,我也有了新的認識,有意見歸有意見,批歸批,可不該影響一個同志的工作和進步啊,前幾年我還在想,高德建總該給個副市級吧!」
高德建喝了一口水,看看顧恆山和穆幹生,繼續說道:「我聽了他的話,氣不打一處來,我有些沉不住氣了,說,那你為什麼還跑到省委組織部領導那裡打招呼,不能給我解決副市級呀!駱明祥一聽就跳了起來,誰說的,我馬上去給盛國華同志打電話,說著他就要打電話。我把彭成仁和方之路在常會上的話一說,駱明祥氣得把香菸摔了,罵他們兩面三刀。下午,我又去省委組織部,見到了盛國華,他的說法和駱明祥基本一致,這就說明彭成仁和方之路在常委會上說的是假話。」
「這就是中國特色。」顧恆山說,「最近我反覆研究了中央關於《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綱要》,說明中央已經感覺到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的緊迫性和必要性,但是《綱要》下發這麼多年,幾乎沒有一個地方真正研究幹部人事制度改革,頂多只是做一些表面文章,造造聲勢,造造輿論而已。比如說公推公選,其實到目前為止,幾乎所有地方的公推公選都在權力的執行下進行的。比如我們省前不久公推公選的那批副廳級幹部,關鍵是推薦,還由省委組織部的一些領導來推薦候選人,自然是他們已經內定好的名單,把當時省委組織部的市縣幹部處長和其他部門不認識的那些名單放在一塊兒,自然是市縣幹部處長莊友旺一路綠燈,‘公推’上勞動廳副廳長,只是把過去少數人權力決定披上一件漂亮的外衣吧了!」
高德建接過話題說:「老穆,滸河縣上次的選舉被吹得那麼響,省委組織部還發了簡報。」
顧恆山打斷高德建的話,說:「有的領導讓我們在《組織工作研究》雜誌上給他們出一個專刊,我們研究說沒什麼新東西,拖著沒出專刊,所以只好讓辦公室發了個簡報。」
「你們說,那種選舉算什麼?那叫什麼差額選舉!」高德建說,「看起來縣長兩選一這種差額是進步,是加大了民主成份,可是,掌權的人早已計劃好了,這兩個人無論誰當選,另一個則有更好的職位,這不是愚弄人民代表嗎?我覺得關鍵是產生縣長候選人的問題,真正民主是讓廣大人民群眾自己產生候選人。此外,一個縣八九十萬人口,甚至一百多萬人,那兩三百名人民代表真的能代表那麼多人民的意願嗎?那二三百個人民代表中又有幾個是正真正的群眾,這些才是研究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的關鍵。」高德建點了一支菸又說,「前兩天我收到一個簡訊,」高德建說著翻著手機,「說當前提拔幹部之通行做法:1.群眾滿意的,一定要留在群眾中;2.領導滿意的,堅決提拔到領導崗位上來;3.領導和群眾都滿意的,目前還沒有找到;4.領導和群眾都不滿意的,目前還真拿他沒辦法!」
顧恆山笑起來了,說:「你別說,還真的很形象。」
「還有,滸河縣那次縣長選舉,那是選舉嗎?烏煙瘴氣,見不得陽光!」高德建憤憤地說。
菜和酒上來了,顧恆山端酒杯,說:「高部長,我非常敬佩你的人品,來,我敬你一杯!」
「顧主任,其實我對官場已經看得很談了,要說官,我當了幾年縣委書記,也算過了官癮。只是如今對官場上的不良習氣,看不下去。有時候真的想把披在那些人身上的狼皮給扯下來。」
穆幹生給高德建敬酒時,一句話也沒說,他知道自己現在無論在工作上,還是和兩位副部長以及同志們的關係上,都很尷尬。或許大家懷疑他和方之路同流合汙,可是大家哪裡知道他現在的處境!就說這次到省城來看望侯有耕吧,方之路偏偏帶著他,其實穆幹生的心裡是非常不願意的。侯有耕根本就不知道他穆幹生是誰,他們既沒私下的聯絡,又沒有工作上的聯絡。他知道,方之路讓他陪著他來看侯有耕,只不過是做個公事公辦的幌子,掩人耳目罷了。
高德建和穆幹生碰了酒杯,一口把滿滿一杯酒倒進嘴裡,說:「老穆,你放心,我們都能理解你,在許多問題上,你的心裡不比我們好受多少。在某種程度上,他是因為要利用你愛人的身份,讓那個幌子能夠成立。」
對於穆幹生來說,喝酒是假,主要是想說說心裡憋了一肚子的話,方之路來了之後,他在辦公室裡憋悶,到了外面又不能隨便說話,覺得自己都快憋出病來了。其實,穆幹生知道今天的話也說多了,於是他說:「晚上還有那麼遠路,以後再找機會聚吧,歡迎老同學到中南去指導工作。」
於是穆幹生讓高德建先走,高德建借的是內弟單位的車子,顧恆山這才想到忽視了司機的安排,高德建說他早已安排好,怕司機在場不方便說話。
司機小蔡來了,穆幹生從後備箱裡取出東西,說:「恆山,過年了,中國人這個傳統節日還是十分慎重的,提前給你拜個年,還是要俗一點吧,我知道你什麼也不缺,只是表示一點心意吧!」
「幹生啊,你這就把我當外人了,我都沒有給你拜年。」
「咱倆就別客氣了,代我向你夫人問好!」
顧恆山還是拉住穆幹生,問:「到底是些什麼?」
「哎,你呀,畢業都這麼多年了,還書生氣,無非是一些菸酒,過年的年貨!」穆幹生說,「我可沒那麼多人民幣,這麼多人民幣還得了!」
車剛開出城,穆幹生點了一支菸,遞給小蔡,說:「小蔡,晚飯吃得怎麼樣?」
小蔡接過香菸,說:「謝謝穆部長,我又不是外單位的司機,給自己單位領導開車,還讓領導點菸!」
「沒留你吃晚飯,我已經過意不去了。」
「反正我開車不能喝酒,再說了,省委組織部領導也想在吃飯的時候說說話,我在場也不方便。」
「倒也沒有什麼秘密的話要說,我和顧恆山是大學同學,兩人好久不見了,大都是懷舊吧!」
「聽說顧主任差點被趕出省委組織部?」
「你怎麼知道的?」
「我是聽咱們同行說的。」小蔡回頭看了一眼穆幹生,說,「穆部長,你別小看省委組織部那些司機,省委組織部發生什麼事他們都一清二楚。」
「噢!」
「穆部長,其實,一個領導是什麼樣的人,群眾心中都有桿秤,只是他們不說罷了。」
「是。」穆幹生不敢讓小蔡說下去,害怕自己一時控制不住,說出去什麼,一旦自己的觀點流露出去了,傳出去會變了形。過去穆幹生沒有想過這些事,他覺得自己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至於司機,大都是工作上的關係,到縣裡去,下面送些土特產,他往往全都給司機了,當然每個領導都不可能像他一樣,怪不得有人說領導幹部的什麼事都瞞不了秘書和司機。大概方之路上任時不肯用原來的司機,就是這個原因。
轎車在夜色裡像箭一樣飛奔疾駛,穆幹生默默地靠在後座上,心情和外面的一樣昏暗,最近發生的許多事都爭先恐後地往他的腦子裡鑽。
突然手機響了一下,穆幹生知道是簡訊,取出手機一看,是鄧楠予發來的:「你現在哪裡?」他立即回了:「在路上,有事?」妻子又回了,「等你回來再說」。
社會發展到如今的電子通訊時代,家家有電話,人人有手機。現在有時候打電話不方便,便有了發簡訊的方式,交流起來太方便了。尤其是開會時,領導讓關掉手機,於是人們便有了對策,你做你的報告,我把手機放在振動上,簡訊來了我照樣可以回,這叫開會辦私事兩不誤。
不知為何,穆幹生總想著妻子剛才的簡訊,「等你回來再說。」是什麼意思,分明是有事,而且還是重要事情,穆幹生平時不是那種心裡放不下的事情的人,雖然談不上什麼每臨大事有靜氣,但是遇到大事還是能夠從容對待的。再大的事飯照吃,覺照睡,可是今天他也覺得自己有些反常,看看車外面,想辨別到了什麼地方。可是外面一片黑暗,他又看看手機上的時間,從出城到現在,只不過才開了半個多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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