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州市這次領導班子調整出乎程可帷意料,儘管說崗位交流屬於正常調動,省檔案局局長的級別與市委書記也不差上下,但誰都看得出來,由主政一方的諸侯改任省直一個部門的首長,而且是公認為「冷板凳」的崗位,無論如何不能算是重用,何況他在濱州任職只有一年,尚未屆滿。盧雅宣代表省委講的那通話,評價固然不低,但除非是犯了明顯錯誤被罷黜,每一個幹部調動時上級都會做出類似表態,當不得真的。倒是盧雅宣最後那幾句關於加強個人修養的話有點分量,不過也只能私下意會,領導是不會把話挑明的。
那天晚上,魏東與程可帷做了一番長談。當年魏東在另一個城市當市委書記時,便與程可帷相熟並且時有交往。當他不再以上級而是以早年同事或朋友身份出現,話便可以說得有幾分人情味兒了。魏東承認,如此安排程可帷,多少有些「謫遷」的意思,但這是省裡「高層」的意見,何況最近幾個月來,省委和省紀委不斷接到來自濱州的舉報信,反映程可帷主觀主義嚴重,自以為是,違背民主集中制原則,重大問題搞「一言堂」,不尊重老同志,不善於團結同志,不注意調動和發揮班子成員的積極性,決策失誤,與上級領導頂著乾等一系列這樣那樣的問題,言之鑿鑿,有根有據;特別是說他與單身女記者藍夢瑛關係曖昧,時常私下幽會,在全市幹部群眾中造成惡劣影響,等等;市裡個別人還跑到省裡當面向有關領導舉報,最後向書記提議,既然有這麼多對立面,他在濱州的工作也不好開展了,那就換個環境吧。這才有現在這樣的變動。
「我不否認你是個優秀的市委書記,但每個人都是一隻木桶,都會有自己的短板。」魏東總結道,「平衡方方面面的關係,你欠缺的是這方面的功力。」
「你說得或許有道理,」程可帷雖然點頭,但明顯不以為然,「可是在濱州市,這樣一個完全新生的城市,猶如一張白紙,一切工作都要從零開始,如果只想著照顧這樣那樣的關係,那我什麼事也別想辦了,濱州市也不會有今天這樣的局面。」
「不錯,從理論上講你是對的,但是你忘記了我們的國情、黨情、社情,尤其是人情!」魏東毫不掩飾地說,「中國本來就是一個關係社會,古往今來,莫不如此。你是學歷史的,《紅樓夢》你一定讀過,‘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阿房宮,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個史。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小門子送給賈雨村這幾句‘護官符’,說的就是關係的重要性。當然咱們是共產黨人,不應該搞這一套庸俗的東西,但是現實與理想總是有差距的,在現實社會里當官,理想有時候就不得不屈從於現實。」
程可帷默然。他承認魏東說的正是眼下官場的實際情況。按說這些話是有些出格的,尤其對於一個省級大員而言,倘若不是兩人過去同為市委書記時交情不錯,倘若不是暗室裡互相嘮體己話,倘若自己不是馬上要成為他的直接下級,魏東斷不能如此冒失的。想到這裡,他對魏東多少有點感激,起初還對他刻意向自己隱瞞工作變動的訊息而不快,現在則釋然了。身在仕途,誰都有一本難唸的經,魏東肯定也有難言之隱。
那個晚上程可帷想了很多。將近一年來走過的路像放電影般一幕一幕在眼前閃現,有的場景令他激動,有的場景令他沮喪。當他把這些場景連綴起來時,才恍然大悟,其實今天這個結局早就有預兆。「高層的意見」,魏東的話說得再明確不過了,大概向世群在當省長時就對自己產生了成見,也是,哪個領導能看好一個不識趣的部下,總和自己拗著幹呢!而濱州市班子裡那些人,正是利用了省長和省委書記心裡的這份成見才從背後捅上一刀子的。
張嘉緱笑容可掬的面孔突然跳程式可帷的腦海裡。宣佈從市委書記崗位上卸任後,程可帷的住處便門可羅雀了,除了劉廷新和市委辦公廳幾個人,鮮有人再過來,這也算是正常現象,沒有誰願意讓現任領導知道自己與前任書記過從甚密,所以當張嘉緱出現在賓館時,程可帷多少有些意外,因為張嘉緱也是這次班子調整的直接受益者——他被提名為市長人選,與黃誠一樣,只等著市人大任命了。張嘉緱表示,聽說程書記週一就要到省裡上任,特意過來送行。
程可帷道謝,給他斟了一杯茶。
程可帷對張嘉緱的印象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只是感覺這個人有些圓滑,每當市委書記與市長髮生意見分歧時,他總是坐在蹺蹺板的中間,兩邊不得罪。有人反映他私下裡給匡彬老婆安排過工程專案,為此程可帷曾提醒過他。程可帷懷疑班子裡那些人串通起來告自己黑狀的事他應該早就知道,甚至參與到其中,言談間,張嘉緱承認了這一點。
「程書記——我還是叫你書記感覺親切。」張嘉緱用一種很知己的口氣說,「你是個好書記,好領導,好同志,這是全市幹部群眾公認的,你的黨性、覺悟、能力、水平,都要比我們這些人高出一大截,黨需要你這樣的幹部,群眾需要你這樣的領導,可恕我直言,官場未必需要!在我看來,你的最大缺欠是,你還沒有完全適應如今的官場政治形成的生態環境。」
張嘉緱直言不諱地說,程可帷在任這一年裡,打破了濱州官場多年固化的運轉模式,觸動了既得利益集團的傳統勢力格局,這是導致敗走麥城的根本原因。其實中央決策也好,省裡要求也好,濱州市都能接受,前提是不能破壞現有的利益結構,而程可帷貫徹上級精神不遺餘力,卻是以調整這種利益結構為代價的,這當然是濱州決策層多數人所不能容忍的,因為他們就是支撐這個結構的主體力量。查處哈文昆、姜大明、於先鰲等人,表面上看是程可帷取得的完勝,實際上,既給其他人造成一定程度的危機感,也極大影響了他們的既得利益,所以內心裡,沒有人真正擁護程可帷的這些舉措。張嘉緱說,你程書記失誤就失誤在一個「硬」字上,對下級硬,對上級也硬;拍板決策硬,處分幹部也硬,卻忘記了「佼佼者易汙,嶢嶢者易折」這樣的道理。這就把一些可以依靠可以團結的力量推到了對手一邊,向書記如此,連他張嘉緱也是如此。
「不瞞你說,程書記,我雖然沒直接參與他們的整個運作,但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註定要吃敗仗,因為你面對的是一個強大的勢力集團。」張嘉緱像是在賣弄自己的先見之明,又像是在推心置腹地提出規勸,「為人處世,特別是當領導,有時候也得拿出點柔軟身段,譬如河邊柳樹,風和日麗時可以盡意張揚,風來了,雨來了,就得適當低低頭。程書記,你就是沒學會放低身段。」
看著張嘉緱離去的背影,程可帷感到既悲哀又憤怒。他倒不介意張嘉緱這種類似教訓人的口吻,只是為他的恬不知恥而震驚,更沒料到,眼下的幹部,這些手握執政大權的精英人物,暗地裡所思所為竟然這般見不得陽光,這與他們整天高唱的「立黨為公執政為民」的調子相差何止十里八里!
車子開出市區拐上便道,很快就在一處依山傍海的小樹林旁停下來。黃誠拉開車門,請程可帷下車。程可帷站在車旁,精神不由得為之一振,身後的大海波平如鏡,點點帆影若隱若現,藍天白雲下,陽光灑滿海灘,秋風掠過,一片祥和安謐。轉過身來,一條蜿蜒小路直通半山腰一套籬笆小院,院子裡是一幢平頂房,背倚著山岡,旁邊便是那片松柏林。
這地方程可帷來過,翻過那座不大的山岡,便是聽濤苑小區,按路程計算,離市區不過十幾公里,但卻屬於城郊,過去這裡散居著幾戶漁民。他沒想到,老領導退下來後,竟然會選擇這樣一處偏僻所在頤養天年。
黃誠摘下墨鏡,邊走邊解釋說,本來他建議在山那邊選一套好一些的房子,但首長嚴厲地說,這一山之隔,便是兩個精神世界,他要的就是這種返璞歸真式的生活,而且他對這幢舊房子很有感情,所以稍加修葺便住了進來。這不,過幾天還要把老伴從省城接來,一起享受享受這種純農家生活呢!「這老頭子,倔著呢!」
「老頭子!」程可帷不由得會意地笑了,大概一到退休,便很容易被人劃入「老」的行列,當然這個稱呼也不無尊敬的意味,如此算來,自己離「老頭子」也不過十多年了,無怪乎上次見面,藍夢瑛撫著自己的雙鬢感嘆說,可帷,你變老了!
院牆上倒扣著一隻破舊的漁船,推開簡陋的柵欄門,程可帷看到院子裡是一畦不大的菜地,一位身穿家織布長袖衫的老人正在逐個壟溝澆水,聽到腳步聲,他起身轉過臉,露出親切敦厚的笑容,略帶歉意地說:
「可帷來了?一大早就驚動你,也不知道你能不能脫得開身。」
程可帷疾步上前,握住王景林的手,興奮中有些感動,連聲說:「王書記說哪裡去了!我一直想當面向書記請教彙報,可卻不知道您離我竟然這麼近!」
「是呵是呵,我來這麼長時間了,竟然沒向你這父母官報到,目無官長噢!」王景林開著玩笑請程可帷往屋裡坐。
程可帷悄悄打量著老領導,算起來有小半年沒見面了,但他依然面色紅潤,神態安詳,白了多半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雖然穿著粗布衣褲,仍讓人感覺周身迸發著一種逼人的威嚴氣度。他又抬頭看了看面前的農居,這是一座五間套,房基是舊的,但窗楹門扇和梁檁屋瓦都是新換的,玻璃擦得鋥明瓦亮,窗臺上擺著一排大小不一的花盆,裡面種的不知道是什麼花,使得小院裡溢滿了生機。
剛推開正屋大門,一群四五歲的孩子吵著嚷著一擁而上,紛紛要爺爺抱。程可帷驚訝地看見,從裡屋走出來的竟然是藍夢瑛,和她站在一起的是那個叫亭亭的姑娘。
王景林抱起一個長得唇紅齒白一頭黃毛的小傢伙,叫過亭亭給程可帷介紹道:「亭亭現在是我認的幹孫女了。」又指指藍夢瑛,「這位就不用我介紹了吧?」
「來來,小瓦沙,讓姐姐抱抱。」焉雨亭從王景林懷裡接過孩子,帶著他們到院子裡玩。程可帷隨王景林進到裡屋。藍夢瑛給兩人倒上茶水,也出去了。聽著王景林細說緣由,程可帷慢慢弄清了底裡。
「在省裡工作了十多年,濱州市不能擺脫落後局面,我這心裡真是不甘哪,可帷。」王景林感慨地說,「你這段時間幹得不錯,大策劃,大手筆,大運作,氣魄很大,成效也是明顯的。當初省委選你來挑這副擔子,沒有選錯人。」
程可帷沉吟道:「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王景林打斷他,「我們是為黨工作,為人民謀利益,發展經濟,改善民生,抓住了這條主線,不為自己和小集團謀私利,就沒有錯。過後回想起來,只要我們的所作所為無愧於‘共產黨人’這四個字,就不要有任何懊喪。與黨和人民的利益比較起來,個人的榮辱得失算得了什麼呢?」
「王書記!」程可帷抬起頭,眼睛變得明亮。又像以前一樣,每次從省委書記那裡,他都能得到一股強大的精神動力,這力量,總會使他周身發熱,今天仍然是這樣。
「金盃銀盃不如群眾的口碑,要知道,人民群眾才是最好的判官。你這一年多的作為,不僅僅上級要給你打分,更重要的是,濱州百姓也要給你打分。我相信,在他們那裡,你的分數不會低!」
程可帷的眼睛不自禁有些溼潤了。這是他最想聽的一句話,而且這句話是從他最敬重的老上級老領導口中說出來,他格外激動,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兩人又談起外面這群孩子。原來,王景林退下來後,一直惦記著鯨口村這些殘疾棄兒們。住進來後,便一邊照料他們一邊聯絡為他們治療。後來通過哈蘇莫牽線,石榴動員媽媽出資,準備把這些孩子分批送到俄羅斯去,俄羅斯醫學界對治療遺傳學疾病方面有領先世界的技術,這也是中國醫學科學研究院那個年輕研究員的建議。下週,包括瓦沙在內的第一批孩子就要搭乘「謝苗諾夫號」動身了。
「不容樂觀啊!」王景林搖搖頭,「中國這麼大,農村人口占一多半,優生優育這件事真的是任重道遠,‘逆淘汰’現象不是一時半時能解決的。可是這個問題不解決,中華民族的振興就是一句空話,那個青年專家昨天給我寄來一份材料,過去三年,國內的遺傳方面疾病有增無減,高居世界前列,這是很可怕的!」
兩人走到院子裡。時已正午,太陽高高掛在頭頂,初秋的熙風拂過臉頰,令人非常愜意。抬頭遠望,一道細細山溪從松柏林後面的山壁下潺潺流下,高空有南飛的雁陣在鳴叫。置身在這山海之間、林泉之下,確能令人心曠神怡。
「怎麼樣,可帷,我選的這個地方不錯吧?」王景林揮手劃了個半圓,詼諧地說,「‘農夫,山泉,有點田。’老夫於願足矣!」
黃誠送程可帷回城裡,藍夢瑛跟車一道走。兩人慢慢在山路上盤桓,誰都沒開口。
看看快到車跟前,藍夢瑛終於說話了:
「下週一我陪你去省城報到。」
「不必了吧?」
「我已經向領導提出申請,調回報社當編輯。這邊租的房子留給亭亭了。我要在省城陪著你。這回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藍夢瑛站住腳,兩隻眼睛盯著程可帷,堅定地說。
程可帷給她理理圍巾,重重點點頭,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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