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明心裡倏地一緊。這正是他最怕被問及的問題。上次匿名信事件和藍夢瑛車禍後,程可帷曾提醒他注意這兩個人的安全,但他只是簡單向所在地區派出所打了招呼,並沒做出特殊安排,所以這起兇案一發生,他便知道自己難辭其咎了。

「書記批評我吧,是我失職。」他連連檢討,但不忘給自己辯解,「我給分局和有關派出所交代過,可他們沒能重視起來,也怪我,督察不夠,讓壞人鑽了空子。不過,誰也沒料到兇手會這樣執著,盯著一個快要退休的老醫生不放。我還以為,寫寫匿名信,不過是嚇唬嚇唬人而已。我願意接受處分。」

「處分!」程可帷氣惱地說,「處分能挽回紀主任的生命?那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哪!」

還有一句話他沒說出口:不知道有什麼秘密還在紀主任肚子裡,他這一去,給下一步繼續查清白逸塵死亡事件帶來多少難以確定的東西!

姜大明感覺自己像是一隻鑽進風箱裡的老鼠,兩頭受氣。來醫院之前,他已經被哈文昆責罵了一通;想想前兩天在鰲宮裡與於先鰲不歡而散,更是一肚子的火氣。

沒有誰比姜大明更清楚白逸塵案子的內情了。這是一個連環套,如果要說源頭的話,至少要追溯到三十年前,那時的姜大明還只是個包片的小警察。在姜大明心裡,那件事已經是個永遠不能揭穿的秘密,儘管從責任角度而言,他算不上主角,但畢竟其後這三十年裡,他深深地捲入其中,並且從中受益匪淺。人家對自己一直不薄,自己能有今天這般榮耀,哪一步不是拜人家所賜!

三十年前的那個雨夜無疑已經成為幾個當事人心中的夢魘。姜大明雖然當時第一時間並不在場,但後來他趕去時,也被那個血腥場面所震驚。導演那幕慘劇的兩個人當時都有些驚慌,還是多少有些刑偵經驗的姜大明出主意才給他們圓了場。

這以後三十年裡,幾個人心照不宣,都不曾再提起過那件事,好像它從來就沒有發生過一樣。時光荏苒,姜大明腦海裡偶爾會在某個陰雨天漂浮出一些不連貫的記憶碎片,也是模糊不清,連他自己都認定那不過是一種幻覺,就像打了嗎啡後產生的迷離意識。姜大明想,這個世界上可能每個人都有一些秘密難以為人所言,有些秘密即使洩露了也無礙大局,但有些秘密卻非同小可,一旦被揭穿,就會掀起驚天波瀾,甚至會一潰千里,不可收拾。所謂「不可告人」,指的就是這類秘密吧!姜大明認定,自己保守的那個秘密無疑應該屬於「不可告人」一類的,因為一旦為人所知,包括自己在內的許多人的命運將無法遏制地滑向萬丈深淵。

就讓它隨著自己和另外幾個當事人一起走進墳墓吧!姜大明想,反正無論現在還是過去,無法解開的秘密太多了,也不差這一個。

可是有人卻想讓這個秘密大白於天下,這就觸動了秘密保守者所能容忍的底線。這個人便是前任臨海行署專員白逸塵。

在姜大明眼裡,白逸塵是個書生氣很濃的領導幹部,可就是這股書生氣害了他,最後落得那樣一個可悲的下場。白逸塵與哈文昆、匡彬不一樣,不屬於本土幹部,是省委進行崗位輪換從省直機關派下來的。姜大明看得很清楚,雖然在同一個地委班子裡共事,這位「外來戶」專員與地委書記和常務副專員的關係不是那麼融洽,表面上相敬如賓,背地裡臨海地區上上下下各級幹部誰也沒把他當成自己人。其實在地域觀念很強的濱海城市裡,這種現象很正常,何況強龍難壓地頭蛇,哈文昆在這裡經營了幾十年,沒有哪個外來幹部能在與他進行權力折衝中佔得上風。不過應該承認,這位面色白皙、聲音和動作都很穩重、待人態度平和的專員給人的印象很好,除了時露病容外,幾乎挑不出什麼大的毛病,辦事公道不說,清廉程度也是有口皆碑,假如不是英年早逝,下一任地委書記,甚至擔任更高職務都應該是有希望的。

然而他卻在官場的風雲激盪中把自己淘汰掉了。姜大明想,按說這怪不得別人,誰叫他那樣固執呢!

那天白逸塵忽然把姜大明召到自己的辦公室,要他把當年外貿公司清查「三種人」運動中發生的柳存金案件的卷宗調出來。姜大明猝不及防,不禁暗自一驚,一時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兒,他才小心翼翼地搪塞道,那個案子,當時就有明確定性,現在全部檔案都已經歸入永久儲存類,如果查詢,會很費時間的。

「明確定性?」白逸塵兩隻明亮的眼睛炯炯地盯著他,一針見血地反問道:「當事人家屬也接受事件定性嗎?」

姜大明吃不準白逸塵已經對這件事瞭解到什麼程度,不敢貿然作答,裝作努力回憶的樣子支吾道:

「三十來年了……當時的情形……我也有些記不太清了,好像……好像死者遺屬同意組織做出的結論,沒提出什麼異議……」

「可現在就是死者遺孀要求重新調查這件事!」白逸塵打斷他的話。

姜大明深知翻出這樁陳年積案對臨海政壇意味著什麼,聽著白逸塵佈置給自己的任務,脊背上不禁沁出津津汗珠。他不敢與白逸塵頂著幹,畢竟面對的是本地區最高行政首長,給他下命令是順理成章的事;但他又不能不考慮其他與此案相關人員的態度和處境,那更是與自己的命運直接發生關聯的致命因素,而且這些因素有著更可怕的殺傷力。

回到公安局,姜大明第一時間便給哈文昆打電話彙報這個情況。出乎他的意料,哈文昆用一種嘉許的口氣說:「白專員這樣做,是對歷史負責的態度,你們公安局要盡全力配合。雖然過去外貿公司革委會已經做了結論,複查一下也未嘗不可以,讓死者家屬心服口服嘛!真正科學嚴謹實事求是的結論是經得起歷史檢驗的。」

姜大明小心翼翼地提醒說:「是不是地委出面干預一下好一些?」

哈文昆態度坦然地說,當初自己也算當事人之一,現在介入複查工作不大方便,還是迴避一下為好,況且這件事本身便是政府職責範圍內的事,地委只能支援不能掣肘。

不過哈文昆還是表示疑慮,問姜大明道:「白專員怎麼平白無故地想起這個案子了?」

姜大明說:「我也不清楚,聽口氣好像是柳存金的老婆通過什麼路子與白專員搭上了關係。」

電話那端,哈文昆沉默片刻,說聲「知道了」便收了線。

白逸塵責成姜大明負責這件案子的複查工作,可是半年過去,沒有絲毫進展,於是白逸塵決定親自抓這件事。這期間,他和哈文昆第一次發生了正面衝突。

對柳存金案件的來龍去脈前因後果,白逸塵並不清楚,姜大明心裡卻明鏡一般,而且哈文昆對複查進度的瞭解程度也要超過白逸塵,因為所有的細節問題姜大明都要先向哈文昆彙報,然後才決定是否告知白逸塵。隨著逐漸觸及案件核心問題,哈文昆決定有必要表明態度了。姜大明記得,那天自己向哈文昆彙報之後,哈文昆當即抓起電話要白逸塵到地委大樓來一趟。

兩人談了些什麼姜大明並不清楚,當時他不在場,但接到白逸塵電話來到他的辦公室時,發現白逸塵臉色蒼白,依舊是一副怒不可遏的樣子。他要姜大明起草一份給省政府的報告,並口述了報告的大體思路。由此姜大明才確定,的確是柳存金的俄羅斯遺孀柳金娜向白逸塵提出申訴,指責事發之初有關方面隱瞞真相,草率結案,包庇罪犯,自己丈夫的死另有隱情在其中。報告還暗示,由於此案牽涉到現任地區領導,所以請求省裡出面接過複查工作。

當然這份報告並沒能送到省裡。姜大明以原始檔案記載有矛盾,案情細節需要核實,具體涉案人背景複雜為由,拖了一個月也沒寫完報告,而就在這當口,白逸塵竟然暴病身亡。

姜大明自然而然地聯想到白逸塵之死與他堅持要複查那樁陳年積案有關,而且可以斷定,一個月前地委書記與專員發生的激烈爭吵必定是其中一件重要誘因。在鯨鴻賓館白逸塵的房間裡,姜大明忽然生出一陣無法抑制的恐懼,三十年前參與處理柳存金死亡善後時,那場面比現在恐怖得多,他也沒這樣害怕過。看著白逸塵微微張開的雙目,他感覺那目光似乎是在射向自己,似乎是在追問自己為什麼至今不能把複查報告交出來。屋子裡很明亮,但姜大明卻有一種置身於巨大陰影當中的錯覺。

白逸塵這樣死去是姜大明不曾想到的,但是回憶起當年柳存金的下場,這似乎又是個必然結局。說心裡話,姜大明不希望事情以這種殘酷方式收尾,下意識裡,他明白這無疑是在給自己挖掘墳墓。其實早在從幫忙處理柳存金死亡事件那一刻起,他就給自己挖了第一鍬土,這些年來做的那一樁樁一件件見不得人的事,都是在一鍬鍬把墳坑往深裡挖。有時候半夜睡不踏實,他也有過後悔,覺得登上這艘賊船有些得不償失,和那幾個人不一樣,自己手裡沒有血債,頂多是個幫兇而已,這麼多年來被人「綁架」著真不上算,但想想從一個普通小警察,到派出所所長,分局局長,市局局長,直到副市長,不都是人家報答自己才獲得的嗎?沒有當初幫著人家圓場,自己也不可能有今天的榮華富貴、錦衣玉食。人總是要趨利避害的,兩利相權取其重,兩害相權取其輕,利害輕重,最終的選擇都是自己做出的,怪不得別人,也後悔不得。何況自從與那幾個人綁到一起後,自己做下的稱得上「犯天條」的事一點兒也不比別人少,而且都是自覺自願甚至是帶頭做的。說被綁架其實並不準確,是自己親自動手把自己和那些人拴到一根繩子上的。

但姜大明卻對白逸塵多少有一些同情。白逸塵對公安局工作不滿意,沒少批評他這個局長,兩人之間卻沒有根本的利害衝突。這位專員雖然對官場政治生態把握不夠,處理各方面關係疏於諳熟,但從本質上說還是個好官,單就複查柳存金案件而言,他的初衷也沒有惡意,並不是想借這個事整哪個人。一個好人、好官就這樣稀裡糊塗地死了,大概他到九泉之下也不會明白自己是因為什麼死的。這真是出悲劇。而明白他死因的人包括姜大明在內又顯然不會去主動捅破這層窗戶紙,這就令這出悲劇悲情更濃。

上賊船容易下賊船難,姜大明當了大半輩子警察,審過無以計數的案子,深知這是所有上過賊船的人的共同感受。而且只要做過一個案子,就要不斷用新案子來掩蓋舊案子,於是就得不斷做案,好比一個喜歡撒謊的人,總要經常用新的謊言來圓舊的謊言。為此,姜大明心裡充滿了犯罪感。程可帷毫不留情面地批評他,他能接受,可他想不通的是,哈文昆好像也不理解他的處境和心態,反而痛罵他弄巧成拙,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這令他不禁有些忿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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