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麻色的長髮被髮巾攏成一束仰靠著浴缸枕部,石榴全身浸在泡泡浴裡,感受著細細水流衝擊身體帶來的愜意。這是給她一個人設計的浴室,設施豪華,盡顯俄羅斯風格。石榴在西安外語學院畢業後,於先鰲力主她回來參與騰鰲集團的管理,幾經猶豫,她還是推掉幾家很有實力的跨國公司的邀請,當上騰鰲集團的董事會成員。對此,不少大學同學不理解,但石榴明白爸爸的打算。於先鰲沒有親生兒女,對石榴視同己出,其實不管是不是交班給她,石榴都不想讓爸爸失望,從在襁褓中被收養,三十年來,她對爸爸的感情早已勝過親生父女。
於先鰲對石榴的寵愛幾近溺愛,凡是女兒提出的要求,沒有不答應的。小時候家境貧寒,看著小朋友吃著帶紅豆的冰棒,石榴纏著爸爸也要買,一支紅豆冰棒兩毛錢,那是於先鰲在班上吃一頓午飯的錢,但他還是咬咬牙滿足女兒的心願,而當時,他上一個月班才掙三十八元。到石榴考上大學時,於先鰲已經下海多年成為當地做對俄貿易的首富了,石榴自然生活得也愈發有滋有味,從來不曾為錢的事情傷過腦筋,配手機,挎lv包,使用筆記型電腦,開著私家車上下學,她在班上都是第一人,連外校學生都知道西安外語學院有一個出手闊綽的長得很像俄羅斯美女的人。
這套奢華閨房完全是按石榴自己喜歡的格調裝飾的,具體花了多少裝修錢她並沒過問,但肯定要比買一套普通民居貴得多。下午小佾進到這個房間,一霎時竟然驚呆了,在她想象中,這不就是天上仙女住的瓊閣閬苑嗎?好半天她都沒說出話來。
小佾是石榴親自去接來的,想讓她與遠在莫斯科的爸爸通個電話。本來小佾媽媽也想跟來,但石榴沒答應。如果不是賈偉達在那邊情緒不好,多次威脅要跑回來,她甚至都不想讓他聽到女兒的聲音。不料電話一通,小佾「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一個勁兒地要爸爸早些回來。本來事先石榴叮囑小佾,要表現得快活一些,讓爸爸安心在外面掙錢,不要讓爸爸惦記媽媽和自己,可還是沒起作用,看來血緣親情是什麼外力也割不斷的。她一看不好,忙從小佾手裡接過話筒,與賈偉達聊起來。賈偉達卻像一頭暴怒的獅子一樣大吼大叫,命令石榴把電話還給女兒,說如果不讓他和女兒把話說夠,他放下電話就買機票回國。石榴能想象得出此刻賈偉達在那邊歇斯底里的樣子,但卻不為所動,任由他在電話裡發瘋般用各種骯髒語言狂罵,直到他稍稍緩和一些,才冷冷地說:
「賈總,公司待你不薄,待你的家人也不薄,一會兒你可以問一問你的女兒是不是這樣的。我勸你還是以大局為重。你是個聰明人,你知道背叛公司的人會有什麼後果。」
賈偉達的火氣又上來了,怒罵道:「住嘴!你這個不土不洋的二毛子!把電話給我女兒!」
石榴沒生氣,說聲「稍安毋躁,賈總多保重」,把話筒塞到小佾手裡。
小佾慢慢平靜下來,不再抽噎,而是按著石榴的交代彙報了自己學習和媽媽上班的情況,還說姥姥過幾天就要從山東過來跟她們一起住,又說石榴阿姨和姚叔叔都對家裡特別關心,經常送吃送穿的,最後又祝福爸爸在國外工作順利,愛護身體,完成任務早些回家來。
這個電話前後打了一個多小時,經過石榴連哄帶勸,小佾最後還是很開心地坐上姚宜南的車回家去了。孩子畢竟是孩子,心頭存不住陰霾,但石榴的心情卻開朗不起來,小佾淚流滿面的樣子令她多少有些自責。
一樓餐廳裡端有個不大的房間,是於先鰲獨自用餐的地方。石榴推門進去,在爸爸對面坐下來。適才於先鰲來敲她的房門,說晚上陪爸爸一道吃飯吧。石榴知道,爸爸是有話要對自己講。
桌上擺著四樣菜,石榴一看,都是對自己口味的,她起身到酒櫥前,用高腳杯斟了半杯俄羅斯ochakovo葡萄酒,輕呷一口。經過沖浪泡泡一番桑拿,她的心情好些了,顯得容光煥發。
「送走了?」
於先鰲淡淡地問。
「走了。」石榴仰臉往後甩了一下長髮,「那孩子,大概真想爸爸了!」
於先鰲沉默著自顧喝碗裡的頭道香酒,雖然富甲一方身家鉅萬,他卻始終喝不慣女兒所喜愛的那些洋玩藝兒,除非應酬,自己在家都是喝這種農村小酒坊釀造的雜糧酒。
「爸爸原本也是個本分的生意人,走到今天,時勢造成的啊!」他感慨地說。
「爸爸用不著多想,商場如戰場,本來就是你死我活的嘛!」石榴安慰他,表示對他的理解。
於先鰲搖頭:「非常時期可能是這樣,長此以往靠這一手是不行的。最近我一直在想,‘君子愛財,取之有道’,老祖宗的話不能不聽啊。江山我是給你打下來了,等你接手之後,還是要規規矩矩地做生意。」
於先鰲早年沒讀過什麼書,高中沒念完就到外貿公司上班了,但他有著天生的經營頭腦,從當學徒開始到後來逐漸獨當一面,無論對俄對日對韓,每一筆生意做得都很漂亮,於是很快就從最底層的業務員變成了部門經理。中間一度被抽調到機關工作,那時哈文昆是政治部主任,給他當頂頭上司,兩人處得極好。後來哈文昆被派駐俄羅斯,他則對政工崗位不感興趣,便趕著全民經商的潮頭辭了公職,自己註冊成立了騰鰲物資交易公司,從小打小鬧著手,憑著精明的市場意識和善於與官方打交道的便利,不到幾年工夫便異軍突起,由一家小貨棧發展為實力雄厚的大型企業集團。資產有了,地位有了,美中不足的是,妻子不能生育,所以在三十多歲頭上收養了石榴作女兒。這一年多來,於先鰲對集團的經營業務已經過問得不再那麼具體,許多事都推給石榴處理,自己則終日守在房間裡看看報,喝喝茶,會會客。集團裡上上下下都看得出來,老闆是想交班了,正多方創造條件給女兒以歷練機會呢。石榴現在的身份雖然只是辦公室主任,卻行使著董事長的權力,差的只是一個名分。於先鰲確實有這個想法,待眼下這幾樁棘手事處理完畢,就召開董事會把石榴推上去。只是於先鰲隱約感覺出來,事情並不像自己想象得那樣簡單,從老大深夜造訪這一突然舉動來看,他對當前的局面也有些難於招架了。這就不是一個好兆頭。
條件成熟就由自己接班,石榴從畢業那天起就知道爸爸這個打算,但現在她卻沒做好這個準備,於是半是撒嬌半是玩笑地說:
「老爸,現在這樣一個爛攤子,你想推給女兒自己躲清閒啊?我可沒那麼傻。還是您老人家扛著吧!我現在瀟灑快活,輕鬆自由,何苦自己給自己套上夾板呢!」
「當然現在我不能交給你,什麼時候我把一切打理順了,什麼時候我才能放心地交班呵!」
「就是嘛,這才是我的好老爸呢!」石榴嬉皮笑臉地說。
看看快吃完了,於先鰲對石榴說了自己的擔憂。
「我感覺老大這次好像有些坐不穩釣魚船了,以前他可從來不曾這樣。」
「不會吧?」石榴不以為然地說。想起那天接送老大的情景,看不出他有什麼反常之處。「以他所處的位置,什麼事擺不平?」
於先鰲輕輕搖頭:「你沒聽姜大明前些天來罵娘,看來這新來的書記是個厲害角色,他們都感到心裡沒有底了。」
一提起姜大明,石榴氣就不打一處來,櫻桃楚楚可憐的模樣一下子浮現在眼前,她不由得恨恨地罵道:「那個畜生不如的東西,共產黨裡怎麼能有這樣的人,還能當上市長!該有個厲害角色好好整治整治他了!」
「你呀,孩子氣!」於先鰲用手點點她,「沒有這樣的人,咱做生意的掙誰的錢去?這十多年來,騰鰲集團不就是靠這樣的人才發展起來的?就拿俄羅斯來說,他們不搞灰色清關,咱們做外貿的哪來那麼大的利潤?這就是所謂的經濟轉型期,都要經過這樣一個過程,中國外國,同一個理。」
石榴不屑地哼了一聲。爸爸說的道理她當然明白,但對姜大明,她卻是既痛恨又厭惡,有一次在一個應酬場合,那傢伙竟然想佔石榴的便宜,卻不料偷柴火踩到火鍁上,濺了滿臉火星子——被石榴當眾給了一肘彎子,痛得他彎著腰半天沒站起來。
於先鰲說,老大最大的擔心並不在經濟方面,而是怕程可帷盯住白逸塵的案子不放,如果這方面站不住陣腳,就可能像大壩垮塌一樣,捲起政壇上的狂濤巨浪。一旦真是那樣,騰鰲集團首當其衝地要受牽連,所以得想辦法幫他維持,爭取渡過這個難關。
「老爸,我一直沒想明白,白專員的事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再說和咱公司有啥關係?」石榴忍不住問道。
於先鰲搖搖頭,顯然不想給女兒答案,喝了幾口酒,才別有深意地說:「老百姓說得好,一根繩上的螞蚱,跑不掉你,也跑不掉他。沒有老大,騰鰲集團哪能發展到今天的規模?要說關係,這就是關係!」
石榴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老大來的第二天,她手下的人就打聽清楚了,與紀主任一同去見程可帷的是省經濟觀察報駐濱州記者站的記者藍夢瑛,只是他們沒弄清楚的是,這兩個人夜訪市委書記究竟是為的什麼事。
她正在沉思,只聽於先鰲又說:
「咱們不能把自己的命運綁在他一個人身上,告訴虎頭,凡事別做得太絕了,得留點調頭回車的餘地。」
「我正是這樣吩咐的,不過那小子現在跟姓姜的摽得挺緊,對我有時候也不大買賬了。」
石榴恨恨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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