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明帶著怒氣猛地關上門,險些把跟在他後面的一個人鼻子撞歪。

姜大明在市政府那邊有辦公室,但他更多時間是坐在市公安局裡,在那邊他只是若干個副職之一,而在這邊,他卻是名副其實的一號人物,一把手,兩者之間的感覺是絕對不一樣的。

市委常委會開完已是五點多鐘,入冬以後,天黑得早,外面的路燈都亮起來了。雖然已到晚飯時間,姜大明卻絲毫不感覺餓,心裡還對程可帷今天在會上對自己假以顏色而耿耿於懷。從當上派出所所長到今天二十多年了,還沒有哪個上司對自己這樣不客氣。今天可是在班子全體成員面前丟足了臉。

於是他對跟在自己後面唯唯諾諾的虎頭也沒有好臉色,看他遞上一支雲煙,理也沒理便撥開了。

「有話說有屁放,別來這一套!」

虎頭依然滿面笑容,勸解道:「大哥何苦為工作上的事生氣呢,氣大傷身吶!工作是共產黨的,身體可是咱自己的,是吧?」

虎頭是來請姜大明去赴宴的,中午他就打過電話,姜大明急著去開會,沒來得及細問是什麼由頭,匆匆忙忙答應了。虎頭不到下班時間便到公安局候著,沒想到一見面就發現這位大局長臉色發黑,心氣不順。不過他倒不擔心,別看這老哥現在一肚子火氣,一會兒看到那道好「菜」上了桌,保他樂得眉開眼笑。

果然,本來姜大明沒有心情再去赴什麼宴席了,可是當虎頭附耳告訴他今晚吃飯的主要節目後,他頓時精神一振,抬手給了虎頭一個脖摟:「媽的,你小子幹正經事不行,保媒拉縴的倒是個好手!」

虎頭畢恭畢敬地賠著笑臉:「領導交辦的任務,咱虎頭幫哪敢不上心哪!」

對他們這些人來說,能被市公安局的局長罵一句,那是天大的榮幸,而討得這寶貴一罵的,是他剛才那句話。

他說的是他們那個圈子裡的行話:「北京那隻肉雞來了。」

晚宴設在濱州市唯一一家三星級賓館臨海大廈裡,這裡的住客多為從船上下來的俄羅斯倒爺或是外地來濱州辦事的人。賓館餐廳的粵菜很有名氣,所以有點身份的人都願意在這裡請客。

今天這個酒席是虎頭幫著張羅的,做東的人是櫻桃,宴請的主賓便是姜大明。姜大明與櫻桃相識便是在那次騰鰲集團十週年慶典上。當時在現場負責治安保衛的姜大明一眼就被櫻桃天仙般的美麗所迷倒,答謝宴會上由於先鰲引薦與櫻桃坐在一張桌上。他使盡渾身解數想討得櫻桃好感,尤其得知櫻桃的爸爸媽媽和哥哥仍在鯨鰭鎮居住和工作,更是竭力表白自己願意幫助他們解決任何困難,可是櫻桃始終虛與委蛇。席間他悄悄寫了張紙條塞到櫻桃手裡,上面寫著自己的手機號碼,還有一句話:「在臨海,有什麼事儘管找大哥,大哥什麼事都可以幫你辦。」櫻桃禮貌地低聲回應說「謝謝」,但他發現,過後櫻桃偷偷把紙條揉碎扔進菸灰缸裡,這使他備受打擊。不過,把這個漂亮尤物搞到手的慾望卻越發強烈了。

虎頭引導姜大明走進3號包廂,房間不大,人也不多,已經到場的有市委宣傳部文藝處的兩個人,櫻桃幾次來演出都和他們打過交道;還有市藝術學校的校長,高中畢業後,櫻桃曾在這所學校學過兩年聲樂;另一位中年婦女則是藝術學校裡櫻桃當年的班主任。為了假充斯文,虎頭今天人模狗樣地特地穿了一套西裝,打扮得比較正經,自我介紹說是代表騰鰲集團來為櫻桃小姐服務的。而他究竟為了什麼出席,櫻桃心裡明鏡一般清楚。

幾個人正交談著,看到姜大明出現在門口,一齊站起身來,櫻桃鶯啼鸝囀般的聲音令姜大明頓時有一種暈乎乎的感覺:

「姜市長百忙當中親自光臨,櫻桃真是榮幸呵!我代表我爸爸媽媽感謝您啦!」

「哪裡哪裡!你這大歌唱家能回家鄉來,給咱這小地方添了多少光彩啊!你可是咱濱州市的形象代言人哪,是不是,各位?」姜大明打著哈哈說。

眾人都點頭稱是。姜大明問候櫻桃父母身體,櫻桃道謝,說本來爸爸媽媽要親自來感謝姜市長對全家的關照,但身體不太好,路途又遠,便委託她代表了。姜大明馬上接上話茬對文藝處的兩個人說,咱濱州有櫻桃這樣的知名人士,她老爸老媽還住在城郊,怎麼能體現出對人才的愛護?聽濤苑二期工程很快就要開盤,你們抽時間和騰鰲集團於總說一說,給那二老調換一套像樣的房子,這事要抓緊辦。

眾人又是點頭,說還是姜市長高瞻遠矚,能把問題看得這般透徹。虎頭搶著說,這事本來就應該由騰鰲集團辦,不須兩位處長操心,自己回去和於總說就是了,何況櫻桃小姐上次給集團作過大貢獻,理當感謝嘛!

櫻桃顯得很開心,臉上桃花般綻開嫵媚的笑容,邊說不敢當邊一迭聲「謝謝」。姜大明用熱毛巾擦著臉,又笑著對虎頭說:「既然是這樣,那這頓飯就應該是你來做東才是,怎麼好讓客人埋單呢?」

虎頭連聲稱是。

這是一場心照不宣的交易。其他人當然不明就裡,但姜大明、虎頭和櫻桃心知肚明。

櫻桃的父母都已經下崗,開了一個小飯店補貼家用。飯店不大,但生意還算好。這類小店多是家庭經營,很少有哪個部門過問。可是自打櫻桃上次回來演出後,工商、稅務、衛生、消防等等說不上名目的大蓋帽們忽然對這家小店產生興趣,隔三岔五去檢查收費,不時還找由頭罰款,或攤派公益事業,連郊區開辦小學也要交教育附加費。老兩口弄不明白何以如此,更不清楚哪些費用該交哪些不該交,不消半年,亂收費亂罰款活生生把這家小飯店弄得關門了。每月少了兩三千元的收益對連工資都不能按時拿到手的兩個下崗職工來說當然不是一件小事。櫻桃得訊,自然聯想到是姜大明從中作祟,明顯是對自己冷落他的報復,但她卻無可奈何。

正在這當口,櫻桃的哥哥又撞到姜大明手裡。他和別人合夥開了一個小公司做建材買賣,費了很大勁通過虎頭拿到聽濤苑工程一部分供貨合同,為8號樓提供地基管樁,誰知由於工程返款不及時,那個合夥人利慾薰心,將不合格產品冒充正品運到工地,並收買驗收人員用在基礎澆灌中。大樓倒塌後,那個合夥人第一時間聞訊,捲款出逃,不知所終,而一直在公司裡坐鎮負責的櫻桃哥哥卻被刑事羈押。負責事故調查的姜大明一看機會來了,親自過問這個案子,唆使虎頭往北京打電話,告知櫻桃這裡的內情,並讓她出面找姜市長為哥哥求情。那是櫻桃第一次把電話打進姜大明的辦公室。這正是姜大明處心積慮導演這齣好戲要達到的目的,他明確答覆她,哥哥的問題有多嚴重,不消說她也應該明白,不僅僅是面臨著牢獄之災,要他幫這個忙可以,只要他說一句話,不但她哥哥的事可以從輕發落,而且她爸媽的小店也可以重新開張,更重要的是,她本人還可以得到一筆數額不菲的酬謝,用什麼來交換,她應該明白。

在這種情況下,櫻桃不能不就範了。雖然對方開出的條件是那樣的屈辱,但面對這樣一個地頭蛇,她別無選擇,而且她還不能讓家人知道,儘管這種犧牲完全是為了家人。

晚宴在融洽的氣氛中結束。席罷,櫻桃和班主任老師回到樓上客房,兩人又聊了一會,老師才告辭。其他一干人陪著姜大明到一樓歌廳去k歌。一個小時後,虎頭進來,黑暗中向姜大明做了個暗示,姜大明明白了,藉口第二天市裡有會,要早走一步,與眾人道別後出了歌廳,隨虎頭乘電梯來到櫻桃房間門前。虎頭擺擺手,自己下樓去了。

姜大明輕輕敲門,裡面傳來柔婉的聲音:「請進。」

姜大明竭力想扮出一副君子相,可到底耐不住,一進門就抱住還沒脫外衣的櫻桃,伸嘴便往她臉上湊。

「姜市長,請放尊重些。櫻桃感謝你,可是實在不想用這種方式。」

櫻桃扭開臉,鄭重地說。

「一次!只要一次!美人兒,你知道嗎?上次你走了,把我的魂兒也勾走了。今天你送上門來了,我怎麼也要過一把神仙生活啊!」姜大明一臉無恥地乞求。

櫻桃還是拒絕,姜大明撕扯半晌,也沒把她的衣服脫下來,他來氣了,鬆開雙手,臉一沉:

「你可以當你的貞女,那就別怪我姜某食言了!——咱們都來個公事公辦吧!」

他作勢要向外走,不出所料,身後傳來櫻桃幽幽的聲音:

「你……把燈關掉吧!」

姜大明狂喜地返身再度抱住櫻桃,將她攔腰攬起,猛地扔到席夢思床上,粗魯地扒去她的衣服。儘管櫻桃一再哀求他關燈,他也沒聽。此刻,他心裡有一種強烈的勝利者的優越感,就想在燈光下明目張膽地佔有這個夢寐以求的女人。他手忙腳亂地脫掉自己身上的一切,惡狠狠地撲向這個被虎頭稱為「肉雞」的美妙胴體。他瘋狂地蹂躪著身下的獵物,腦子裡卻反覆迴盪著「權力」兩個字。權力真好,這份春宵一刻的銷魂享受,沒有副市長兼公安局長的權力,上哪裡能得到?有人說「權力帶來腐敗」,說這種話的人一定是權力圈外的人,他們哪能體會到權力的至高無上!這一刻,白天在常委會上被市委書記嚴厲批評所帶來的那種難言的屈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媽的,你可以高高凌駕於老子頭上,老子一樣可以駕馭天下的美色,這份獨特的成就感,你程可帷不會有吧?

足足折騰了半個小時,姜大明才心滿意足地仰在床上,聽著身邊櫻桃在飲泣,正要哄哄她,手機忽然響了,是虎頭。他罵了一聲,按了接聽鍵。虎頭在電話裡驚惶地報告說,那個「二毛子」聽說櫻桃來了,要過來看望,很快就到了。姜大明一聽慌了。「二毛子」是他們私底下稱呼石榴的名字,因為當地人都習慣把俄羅斯人稱為「老毛子」,石榴有混血血統,便落了這麼個不雅綽號,當然她本人並不知道。但於先鰲這個養女的厲害勁兒姜大明是清楚的,如果被她堵在屋裡,旁的不說,那身拳腳就夠自己受的。那丫頭最看不得的就是女人受欺侮。自己雖然身為公安局長,在身手上卻遠不是她的對手,何況以前還吃過她的苦頭。

姜大明慌慌張張地剛剛駕車離去,石榴的賓士轎車就來到臨海大廈,虎頭在大廳裡恭候,跑前跑後地一個勁討好。

櫻桃在濱州市下火車後曾給騰鰲山莊打了電話,但石榴不在。晚上回來聽說是虎頭從北京把她約來的,有些奇怪,便向他追問櫻桃住在哪裡。正好半夜她要親自去接一個客人,於是提前兩個小時趕來臨海大廈。她不清楚櫻桃這次突然回來有什麼事情。

虎頭畢恭畢敬地把石榴領到櫻桃的房間,敲了敲門。裡面許久才微弱地答了一聲,叫他們稍等。又過了片刻,櫻桃開啟房門,石榴眼前站著一個光彩奪目的漂亮女人。石榴回頭叫虎頭樓下等著,自己隨櫻桃進到屋裡。

石榴看出來,櫻桃雖然化了晚妝,但眉眼間那份悲慼卻是無法掩飾的,女人在這方面有驚人的敏感和細心。她手撫櫻桃的香肩,不待動問,櫻桃自己先流淚了,伏在石榴胸前,像一個受盡委屈的小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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