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願意怎麼想就怎麼想吧,反正你要知道,姐不像你想象得那樣完美。」
兩人不再說話,就這樣靜靜地坐在車裡,看著雪花越飄越大,很快把前風擋玻璃遮蔽得嚴嚴實實。
一陣汽車引擎聲傳來,哈蘇莫透過側面車窗沒被雪花遮住的空隙看到,停車場靠近海面那一邊開進一輛綠色斯巴魯。車門開了,從副駕駛席上下來一個小女孩兒,一蹦一跳地向著海邊跑去,落雪被她那雙高腰小靴踩得紛紛揚揚四下飛舞,鮮亮的粉白色上衣在晦澀的天氣裡顯得分外打眼。稍後又從車裡下來一個偉岸倜儻的年輕人,手裡似乎拿著一臺相機。這樣的天兒還有人來看海,真夠有情趣的了。
尹七七也看到這一切,提議往回走。哈蘇莫卻被車外這兩人的浪漫所感染,心情好了一些,沒分說便下了車,開啟前車門,拉著尹七七出來。
「難得遇上今年頭一場雪,咱倆也上海邊散散心。」
尹七七不想再讓這個弟弟不開心,只好跟著他拐下便道,向海邊走去。
前邊,那個女孩子又跳又叫又笑,快活得像個天使,清脆的嗓音在寂靜的海邊飄出很遠。不時有閃光燈亮起,那是男人在給她拍照。女孩子做出各種pose,顯得既乖巧又伶俐,還透出幾許與年齡不相稱的成熟。尹七七忽然想起焉雨亭,高興起來時,那丫頭也會這樣無所顧忌地瘋玩一氣,只是更多時候她顯得心事重重,總令人感覺有些憂鬱。尹七七與她打過幾次交道了,可一直沒能走進她的心裡。
「嗨!原來是你呀,姚大經理!」哈蘇莫忽然拍手叫起來,聲音朗朗地帶著笑。姚宜南迴頭一看,也笑了,過來握手。
「真巧啊,沒想到這種天氣還能見到哈公子,哦,還帶個美女呢!」姚宜南調侃道。
「說什麼吶?這是我姐姐。」哈蘇莫捶他一拳,介紹道。尹七七微笑著和姚宜南點點頭。她對他多少有點印象,好像在鯨鴻賓館見過面。
「你這傢伙,真有本事,這麼個小娃娃,也能騙到手?」哈蘇莫附在姚宜南耳邊開玩笑道。
姚宜南看了尹七七一眼,解釋說:「這是賈總的女兒,爸爸不在家,帶她出來散散心。公務!公務!」
尹七七把眼光投向海邊的小佾,難為人察覺地搖搖頭。
中午過後,若有若無的雪花變成了鵝毛大雪,幾乎是轉眼間,大街小巷便是一片白皚皚的。哈蘇莫把車開進自家的小院裡,招呼尹七七進屋。
這是濱州市區裡為數不多的舊式小樓之一,據說有近六十年的歷史了,純俄羅斯風格,是當年「中蘇友好」的產物。雖說年頭久遠,但施工的精細和設計的考究使得小樓的質量依舊值得信賴,有建築專家檢查後下結論說,這座別墅,再住五十年也沒有問題。
一晃哈文昆在這裡住了十多年了。小樓共三層,一樓是大小兩個會客廳,盥洗室和餐室,門廳裡還有一間保姆房,尹七七剛到城裡來時,在這間小屋裡住過一段日子;二樓三樓分別有幾個起居室和臥室以及一間很大的書房。路過書房,尹七七發現哈文昆正捧著一本書在讀,他竟然戴上老花鏡了。
年屆六旬的哈文昆長得很有一副儒雅相,頭髮很黑很厚,眉毛也很濃,方方正正的臉膛紅潤而光澤,兩隻眼睛炯炯有神,極有穿透力,似乎能洞察一切,令人在這雙眼睛面前不敢做一丁點兒假。每次看到這雙眼睛,尹七七都會產生一種非常複雜的心情,有親近,有仰慕,也有敬畏。舅舅對她很好,自把她從山溝裡接出來就一直無微不至地照料著她,不只是生活上,工作上更是關懷備至。她明白,沒有舅舅,自己不可能有今天。中專學歷畢業生多去了,找不到合適工作的更是成堆成夥的,但自己,一個學護士的農村孩子竟然進了政府機關的招待所,那是一個多少人羨慕不已的好崗位呀!她打心底感謝舅舅,相比較而言,舅媽倒令她更生疏一些。女孩子總是敏感的,從進到這個家的第一天起,她就感覺出舅媽似乎並不歡迎自己的到來,平時也總是不冷不熱的。倒是哈蘇莫這個表弟對自己很好,有時看出自己不開心便會想方設法哄著自己,甚至背地裡也罵過媽媽幾次,只因為媽媽對錶姐不夠熱情。
尹七七意識到舅舅老了,不只是在於戴上了老花鏡,這幾個月來,他時常顯得精神疲憊,還會一個人默默出神。這在以前可是很少有的事情。
哈文昆見尹七七進來,臉上漾出慈愛的笑意,放下手頭的書,和藹地問他們從哪裡回來。
哈蘇莫告訴他,陪七七姐練車去了。
哈文昆用責怪的口吻說,練車也得找個好日子呀,瞧你,單挑這雪天,安全要緊哦!轉過頭,笑著問尹七七:
「巧兒,聽小莫說,你要買車了?看好什麼車,缺多少錢,跟舅舅說,年輕人,既然喜歡,買就買吧,只是別太張揚,注意影響就好。」
尹七七大眼睛忽閃著望了舅舅一眼,說了聲謝謝舅舅。哈蘇莫不耐煩地打斷老爸的話,說:「這事包在我身上了,你就別操心啦!什麼張揚不張揚的?這都啥年代了,開臺車能有什麼影響!」
哈文昆無奈地搖搖頭。在這個家裡,也只有哈蘇莫敢用這種口氣和他說話。
這時,保姆上來悄聲說有客人來了。尹七七往樓下看去,見是市長匡彬坐在客廳裡。
茶桌上擺著各種乾鮮果品,匡彬碰都沒碰,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喝水。哈文昆皺皺眉頭,把客廳的門關好。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哈文昆知道這位市長又喝多了,那張頗有幾分明星相的臉上紅裡透紫,眼神也游離不定。要說對自己的忠心,匡彬稱得上死心塌地,但哈文昆最看不好的就是他的貪杯嗜飲,當年在基層做辦公室主任時,他就曾因酒後戲弄服務員而鬧得滿城風雨;準備提拔到市裡工作時,他被派到省委黨校參加後備幹部培訓班學習,這種節骨眼上,他竟然也能喝得酩酊大醉而躺在校內草坪上出盡洋相,險些被黨校除名。好在有哈文昆庇護著,他才沒因為這些出乖丟醜的事影響仕途。當上地市領導後,在哈文昆的敲打下,他在酒桌上收斂不少,一般場合儘量迴避白酒,實在躲不過去就拿杯啤酒應付差事。像今天這樣喝得失態,哈文昆也有很長時間沒見過了。他知道這傢伙心裡肯定窩著一把火,而且不用問,他也知道這把火來自何處。
本來今天是休息日,可是一大早程可帷就到了市委,打電話問匡市長方便不方便,能不能過去坐一坐,有些事要商量。市委書記親自打來電話,那就無所謂方便不方便了,方便了要過去,不方便也得過去。本來匡彬約好中午與幾個小兄弟在一起聚一聚,接到電話,他也只能儘快趕到市委。說是書記市長各管一攤,但人家是書記,自己只是副書記還是掛名的,話語權在人家那裡,官級雖然相同,主次卻分得清楚,他只能被人家所左右。
心裡不痛快,談起話來便不投機。程可帷開門見山,對聽濤苑8號樓倒塌事故的調查進展和外貿公司轉制工作的操作程式提出意見,話雖委婉,批評的意味卻很明顯。匡彬既驚訝於程可帷對情況的熟悉程度,又對他的態度感到不滿,語氣上便不那麼恭敬。程可帷針對塌樓事故提出十多條具體疑問,特別是對事故性質認定、責任歸屬、當事人去向、業主損失補償等關鍵問題問得很細,搞得匡彬措手不及,只能推託說這事是由副市長姜大明負責。程可帷說,這麼重大的事故,可以說史無前例,中外罕見,怎麼能這般馬馬虎虎地對待?既然匡市長忙不過來,那我就親自過問吧!
談到外貿公司改制問題,程可帷提出要召開一次市委常委會專題進行研究,不能讓這件事引起更大的社會不穩定。匡彬說這項工作因為事關重大,從一開始就是由哈書記親自抓的,市政府常務會議完全是按哈書記指示操作的,從法律和程式層面看,不存在什麼問題。少數不明真相的群眾藉機滋事,應該批評教育,不能遷就落後勢力。程可帷嚴肅地說,動不動就把群眾說成「不明真相」,這本身就不是共產黨員應有的立場和態度,為什麼不能讓每個相關人員甚至全市人民都瞭解真相呢?他提出,要重新審查轉制招標競拍的全過程,並將每個環節向社會公佈,真正做到公開透明。
大星期天被叫去捱了一通訓,匡彬心裡的火氣可想而知。加上中午酒桌上,那些小兄弟又火上澆油,更刺激得他一腔憤懣無處發洩,於是出了飯店就搖搖晃晃地叫司機把自己送到哈文昆這裡來。
「老毛病又犯了?」哈文昆削了一個黃元帥蘋果,遞給匡彬。
「哈書記……」
哈文昆制止他:「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現在市委是程書記,不再有哈書記!」
「他算個老幾?在我心目中,你永遠是我的書記,我的哈書記!」匡彬毫無顧忌地罵道,「媽的,忙忙活活的八年抗戰,結果他從峨眉山下來摘桃子了,這上哪兒講理去!」
「匡彬同志!」哈文昆厲聲喝道,「你這話可超出原則底線了!怎麼?在你看來,這市委書記只能你匡彬幹是不是?誰給你規定了,市長一定要轉任市委書記?你我都是老共產黨員了,不管到什麼時候都得聽黨的訓導,這是黨性!我由市委書記改任人大主任,說實話,完全可以推脫不幹,可是我能那樣做嗎?入黨四十年,這樣的覺悟還應該有吧?你也是老同志了,怎麼連這點度量都沒有?」
匡彬狠狠咬了口蘋果,不再吭聲。他明白,哈文昆說得也不完全是心裡話,要說接班,哈文昆比任何人都希望由他匡彬來繼任市委書記,而且他也確實是這樣向省委推薦的。本來匡彬自己也認為這是十拿九穩的事,暗地裡做好了當新市委第一任市委書記的準備,誰知人算不如天算,省委竟然從不相干的另一個城市平調來一位新書記,令他痛感煮得半熟的鴨子又飛了。
看匡彬一肚子抑鬱,哈文昆放緩口氣,仔細打聽程可帷上午談的意見。他聽得很認真,不時還點點頭,似乎很贊同,這令匡彬有些不解,因為到目前為止,所有關於8號樓處置和外貿公司拍賣都是按哈文昆劃的框框進行的。他總不至於自己否定自己吧!
「程書記說得有道理。現在中央高度重視和諧社會建設,我們做地方工作的,當然凡事都得從穩定大局出發。穩定壓倒一切,這是一條基本方針。程書記理解中央精神比我們深比我們透,咱們得跟上程書記的步伐啊!」
哈文昆用讚許的口氣誇獎程可帷,接著說:「處理塌樓事故,搞好外貿公司改制,其實要害之處都是個怎樣保持穩定促進和諧的問題。從這個角度考慮,你就能理解程書記擔心的是什麼了。市政府就應該抓住這個關鍵癥結,大張旗鼓、雷厲風行地進行公開運作,讓全市人民都能看到,我們完全是按照法律規定和中央精神辦事的。政府是人民公僕,政府在這些事情中沒有一點自己的私利。」
聽著哈文昆慷慨激昂的表態,匡彬還是感到不得要領,怎麼聽這些話都像是在會上作報告,大而無當,既沒有針對性,也沒有可操作性。他正在揣測,哈文昆又開口了。
「程書記剛來,工作千頭萬緒,那麼多大事需要他去考慮,怎麼能讓這樣一起簡單的事故牽扯他的精力呢?再說處理這類問題本身就是政府的職責。8號樓善後,你必須親自去抓才是。」
匡彬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常言道,解鈴還須繫鈴人。這兩件事都和騰鰲集團有關,他們應該出面收場,告訴於先鰲,別光想著賺錢,要學會回饋社會,必要的犧牲還是要做的。」
匡彬這回聽明白了,但這個思路與於先鰲自己的小算盤差距太大,他擔心談不攏。於是他說:「騰鰲那邊,還希望政府出面為8號樓埋單呢……」
哈文昆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聽濤苑工程關係到上屆地委和行署的形象,不能讓8號樓給毀了,於先鰲應該明白這個道理。你告訴他,8號樓的損失騰鰲集團必須獨自承擔,而且處理得越快越好!哪個是西瓜哪個是芝麻,他姓於的不會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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