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期間,程可帷依然定時給藍夢瑛寄生活費,儘管她一再表示,自己有獎學金,而且靠勤工儉學的收入完全可以應付學習和生活的費用需要,但程可帷卻堅持按月把錢打到她的銀行卡里。他的工作多次變動,從市政府秘書長,到副市長,再到市委副書記,藍夢瑛大學畢業時,他正擔任市紀委書記。
藍夢瑛沒有選擇留在上海,堅持要回到家鄉當一個市報記者,這令她的同學和老師都大為不解,因為復旦大學新聞系作為國內高校名牌專業,畢業生一向非常搶手,在省級媒體工作都被看做是「大材小用」,何況是市報,又是那樣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內陸城市!藍夢瑛卻很堅決,甚至是義無反顧,原因在於,那時她的心底已經深深刻下了程叔叔的影子——畢業前最後一個寒假去探望程叔叔時,程可帷的夫人氣急敗壞地把她趕了出去,指桑罵槐地說,花了這麼多年的錢卻養了只「狐狸精」,而程可帷為此勃然大怒,險些與妻子動粗,並且不顧雪夜追到車站,把藍夢瑛領回市裡找了家賓館安頓下來。那個晚上,她第一次伏在程叔叔胸前哭了,是委屈,是羞辱,也是甜蜜和快慰。程可帷比她大了整整十八歲,她一直是把他當做長輩看待的,可是那個晚上,她的心理卻發生了微妙變化。其實在此之前,她已經覺察到程叔叔過得並不快活,而且夫妻間似乎早已是貌合神離,只是保持著表面的平靜而已。
在那個城市,藍夢瑛是市委機關報的一個普通記者,程可帷是市委領導,按常理說,兩人之間的距離使他們無法經常見面。可是,藍夢瑛上班三個月後,便要求跑市直機關這個片,總編輯暗中得知她與程書記有這樣一段淵源後,很痛快地答應了。那段時間,也是程可帷與妻子關係鬧得最僵的日子,兩人根本沒有共同語言,除非不說話,一開口便是嗆人的火藥味兒,以至於極大地影響到程可帷的工作。已經懂事的女兒雖然聽信媽媽挑唆也對藍夢瑛有些看法,但看爸媽根本沒有和好的希望,便對程可帷說,既然過不下去了,你們倆還不如好和好散。百般無奈,程可帷向妻子提出離婚,結果可想而知,妻子來了個破罐子破摔,到市委書記那裡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告狀說自己的丈夫養了個小情人,想拋棄糟糠之妻。好在接近退休年齡的市委書記是個厚道人,也知道這十多年來程可帷資助貧困學生的來龍去脈,狠狠地把程夫人罵了一通,一場極可能影響程可帷仕途發展的家庭風波才被壓下去。事後,市委書記勸程可帷還是忍耐忍耐,因為他已經向省裡推薦他作為下任市委書記的人選,省委馬上要來進行考核。
就這樣,程可帷與妻子的關係一直處在「冷戰」當中,女兒不在家,他也懶得回去住,大多時候是在辦公室或市委招待所裡過夜。妻子看出來丈夫提議離婚不是嚇唬自己,也多少收斂了一些,不過卻揚言說,想把老孃甩了另尋新歡?門兒也沒有!老孃就是不離,拖也拖死你!看你有什麼辦法!
第一次看出程可帷夫妻間出現問題時,藍夢瑛感到有一種無法形容的難過,既為程叔叔抱屈,也對程夫人有一絲絲同情,甚至比程可帷的女兒還要害怕這個家庭因此而分崩離析,不過那個「母老虎」潑婦般的舉動卻徹底打破了她在兩人之間的情感平衡,她感到這個女人簡直不可理喻。也正是自程可帷把她從車站送到賓館的那個晚上開始,她對程可帷有了一種全新的感受,她不再稱他叔叔,寫信時都不加抬頭稱呼,直到參加工作後,也只是在公開場合才以「程書記」相稱。
那年過生日前兩天,藍夢瑛去市委採訪程可帷主持的一個會議。會後,她不經邀請,徑自來到程可帷的辦公室,這時的程可帷已經是市委書記了,秘書劉廷新知道領導與這個女記者的關係,沒加阻攔。
程可帷微笑著問她還有什麼不清楚的問題,藍夢瑛調皮地說:
「會議的內容我都清楚了,明天頭條訊息見報。可是書記大人是不是也有沒弄清楚的問題呀?」
程可帷沒明白,遲疑地搖搖頭。
「後天,後天是個什麼日子呢?——我考考你。」
藍夢瑛歪著頭,一副嬌俏可人的模樣。
程可帷略一思忖,恍然大悟:「哦,想起來了,你過生日,是吧?」
他應該知道自己的生日!從被選定作為希望工程受助者以後,她不止一次收到過他的生日禮物,只是上大學後,他才不再送了。所以,當程可帷說出這個日子時,藍夢瑛心裡猛然泛起一陣輕輕搖動的漣漪。
她的眼神變得格外溫柔。
「我想讓你給我買一件禮物。」她開門見山地說。
程可帷笑出聲:「你這丫頭,禮物當然是應該送的,可是不好自己開口討吧?說吧,想要什麼?」
藍夢瑛卻不覺難為情,很大方地說:「我可是二十五歲生日噢!我要你大大破費一筆——我要你給我買一部手機,一部最新款的三星手機!」
生日那天,藍夢瑛懇求程可帷陪自己度過這個夏天的夜晚。程可帷猶豫有頃,答應了。她在自己租住的小屋裡炒了幾道菜,程可帷不勝酒力,她給他準備了一瓶度數很低的長白山甜紅葡萄酒。兩人邊喝邊聊,不知怎麼地就把話題扯到婚姻家庭上,程可帷的情緒一下子變得低沉起來,話也少了,只是悶頭喝酒。
「可帷。」藍夢瑛這樣叫他。程可帷像是不認識似的抬起頭望著她。他以為她先喝醉了。
「別這樣瞅著我,我沒喝多。」藍夢瑛拿過酒瓶,給自己斟滿,「今天叫你來,並不單純是給我過生日,我是想和你攤牌的。」
「攤牌?攤什麼牌?」程可帷也有些酒勁上湧,不明所以地問。
就是那個晚上,藍夢瑛吐露了自己的心聲:她要等著程可帷處理好家庭的麻煩事,待他辦理離婚手續後,她要跟他。
「你胡說什麼呢?」程可帷本來喝得有些暈乎乎的,但這一刻卻清醒了,口氣也變得嚴肅起來。
「什麼叫胡說?」藍夢瑛也提高聲音,尖刻地說,「難道你就甘心過著這種毫無愛情毫無親情甚至毫無感情的日子嗎?難道你就甘心把自己的後半生葬送在那個粗俗不堪一點教養也沒有的女人身上嗎?你為什麼就不能跳出這個已經死亡的婚姻活棺材去尋找自己的幸福呢?」
「你瘋啦?」程可帷霍地站起身,往門外走去。藍夢瑛猛然抱住他,臉貼在他背上,眼淚奪眶而出。
「可帷,你知道嗎?」她的聲音顫抖著,抽噎著說,「每當看到你在家裡不開心,我這心裡都像被貓爪子撓了一樣疼痛難忍,真恨不得一刀就把那個母老虎捅了!你是一個堂堂的市委書記,全市的一把手,可是你過的日子卻連一個普通百姓都不如,這是何苦呢?難道你要這樣忍氣吞聲地過一輩子嗎?」
「夢瑛,」程可帷嗓子也有些沙啞,「我謝謝你理解我,關心我,可是你要知道,正因為我是全市一把手,我才不能像你希望的那樣做,因為這不僅僅關係到我的形象,更關係到市委的形象,甚至關係到黨的形象。既然墮入這個煉獄,那我也只能默默承受,誰讓我不是普通市民呢?」
藍夢瑛放聲大哭起來:「不!我受不了你這樣!可帷,聽你女兒的話,下決心吧!我早就想好了,不管你離婚的下場怎麼樣,即使因為這件事把你一擼到底,我也要跟你!我愛你,我早就深深地愛上你了!」
程可帷的眼睛也溼潤了,聽任藍夢瑛在懷裡痛哭不已,他心裡翻江倒海般難以平靜。雖然這個姑娘也是他所喜歡的,他卻一直把她當成和自己女兒一樣的孩子來對待。他沒有料到,在她心中竟然會有這樣一種情愫。這使他感到一陣心悸,同時也深深地被感動。從她的哭聲中,程可帷忽然發現,其實生活並不是那樣糟糕,至少這個比自己小了差不多二十歲的女孩子,還是理解自己的苦衷的。她所袒露的心願,不正是每一個男人都向往和追求的嗎?但是,他卻不能像藍夢瑛那樣無所顧忌,那樣我行我素。他是這個市的市委書記,全市有上百萬雙眼睛在時刻盯著他。他沒有那麼高的自由度。
「夢瑛,別哭了,今天是你的生日,應該高興才是。」程可帷扶藍夢瑛坐回座位上,看著她慢慢擦拭眼角,故意用詼諧的口氣說,「你叫我的名字,我可是虧大發了,知道我比你大多少歲嗎?聽話,還是叫我叔叔吧!」
「我不。」藍夢瑛固執地搖頭。
「白駒過隙啊!我已經年近半百了,你卻是一朵花兒,才張開蓓蕾,好日子在後頭呢!」
「我不管。我等著你,不管你什麼時候離開她,我都等你。」藍夢瑛幾乎是一字一句地說。
那天晚上,藍夢瑛想留程可帷住下,程可帷堅決拒絕了。打那以後,幾年中他們始終也沒越過那道樊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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