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林吃驚地問:「怎麼會這樣?」

「有些是遺傳,有些是近親結婚,還有些是環境因素造成的。」劉柏年忽然轉變了話題,「我們現在的計劃生育政策有個很嚴重的缺陷,不知道你注意到沒有。比方說,城裡人只能生一個小孩,而農村卻執行的不是很嚴,有條件的都生了兩胎。而現實情況是,城裡人受教育程度明顯比農村人要高得多,長此以往,越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生的後代越少,而越是受教育不足的人,生的後代越多。就區域性地區而言可能無關緊要,但從整個人口基數來說,可就不得了,這裡面隱藏著極大後患,關係到整個民族的素質啊!」

王景林點頭贊同:「上個月,省裡召開人口工作會議,中國醫學科學院一位年輕專家專門向我提過這個問題,他說這就是‘逆淘汰’現象——差的淘汰好的,劣的淘汰優的。一代人兩代人看不出來,幾代人過後,後果就非常可怕了!」

「嗯,我知道那個小夥子,他在我這裡住了三四天,做了不少調查。」劉柏年蹙眉道,「暢英去世,我非常難過,由此也令我想到,我們在幹部任用上,是不是也應該防止出現類似的‘逆淘汰’現象?」

雷暢英曾是劉柏年的警衛員,後來擔任a市市委書記,是個剛直不阿、不諳為官之道的樸實幹部,因為與擅長玩弄權術精於拉幫結派的市長合不來而毅然辭官,最終遁入空門,鬱鬱而終。聽劉柏年提起他來,王景林不禁默然,良久,才起身握住劉柏年的雙手,動情地說:「老書記,對濱州市的新班子,你完全可以放心。省委已經決定,調程可帷同志來擔任第一任市委書記——你是認識他的,前年正是他扳倒了市裡的腐敗勢力,打了一場整肅吏治的漂亮仗。他已經從中央黨校結業,明天就可以到濱州市上任了!」

王景林與劉柏年作別,老書記吩咐亭亭送客人下山。女孩子抱著瓦沙跟在王景林身邊走出院子。王景林溫和地問她讀過書沒有,她自我介紹說,她是主動要求來幫助劉爺爺照料這些孤殘兒的,算是社會志願者。

「我叫焉雨亭,前些年大學畢業,做過一段廣告傳媒工作。」她落落大方地說。

王景林腦海裡一亮,焉雨亭!他頓時知道她是誰了。上個月處理a市市委黨校那起案子時,他從卷宗裡見過這個姑娘的照片,怪不得一照面覺得那麼眼熟呢!

前臨海地委書記、即將出任新濱州市人大常委會首任主任的哈文昆氣惱地拍了一下寫字檯,吩咐站在桌前的辦公廳主任喬磊給匡彬打電話,請他過來一趟。喬磊知道這位上司這些日子心情一直不好,不敢怠慢,直接要通了市政府那邊的電話。已經被確定轉任市長的匡彬答應馬上過來。

擺在哈文昆面前的是原臨海行政公署派駐俄羅斯商務協調辦公室發回來的一份緊急電報,內容是通報俄方突然查封切爾基佐夫斯基集裝箱大市場的情況。昨天,俄羅斯莫斯科市政府突然宣佈無限期臨時關閉該市場,並將集中銷燬市場內價值高達20億美元的中國「走私」商品,這使在俄華商蒙受巨大損失,僅臨海地區在這個市場裡被扣押的商品便價值12億美元,另外還有約三十名商戶被抓,其中既有來自原臨海地區的官方貿易人士,也有民營企業代表,而身份最高的則是騰鰲集團駐俄羅斯貿易代表處總代表同時又是臨海地區駐俄協調辦主任慕鐵前。對哈文昆而言,俄方忽然變臉無異於當頭一棒,因為這一舉動徹底打亂了他謀劃多年的總體佈局。何況協調辦主任代表的是中方一級地方政府,這又涉及外交尊嚴問題。

臨海地區在全省十多個地市中,經濟總量原本一直處於最末位置,土地貧瘠,農業收入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大型工業企業倒是有幾個,但都是位於大山裡的兵工廠,受中央有關部委直轄,地方根本不能染指;中小企業形不成規模,產值、效益都沒有什麼可稱道之處;唯獨海洋資源還算得上豐饒。但臨海也有得天獨厚之處,那就是鯨魚灣港,是東北地區重要的出海口之一。哈文昆擔任地委書記後,敏銳意識到要振興臨海經濟,除了抓好對外貿易之外別無他途。在他的積極倡導和強力作用下,臨海地委和行署用了兩個「五年計劃」的時間,從根本上調整了經濟發展戰略,將原先死摳「以糧為綱」、追求農林牧副漁全面發展那種陳舊而不切實際的舊觀念轉變為主打外貿牌,經營「大集團、大專案、大貿易、大流通」的新思路,將政府財政毫不吝嗇地投入到這「四大」上面,很快就帶來明顯回報。藉助區位優勢,如今全地區對東北亞各國外貿總量已經佔據本省二分之一以上,尤其是對俄貿易,遙遙領先於其他地市,位居全國第一。除國有的臨海外貿公司外,民營和個體進出口也形成了各自體系,可以說,整個臨海地區的經濟命脈完全維繫在對外貿易上面。

眼下哈文昆正在下力氣運作的一件大事,是爭取省裡和中央有關部委同意,在鯨魚灣港建立國家保稅區,實行沿海特區的優惠政策,促進地區經濟來一個大發展。正在這個當口,地改市進入操作階段,於是這件事便成為哈文昆在地委書記任內導演的最後一齣大戲。他想給自己幾十年的政壇生涯畫一個完美的句號。昨天傳來訊息說,北京方面外經貿和交通主管部門已經傾向於同意進一步開發鯨魚灣沿線黃金海岸,而省裡的態度也很積極。這是一個良好的開端,哈文昆想,自己可以給新任市委書記一份豐厚的政治遺產了。須知幾代臨海人都把建設鯨魚灣國際海運樞紐當做一個夢想,而這個美好前景是在他哈文昆手裡拉開帷幕的,僅此一點,就足以彪炳史冊的了。

可是,支撐這個計劃或者說能夠讓上頭動心而同意建立保稅區的首要因素是對俄貿易的蓬勃發展,倘若俄方卡死這條生命線,鯨魚灣港就失去了活力。除了對東北亞地區的海運業務外,這個港口在內貿方面毫無競爭力可言。所以,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俄羅斯當局的不明智決策成為常態,乃至使新誕生的濱州市遭受池魚之殃。

哈文昆暗自罵道,這些大鼻子真他媽的不夠意思,半年前對方派了一個龐大的經濟代表團來臨海訪問,自己親自出面,高規格接待了他們,當時雙方觥籌交錯,回顧歷史,暢敘友誼,氣氛極為融洽。可是如今這邊剛剛「翻牌」,你不做點祝賀的表示也就罷了,卻迎頭給了一個突然襲擊。真是應了那句話,沒有永恆的友誼,只有永恆的利益。利益面前,友誼不過是一張紙尿片!

匡彬很快就過來了。這是一個長相隨和的中年人,在哈文昆面前表現得很敦厚。他是哈文昆一手提拔起來的,前任專員白逸塵在任時,他從行署秘書長一步步當到副專員、常務副專員。白逸塵過世後,他接了班。此次臨海地區地改市,本來哈文昆提議由他擔任市委書記,卻未獲省委同意。儘管如此,他也對哈文昆充滿感激,知道這位老領導為自己是盡了力的。

匡彬是個聰明人,一聽哈文昆找自己,就知道是商量對俄貿易的事,便帶來外貿局、經協辦兩個部門的負責人。哈文昆一看很滿意。這也是他看好匡彬的地方。從早年在外貿公司時起,匡彬就在他手下工作,匡彬最大的優點就是善於揣摩領導心思,提出的一些建議也能扣準哈文昆的心路。哈文昆是回族人,吃不慣大食堂裡的飯菜,擔任辦公室主任的匡彬便安排食堂專門設立了一間民族灶,名義上是給全廠二十多個少數民族職工供應民族餐,但實際上成為哈文昆一個人的「特供」餐廳。本來對牛羊肉一口不沾的匡彬,為了適應上司的口味,硬是逼著自己逐漸習慣並接受清真飲食,而且還利用閒暇時間跑遍鯨鰭鎮,把鎮上大大小小的回民餐館瞭解得清清楚楚,包括地理位置、交通路線、星級檔次、菜餚特色、裝修品位、廚師水平、聯絡方式,都畫在一張圖表上。當上專員後,又極力扶持開辦了全臨海地區最大、最豪華的伊斯蘭飯店「天方樓」。哈文昆很早就看出此人心思縝密,善解人意,是個可造之材,於是不斷加以提拔,直到今天匡彬成為全臨海地區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一方諸侯。

匡彬和外貿局、經協辦的幾個人依次走進哈文昆的辦公室,詳細彙報了俄羅斯方面的動向,並提出各自的對策。哈文昆邊聽邊沉思著,心情慢慢晴朗了一些。看來俄方此舉屬於臨時措施,而且是莫斯科地方當局所為,至少離臨海最近,貿易量最大的遠東地區還沒受波及,這就好辦。治理「灰色清關」,俄國人每隔一段時間就要重複搞一次,就像癲癇病患者不定期發作一樣,只不過這次聲勢大一些而已,過了這個風頭,一切都得恢復老樣子,畢竟在短期內俄羅斯還離不開與中國人進行的易貨貿易。

哈文昆鬆了一口氣,這樣看來,暫時無需小題大做,但也不能掉以輕心。看來自己有必要親自往莫斯科跑一趟,給駐那裡的商人和代表們打打氣,讓他們穩住陣腳不要慌。只是,現在自己是臨時代管市委工作,以什麼身份前去合適呢?

他說出自己的考慮和顧慮,匡彬提議,人大有法律監督之權,完全可以對政府的施政措施進行執法檢查,駐俄商務協調辦也是政府部門之一,有義務接受人大監督,人大主任前去名正言順,何況我們與對方之前有著良好的交流與合作,此時應該進行必要的立法方面的交流。外貿局、經協辦的幾個人也一致應聲附和。匡彬補充說,市政府關於鯨魚灣港保稅區建設的引資計劃已經得到省裡批准,騰鰲集團於總幫忙聯絡「麗茲·卡爾頓」集團參與投資,這個集團的歐亞大區總部就設在莫斯科,哈書記此行正好可以與對方先行接觸,爭取能達成合作意向。

處理完俄羅斯方面的麻煩事,哈文昆吩咐喬磊打電話召來副市長兼市公安局長姜大明。

「白專員的事,省裡最後是什麼態度?」

簡單寒暄兩句後,哈文昆直截了當地問。

「省廳沒有明確表態,但我觀察,基本上同意我們的意見。」姜大明回答。

白逸塵在住處突然死亡,醫生的診斷是糖尿病急性惡化導致併發症,引起心力衰竭從而夢中猝死。但是白逸塵的家屬卻斷然不肯接受這樣的結論。白逸塵的妻子幾年前就去世了,他一直獨自住在鯨鴻賓館裡。唯一的女兒在英國留學,匆匆回國處理後事後,對父親的死因提出疑問,因為她本身便是學醫的,認為糖尿病不可能導致病人突然猝死。為此,她要求對父親的發病、救治以及去世的過程進行詳盡調查。

接到白逸塵突然去世的訊息,哈文昆表現得很吃驚。他在鯨鴻賓館當服務員的外甥女尹七七聲音顫抖著向他報告這一噩耗時,他第一反應是馬上通知120再派人前去搶救,並當即給匡彬和班子裡其他人打了電話。當他二十分鐘後趕到白逸塵所住的賓館時,白逸塵早已離開了人世。一旁的醫生表示死亡的原因是胰島素注射過量。

白逸塵患有嚴重的糖尿病,每天都離不開胰島素,尹七七為他服務的一個重要職責,便是在他入睡前給他注射一定量的胰島素。白逸塵的女兒對此提出疑問,認為是尹七七疏於責任心而給病人過量用藥,甚或這裡有更深的陰謀。這樣的指控讓上上下下都有很大壓力,為此,哈文昆責成姜大明具體負責,抽調有關專家組成專門小組對整個事件進行深入調查,鑑於自己與尹七七是舅甥關係,為避嫌考慮,由匡彬全權負責調查工作,並將結果向地委和省委報告。匡彬和姜大明前後忙活了一個來月,又把事發當晚白逸塵見到的最後一個人,也是給他執行注射操作的尹七七關起來進行深入細緻的詢問,結果沒有發現任何疑點。護士出身的尹七七通曉基本的護理知識,不可能冒失到擅自給病人加大劑量的程度。但調查組根據種種跡象分析,病人的確有注射劑量過大導致血糖驟降的可能。眾所周知,白逸塵自己也會注射,有時晚上參加宴會不能及時趕回賓館,在入席前他就會找房間悄悄給自己紮上一針。由此看來,即使用藥過量,也有可能是他自己感覺不適而自作主張給自己補了藥。當然這只是分析而已,因為包括尹七七在內,沒有人親眼看到。

關於白逸塵死亡的調查報告寫好後,哈文昆召集常委會聽取了彙報,並以地委和行署的名義具文上報省裡。當時省委書記王景林不在家,省長向世群便批轉省公安廳介入再次調查並拿出最後定論。姜大明為此來來回回跑了省廳若干次。

「逸塵同志英年早逝,是一個重大損失,現在想起來,我心裡還十分難過。」哈文昆說著,眼圈似乎有些發紅。「女兒有想法,也是可以理解的,畢竟她就這麼一個親人了。你們要站在那孩子的角度想問題,儘快把這件事處理好,也把相關人員解脫出來,不然,我這當書記的,還有班子裡其他同志,都有壓力啊!」

喬磊和姜大明都點頭說明白。

哈文昆轉向喬磊說:「逸塵同志平素自律甚嚴,身後沒留下什麼遺產,他女兒在國外留學的費用,看看能不能找個渠道資助她一點?這件事你去辦。等程書記到任,把這個情況也向他彙報一下。

喬磊允諾下來。

抬腕看看錶,快到竣工典禮時間了。哈文昆帶著班子成員,乘車往聽濤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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