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副市長給女書記留下什麼遺囑

劉梅說完就忍不住哭了起來。她在苟勝面前那麼堅強,在我面前卻這麼軟弱。我的心也軟了,我情不自禁抱緊了她,吻住了她的耳朵。她的話,還真讓我不能不想。劉梅作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誰?不是為了我嗎?可是我什麼時候為過她呢?人說話辦事不能不翻個。不能不站在對方的角度設身處地想一想。否則那還叫人嗎?還叫國家幹部嗎?當國家幹部不能只是為國家做事就算合格,還要做人,毛主席不是說,要做個「有利於人民的人」嗎?劉梅難道不是人民的一份子嗎?我終於慢慢地橫下心來,就在她耳邊說:「劉梅,咱不離了,我陪你去醫院看病去!」劉梅一聽這話一下子就破涕為笑了,她捶我一拳說:「我知道你會回心轉意的,你才是真正的好人,你才是合格的國家幹部!」我從口袋裡掏出紙巾給她擦淨了眼淚和鼻涕,就陪她向她們老闆請了假,牽著她的手去醫院了。

可是露潔那邊怎麼辦呢?不能不跟她打招呼啊,不能不商量啊!

我心事重重地領劉梅看病的時候,門診醫生說,你這麼多病得住院啊,得輸液啊,還一下子開了很多藥。劉梅說:「不行,我們單位不能請假,誰請假誰得下崗回家。」醫生說:「那你可就落下病根兒了。」劉梅說:「那怎麼辦?沒辦法!」我說:「先這樣,住不住醫院回頭再商量。」開了些藥就先出來了。我把劉梅送回單位以後我就徑直回露潔家了。我得儘快把訊息告訴那姐倆。這時,丁露貞正做著要出門旅遊的準備,在查報紙上的旅行社。我說:「你想去哪兒?」她說:「我去新馬泰。」我說:「我和劉梅談了。」她一聽這話,立馬把腦袋抬起來了,說:「怎麼談的?什麼結果?」我說:「撕毀協議,重新同居。」丁露貞十分意外:「啊,怎麼會這樣?露潔怎麼辦?你把露潔撂旱地兒了!」我說:「露潔不是有陳成嗎?」她說:「陳成算什麼?露潔如果喜歡陳成還會和他離婚嗎?」我不得已便把陳成的所有表現,怎麼跪求劉梅;而劉梅如何身染重病,一五一十訴說了一遍。

丁露貞沉默了。接著就驀然間淚水漣漣了。她跑進臥室,趴在床上「嗚——」他就哭了起來。我有些莫名其妙,我這麼為難,你哭什麼?要哭也是我哭才對啊!我走進臥室,看著她不停抽動的肩膀,說:「姐,別哭了,你再哭我也控制不住了!」她翻身坐了起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我命太苦了!我妹命也太苦了!原以為你回來了,至少讓露潔有個圓滿結局,我的婚姻差點就差點,只要露潔好我這個姐姐就高興,可是,怎麼會風雲突變、風雲突變啊!」

這時,出去買菜的伯母回來了,下了班的露潔也回來了,丁露貞再也坐不住了,她擦了眼睛便立馬跑到客廳拉著露潔如此這般就訴說起來。看她那情緒激動,沒遮沒攔,口吐唾沫星子的樣子,與在市委機關的那個儒雅、老到、深沉的丁露貞完全判若兩人。原先我只知道她護犢子,一沾了露潔的事就犯糊塗,現在更印證了我的判斷。這可能就是一個女領導幹部的另一面。我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評價她了。也許這才是活生生的立體的丁露貞!而露潔聽完她的訴說以後,竟很冷靜,說:「別急別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晚上我去找劉梅談談——她現在不是一身病嗎?好辦,在我們醫院看中醫,我們不收她一分錢,幾時看好幾時算完。劉梅是個先進人物,報紙上的事蹟我們醫院的人都知道,大家會熱心對待她。」

此時一個念頭突然湧上我的心頭:露潔有可能以先進人物為由把劉梅架起來,先把劉梅誇獎一番,再施以好處,於是迫使劉梅就範。露潔也是個聰明人,劉梅哪鬥得過她?此時,我就感覺劉梅突然變得像我的親妹妹一樣需要我的保護。顯而易見,我和劉梅更多的是情同手足的親情,已經淡化了戀愛的感覺,但卻加深了彼此的嵌入。那是一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撕扯不開,血肉相連的關係。於是,我對露潔道:「晚上我陪你去我家見劉梅去。」露潔道:「你跟著幹嘛?你在旁邊坐著,我想說的話還說得出口嗎?你別跟著幫倒忙了,老老實實跟咱姐在家裡說話吧。」

露潔當然想像不到我和劉梅的那種關係,因為她沒有那種體會,她和陳成壓根就沒有培養出那種感情。晚上吃完飯以後,露潔就下樓打的走了。我憂心忡忡地在家裡坐等,和丁露貞有一搭無一搭、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地瞎聊,腦子裡卻全是露潔和劉梅吵起來,而且吵得昏天黑地的鏡頭。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只覺得煎熬得沒著沒落的。眼看就十點了,露潔還沒回來,丁露貞便率先說話了:「你還在屋裡坐著,還不去接接露潔?」我說:「對,對,我去樓下路口等露潔去!」我便急忙開啟門跑下樓去。伯母在身後喊:「給你手電——」我說:「不用!」

我在樓下小區露潔必經的一個路口踱來踱去,焦急地東張西望。好一會兒,才見一輛計程車緩緩駛入,停車以後駕駛室亮起燈來,我看見了,是露潔在和司機結賬。我急急走過去,拉開車門。此時我滿心希望露潔回頭以後是一臉怒容,那就證明她和劉梅吵得不亦樂乎。那就好了,證明劉梅這塊骨頭不好啃。但事實恰恰相反,露潔一回臉,嘿,滿面笑容!她從車裡出來,回手關上門的一剎那就把我抱住了,然後使勁吻住了我的嘴。此時此刻我的腦海裡突然蹦出來一句話,那是舊時小說裡常見的一句話:「只見新人笑,哪管舊人哭。」心情變得相當晦暗。計程車開走了,露潔用心地吻起我來,但見我沒有回應,就說:「幹嘛幹嘛,窮對付啊!」我說:「你和劉梅是怎麼談的?」露潔笑盈盈地說:「這是我第二次接近劉梅,你這小子真有慧眼,劉梅這麼賢惠的女子怎麼讓你娶走了?你根本不配!」

我有些莫名其妙,說:「你什麼意思?」露潔道:「那還用問,你只配娶我!」天,繞了一個圈子,卻原來是想說這句話!要麼說露潔狡猾,劉梅幾時有過這種心眼?這輩子恐怕都學不會!甚至她根本就不學!因為她打地起就老實實在地生活,根本就不屑於學這些花裡胡哨的東西。問題是花裡胡哨有時候體現為一種智慧,有智慧與沒智慧在結果上是兩樣的。露潔見我高興不起來,就有些生氣,開啟樓洞口的門要徑自上樓。我想你願意上就上吧,也許我自己一會兒心血來潮就打的回自己家與劉梅團聚去了,那時候我要好好伺候劉梅一番,至少我要給劉梅洗腳,按摩腰腿。這時露潔等在樓洞口有些不耐煩了,說:「幹嘛不趕緊過來,讓我老等著!」

我在前面曾經說過這樣的話:如果說歷史的發展走向是綜合力量的結果,那麼一個人也莫不如此。我跟著露潔上樓了,露潔在前面故意不按亮樓梯燈,在黑燈影裡摟住我的脖子親嘴,我小聲說:「回家再親不行啊?」她說:「咱姐在家,怎麼親?」我便被迫和她親了一會,然後才一起上樓。進屋以後,露潔把高跟鞋往門後一甩,就喊:「姐!姐!你過來!」丁露貞趿拉著拖鞋,手裡舉著報紙踢哩踏啦地跑出來了,嘴裡急忙問著:「怎麼樣?怎麼樣?」露潔一把抱住丁露貞道:「劉梅真好!真是通情達理的好女人!我只是講了講我的心情,她就答應按我說的辦了。」丁露貞道:「這就好,這就好。死康賽自己硬是辦不成事,跟劉梅見一面回來就像天要塌了一樣!」

此時,我很想給劉梅打個電話,親自問問她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但我沒有勇氣當著丁露貞姐倆打這個電話。我急得在客廳踱來踱去。伯母趕緊推我進洗手間,說:「天太晚了,你先洗去!」我便與無奈中就坡下驢,進去沖澡了。暗想伯母可能是想讓那姐倆說說不能讓我聽見的悄悄話。丁露貞無疑是喜歡我的,而且自打我與露潔一交往她就喜歡我;而露潔也無疑是非常愛我的,否則不會這麼不辭辛苦,不顧臉面。誠如烏梅所言,一個人只有到了不管不顧的地步,那才是真愛。但我總有一種被丁露貞姐倆聯手捉弄的感覺。洗完澡,我非常鬱悶地兀自躺在客廳沙發上睡覺了,睡不著也假裝睡著,露潔過來摸我,我一動不動。見此,露潔似乎覺得也沒什麼意思,就離開了。結果我就真的昏昏入睡了。

轉天一早,在洗漱的時候,我突然感到,今天已經是第四天,如果馬上跟劉梅去辦「綠本」,然後去上班向組織部彙報,也許還來得及。於是,我沒跟露潔打招呼就兀自下樓打的走了,回自己家了。本來這幾天以來我是和露潔一起去上班的,一起牽著手坐公交。因此,露潔見我一個人飛跑下樓,就在後面喊:「嗨嗨,你跑什麼?不等我啊?」我顧不上了,招手叫了一輛計程車,拉開車門就坐上去,然後報了地點,催著司機:「快!快!」等我趕到家裡以後,見兒子已經走了,劉梅也正準備走,我便急忙問道:「劉梅,昨晚你和露潔談好了?」劉梅陰著臉不理我,把一個個藥瓶裝進書包。我說:「我時間緊著呢,你趕緊告訴我情況,我好向組織部彙報去!」劉梅停住手,看著我說:「你現在學會跟我玩計謀了,心裡想跟我離婚,但張不開口,就派一個伶牙俐齒的說客來,你多聰明啊,你當然知道我說不過露潔,便把露潔派來了!」我說:「你別冤枉好人啊,是露潔自己要來的,我從來沒派誰來!」劉梅道:「本來我覺得你的人品不錯,不是個兩面派。」我說:「那當然,我任何時候都不是兩面派!」劉梅道:「那好,咱當面鑼對面鼓再重申一遍,究竟是離還是不離?」我看著劉梅手裡的那一把藥瓶子,一咬牙道:「不離!」劉梅道:「好吧,今天咱們不去辦‘綠本’了,晚上你就回來睡吧。」我說:「行。」

兩個人下樓,彼此都心事重重的,所以也沒親熱。我想,來日方長,不在乎這一會半會的。我便奔機關上班去了。進了機關大樓我一口氣跑上三樓,直奔組織部長殷一勤那屋。結果一見面她就把臉沉下來了,說:「康賽,明明講好時限三天,說三天就三天,你連打喯兒都沒有,可是,你根本就不守信用,昨晚我們組織部的同志等你等到八點,最後,不得已,執行規定,把你的處長職務摩下來了!」

啊?怎麼會這樣?我說:「情況很複雜,露貞書記可以作證,你們怎麼這麼教條啊?靈活一點難道不行嗎?差一天就把一個處長摩下來了,是不是拿一個人的政治生命太不當回事了?」殷一勤道:「昨晚我給露貞書記打過電話,說起你的問題,露貞書記倒是幫你開脫了,但她也向我檢討,說她在你身上犯了錯誤,是她影響了你。所以,她讓我該怎麼辦就怎麼辦,然後找機會給你重新安排。全平川市那麼大,安排一個處長還困難嗎?」我說:「在眼下這個節骨眼被摩下來名聲不好聽啊!」殷一勤道:「你一個小處長這算什麼?丁露貞堂堂的市委書記,不是說辭就辭了嗎?」這句話一下子就把我的嘴封住了。這個例子太有說服力了。可是,丁露貞為什麼這麼沉不住氣,辭職的事省委還沒有迴音,跟殷一勤說什麼?殷一勤是個非常聰明非常會見風使舵的女人,要麼她一下子就把我摩了呢!此時此刻,我真想找個地方哭一報!丁露貞啊丁露貞!你這個本科生終歸玩不過人家博士生!

晚上,我沒回露潔那邊睡覺,回自己家了。我猜想露潔會來找我,誰知,我太天真了,露潔根本沒來。不來更好。我們一家三口早早吃完飯,劉梅安排兒子去寫作業,我就去沖澡了。一會兒劉梅也擠進洗手間,脫了衣服和我一塊洗起來。我們倆互相搓澡,沒搓幾下就控制不住了,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干了起來。這次劉梅告訴我,爽極了,從來沒這麼爽過!

第二天,仍舊沒有露潔的音信,我也沒主動打電話,我拖著。結果我正在一處辦公室看報紙,裴雲心過來找我,說:「康賽,我們經過研究,覺得你還是應該回市委黨校,那邊我們已經聯絡完了,回去以後你繼續幹你的辦公室主任。我們對黨校校長講了,你離開是工作需要,回去,仍然是工作需要,他們沒意見。」事情簡直是和我開了一個玩笑!我莞爾一笑。我沒有大笑。這事不值得大笑,但又十分可笑。我撂下報紙就坐公交奔黨校了。

一個月以後,校長突然找我,說要和我談談。我說:「好吧,談什麼呢?」校長說:「露貞書記現在幹什麼了,知道嗎?」我說:「不知道,一分開就一直沒有聯絡。」校長小聲說:「露貞書記調到省委宣傳部任部長了,而且進省委常委了!」我說:「真的嗎?」校長道:「當然是真的!」於是,我一下子就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官場的好多事讓人捉摸不透,有的事明明是不可能的,偏偏就實現了!這時,校長又對我說:「市委組織部建議我們把你提起來做副校長,享受副局級待遇。」我再次吃驚地瞪大眼睛看著校長,但我一剎那間什麼都明白了。我說:「恭敬不如從命,感謝組織上的信任,讓我幹什麼都行,只要組織上認為我還是塊料,那就看著安排吧,我會盡職盡責的!」

我在黨校辦公室工作的時候,是在一樓,我的屋子就守著樓梯口,冬冷夏熱。現在做了副校長就搬到了三樓,冬暖夏涼。而且視野特別好,站在窗前可以將校外大片的樹林盡收眼底。中秋節的時候,整個樹林的葉子都變了顏色,有的金燦燦的,有的紅彤彤的,有的依舊頑強地綠著。我站在窗前欣賞秋林的時候,看見遠處有個小小的人影在向黨校方向揮著一條紗巾。我一下子就認出來了,那是露潔!我一時間血脈賁張,心臟怦怦亂跳,轉身便衝出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