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佔勝在說這番話的時候,可能是出於職業習慣,對「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說得那麼輕巧,臉上一點擔心、負重的表情都沒有,而在我聽起來,則如雷貫耳,振聾發聵!我的心裡驀然間就亂了起來。我和劉梅雖然簽了離婚協議,但我們並沒有一起去領那個「綠本」,說她現在還是我的老婆也絲毫不為過。我的兒子當然就更讓我牽腸掛肚,誰不愛自己的兒子?誰不是把自己的未來希望寄託在兒子身上?眼淚不知不覺就湧滿我的眼眶。這時,丁露貞攙了楊佔勝一把,讓他站了起來,說:「現在你可以抽根菸了。」楊佔勝道:「大嫂不愛聞煙味,我還抽什麼煙,要抽也得出去以後抽!再說,人命關天,我現在沒心思抽菸了!」他從褲口袋裡掏出手機,調出一串號碼,接通以後對對方說:「二子,你趕緊查查下邊,看誰把康賽老婆和兒子弄走了!趕緊把人送回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媽那x!我在此也不得不罵一句!楊佔勝這王八蛋非要說那句話!說句別的不行嗎?其實他早就知道我是康賽,也知道我與丁露貞的關係,只是不知道丁露貞是真正的「大嫂」。而且,我一下子就看清了楊佔勝的本來面目。他是真正的黑白兩道,一隻手指揮白道,一隻手指揮黑道。他手裡的黑道未必作過什麼驚天大禍,因為平川市這些年還算平穩,確實沒有太讓人吃驚的惡性案子。他的黑道無非就是互相關照,互相利用的小圈子。不過,話說回來,把劉梅和兒子弄走這事卻非同小可!楊佔勝可以把話說得很輕巧,我卻感覺他就是有恃無恐知法犯法,那分明就是綁架!
丁露貞見事情已經說開了,該講的話已經講明瞭,就對楊佔勝道:「你回黨校吧,記住你的承諾,我會找你兌現的。而且,在黨校也要起個帶頭作用,好好學習,好好發言。去吧!」她拉開門,把楊佔勝推了出去。然後轉回身,坐到沙發上,一隻手搵住了我的手說:「康賽,沉住氣,別急。我看出你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的,想必對我說的話有不同意見。我還是那句話,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效果是檢驗實踐的標準。咱們不爭論,三天以後看效果。」我說:「對我來說這三天時間就是三年,我可怎麼熬啊!」她把我的手攥了一下,說:「一會我給露潔打電話,讓她好好陪你,露潔在這方面應該是很優秀的。」我不知道她說的露潔的這方面是指哪方面,是為人處事,還是床上功夫。不過,我感覺應該是指床上功夫。否則,是不是「優秀」,說不說就沒意義。但她怎麼會了解露潔的床上情況呢?要麼就是以己推人,感覺親姐妹應該是一樣的。不過,馮小林夜裡要和我一起睡,露潔再怎麼優秀也派不上用場不是?
這時,丁露貞又站了起來,走到辦公桌旁邊抓起電話,啪啪啪按了一串號碼,然後對著話筒說:「王副市長,你現在有沒有時間?好,你到我這來還是我到你那去?好,我就等著你,馬上!」
我明白,她要和王副市長商量行政上的事。前不久一把市長單種煙調到了省裡,於是市政府一把的座椅上出現空缺,而常務副市長孫海潮應該是很有希望官升一級的,但驀然間死在辦公室裡。省委曾經問丁露貞,在人員安排上有什麼想法,丁露貞道:「我得先看看,反正工作不會受影響,省裡不要急著給我安排人。」孫海潮死了以後,他的那攤工作臨時分攤到了其他副市長身上。而王副市長在目前是排在最前面的副市長。
市政府大院與市委大院離得不遠,約摸一刻鐘的工夫,王副市長的橐橐的皮鞋聲音就傳了過來。丁露貞用手把頭髮攏了一下,便迎著門口站定。門是虛掩著的,但王副市長還是輕輕敲了幾下,丁露貞便走過去拉開門,笑容可掬地與王副市長握手,寒暄,讓到外間的小沙發上。我則習慣地站立一旁。不像面對楊佔勝那樣,大模大樣地坐著,其實,那也是丁露貞的安排。王副市長是個精幹、儒雅的小個子,戴著近視眼鏡,他是從社科院院長位置走上副市長職位的,已經好幾年不做學問了,學者氣卻仍然很濃。兩個人都落座以後,丁露貞便開門見山:「老王,你知不知道咱全平川市有多少離退休人員?他們的退休金大體是多少?」王副市長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要問這個問題,就說:「離退休人員的大數是一百萬;企業人員一般退休金是一千左右,機關事業單位一般是兩千五左右。怎麼,露貞書記有什麼打算?」丁露貞道:「我想給這一百萬人每人漲一百塊錢。」王副市長道:「為什麼?」丁露貞道:「全平川市驀然間經受了一次洗禮,應該安撫一下。」王副市長道:「為什麼不安撫在職的?為什麼不安撫因為金玫瑰花園吃虧的人?還有那些吃低保的人?」丁露貞道:「吃低保的另算,單說這些離退休人員,你說誰家沒有離退休人員?安撫一個離退休人員就等於安撫一個家庭。因為他們離休退休了,沒有能力再出去工作,所以,安撫他們會花一樣的錢而效果更好。」王副市長沉默了。丁露貞又問:「財政上和社保基金方面支撐得了嗎?」王副市長道:「如果露貞書記想這麼幹,我就想辦法讓它能夠支撐。」
丁露貞點了點頭,然後抬頭看我。我不明就裡,只感覺莫名其妙。現在是什麼形勢?這麼做不就是作秀嗎?我表情木然,不說話。丁露貞見此便收回目光,對王副市長道:「你回去吧,抓緊辦。爭取這個星期辦完,今晚的電視新聞先把話講出去,明天日報晚報都見報。」王副市長哎了一聲就站起來,和丁露貞握手,和我握手,然後就出去了。從他進來,到他出去,前後加起來沒有十分鐘。
王副市長走了以後,丁露貞問我:「我看你表情不太自然,你在想什麼?」我說:「這麼做是作秀,弄不好花了錢還捱罵。」丁露貞微微一笑,說:「不要把事情看得那麼悲觀,老百姓是很通情達理。不是我唱高調,最講理,最可愛的,不是哪一級官員,而是老百姓。就是我們常說的那些芸芸眾生。」也許這是她的心裡話,也許又是作秀。這時只見她再次走到桌子跟前,抓起話筒又啪啪啪按了一串號碼,然後接聽,過了幾秒鐘,就聽她說:「趙書記,你現在有空嗎?好,我去找你還是你來找我?好,我等你!」
市委副書記姓周,這個趙書記是誰呢?我沒法問。因為我只是處級幹部,而她是正市級,中間差著好幾級,只要她不問我,我是不能主動干預她的工作的。這次時間不長趙書記就來敲門了,根本沒聽到樓道里有腳步聲。哦,我想起來了,丁露貞應該是把政法委書記叫來了。政法委就在市委的大院裡辦公,自然來著方便。政法委書記叫趙嘉慶,五十多歲,中等身材,穿著一身白地藍條的運動服,腳下一雙白色球鞋,矯健輕盈,走路毫無聲息,手裡拎著一個礦泉水瓶子,整個人看上去活脫脫就是個體育教練,或是一個瀟灑的步行旅遊者。他是從市總工會主席的位置上提起來的,最早做過團市委書記。丁露貞把他讓進來以後,沒讓他落座,站著就說起話來:「老趙,最近你抓政法口的思想政治工作了嗎?」趙嘉慶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時間愣在那裡。丁露貞又問:「最近你在抓什麼?」趙嘉慶臉有些紅了,想必看清丁露貞不是請他吃飯,而是問責了,便字斟句酌地說:「在抓科學發展觀的學習貫徹啊。怎麼,露貞書記有新指示了?」
這時,丁露貞才做個手勢向他示意了一下,請他落座。兩個人在小沙發上分頭坐下。丁露貞目光炯炯地盯視著趙嘉慶,說:「知道今天把你找來,和你談什麼嗎?」趙嘉慶道:「我猜是談武大維問題。」他看了我一眼,此時我就站在他們沙發在一側,像馬弁那樣正虎視眈眈地看著他們。丁露貞道:「他是新來的一處處長康賽,我特意讓他參與的,你不要忌諱;那個劉志國涉嫌犯罪,已經換掉並拘起來了。」趙嘉慶又看了我一眼,似乎還是不放心的樣子。然後才說:「露貞書記,武大維出事以後,我估計你會找我,可能會問我,為什麼事先對武大維的情況一無所知?為什麼不阻攔他?為什麼不防微杜漸,把腐敗消滅在萌芽狀態?老實說,我有一肚子話想說,但不知該說不該說。」
丁露貞把目光從他臉上收了回來,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然後說:「我知道,你會找理由為自己開脫。說說吧,我很想知道你找了一個什麼樣的理由!」趙嘉慶把手裡的礦泉水瓶子擰開,蜻蜓點水一般喝了一小口,說:「露貞書記,請你原諒,自從我五年前當上政法委書記就開始研究圍繞在你周圍的人際關係,我並不是懷疑你的才幹,你的業績我們做下屬的都耳熟能詳,我只是想摸清你周圍的人員情況,我好分門別類加以對待。因為,政法委管著公檢法,我不能因為不瞭解情況而瞎驢撞槽,弄不好就會捅到馬蜂窩上。我有一個親戚恰巧是武大維當年做工農兵學員時的同學,他曾經告訴過我,說武大維是你的情人,告訴我武大維為了你才找了個醜女人做老婆,讓我務必記住這一點,做事時務必留心。你的工作幹得那麼出色,在平川市簡直如日中天,尤其還是是個女同志,讓所有的人都讓你三分。你想想,就算武大維翹起了尾巴,露出了蛛絲馬跡,我們這些人誰敢輕易查他?二巴巴的弄不好都嚇尿了褲子!」
丁露貞再次無奈地搖搖腦袋,說:「滑頭!拿我和武大維是情人關係來說山,掩蓋你工作失職、不作為?」趙嘉慶突然扔掉礦泉水瓶子,討好地一把抓住丁露貞的手,撫摩著說:「露貞書記,天地良心,我們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沒對武大維下夾子!我們確實非常愛戴你!咱們平川市自打解放以來還從來沒出過你這麼優秀的女幹部,我們怎麼忍心傷害你,觸動你心裡的傷疤?我們就是這麼想的,所以對武大維就眼開眼閉了。露貞書記,你要覺得應該追究我的責任,我絕沒有二話,該打該罰任憑發落!」丁露貞抽回手轉過臉看著他說:「你真會說話,明明是不作為,卻找了一個怕傷害我的理由!這樣的理由能站得住腳嗎?你急中生智抓住我和武大維過去的關係說事,不感覺牽強和拙劣嗎?」
趙嘉慶的臉色一下子脹得通紅,他沒有像楊佔勝那樣下跪,卻猛然從沙發上站起來,說:「露貞書記,你不要諷刺我,我回去就寫辭職書,我承認我失職,我既認打也認罰。如果今天你找我只是談這個問題,那好,我是想得通的。我馬上就走,回去寫辭職書,向平川市父老鄉親謝罪!」丁露貞微微哂笑,做了一個手勢:「坐下說,坐下說,我又沒轟你,你急著走什麼?」趙嘉慶愣了兩秒鐘,便坐回沙發了。我看到他此時兩眼已經淚水漣漣。可能是感到了極大的委屈。那應該是一種拍馬屁拍在了馬蹄子上的委屈。只聽丁露貞繼續道:「老趙啊,我本來是要追究你,撤掉你的,但考慮到你的本意是想維護我這一點,就把事情暫時放一放。我不能把該打武大維的板子打在你的身上。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我過去是與武大維有關係,但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自從彼此結婚,我們就井水不犯河水,大路朝天,各走半邊,這一點你必須清楚!眼下你應該做的事,是認清形勢,亡羊補牢。你現在回去立馬起草《加強平川市政法口廉政建設的意見》,明天就發下去,在整個政法口開展一次廣泛深入的教育活動,同時,人人查詢自身問題,這件事必須做得深入細緻,要有人人自危的效果!回頭我會親自下去摸情況!老百姓講‘大殼帽,兩頭翹,吃完原告吃被告’,那不是一句簡單的玩笑,是對政法口的譏諷和嘲笑!現在不光是‘吃’的問題,我們有的警察已經卷入犯罪的案子了!我們必須抓住武大維事件這個契機,重整旗鼓,重振軍威,整肅紀律,從頭開始!這件事能不能做好,是對你的考驗,不行的話,我就真要考慮你的職務問題了!」
趙嘉慶被說得腦袋猶如雞啄米,點頭的頻率極快。想必此時他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因為他看出來丁露貞並沒有要免他的職的意思。他嘴上說回去就辭職,做起來會那麼容易、那麼心甘情願嗎?沒準寫完辭職書立馬就開始煩人託竅四處找關係保自己的職位了,因為那是一個人一輩子努力的結晶啊!趙嘉慶跟頭把式地小跑著領命走了。這時,桌子上的電話響了起來,丁露貞站起身去接聽,只聽她只簡單地說了一句話:「好,我知道了。」就把電話撂了。回頭告訴我:「是馬為民,他說他又接到了匿名電話,這次不是威脅,而是道歉,還要擺桌請他喝酒。媽那x!」
我還是有史以來第一次聽丁露貞罵街。她一直以來都是說普通話的,語音很純正,罵出街來卻尤其生猛。我說:「你只能當著我罵,不能當著外人罵,否則太有損你的形象了!」她莞爾一笑,走到我的沙發跟前,像對自己的兒子那樣摟著我的腦袋撫弄了一陣子說:「康賽,劉梅和孩子不會出事的,你不要精神太緊張了。事情會一點點解決的。想殺我們家人的人不是都想請馬為民喝酒了嗎?」我沒說話。因為我對丁露貞的處事方法保留自己的看法。那都是怎樣的思路啊?看上去縱橫捭闔,任意揮灑,摧枯拉朽,曲徑通幽,自不必說,但葷的素的一起來,魚龍混雜,泥沙俱下,就不能不讓人心存疑慮。或許這就是她的風格?如果我鄭重其事地對她發起詰問,她很有可能又拿「效果是檢驗實踐的標準」來反唇相譏。這時,丁露貞似乎想起了什麼,走到桌子跟前拿起話筒,又按了一串號碼,然後接聽,問:「老楊,劉奔找到了嗎?你打算怎麼處理他?」約摸過了半分鐘,她把話筒放下了。轉過身來看著我,一言不發,一臉凝重。我說:「不順利?」她說:「楊佔勝說沒找到劉奔,如果找到了劉奔,會依據他的表現決定怎麼處理。也就是說,如果劉奔沒有犯罪事實,也拿劉奔怎麼樣不了。不過,話說回來,我還真是盼望劉奔別幹壞事,損壞警察隊伍聲譽的事還是越少越好!」我說:「只怕天不遂人願,善良人的願望往往是一相情願!」
我把馮小林叫進裡間,問他:「劉奔這個人平時表現怎樣?是怎樣一個人?」馮小林道:「我說出來你們別害怕,否則我就不說了。」我說:「沒關係,你只管說。」丁露貞道:「算了算了,不說也罷,知道了反倒變成心裡一塊病。」我說:「要說要說,小林你說吧。」馮小林道:「劉奔前不久剛剛取得省裡公安口綜合業務考核第五名,是平川市的第二名;運動中雙手射擊的命中率是百分之八十六。」丁露貞道:「好端端一個業務尖子,毀了!腐敗害人啊!」馮小林道:「先不忙發這種感慨,劉奔如果作起孽來能量可也是數一數二的!」丁露貞和我面面相覷,都陷入沉默,彷彿終於看清一個巨大的危險卻原來就在眼前,剛才還為了一點點進展而喜不自禁,其實那一點點進展與巨大的危險比起來根本就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