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女市委書記是不是很開放

丁露貞穿起衣服以後說:「大維,我感謝你救我一命,我的心是屬於你的,永遠不會變;即使將來我和別人結婚,我的心仍然屬於你!你想幾時要我你就叫我吧!」說完,她就決絕地出門下樓去了。武大維納悶地看著她的背影,不知道說什麼好。此時,他終於明白了,丁露貞永遠不可能和他走到一起了!一時間他突然恨透了自己的父親。他雖然不敢肯定打死人的事是父親乾的,但他敢肯定父親是有可能幹這種事的,因為父親就是那麼一種人!

時隔不久,武文革就一命嗚呼了,而武大維因工作出色則被檢察院派往日本執行公務。這一年中日關係出現轉機,中國外交部長黃華與日本外相園田直在八月正式簽訂《中日和平友好條約》。武大維所做的工作,也在溝通中日關係範圍之內。這應該感謝武文革咬緊了牙關沒將打人的事吐露半個字,否則,就算武大維德才兼備,也輪不上他,即使檢察院的人都輪完了,也輪不上他。不僅輪不上他出國,他還有可能被一腳踢出檢察院。因此,事後品味此事的時候,他多少也有些感謝父親。

而那次獻身的轉天,丁露貞就去鐵路上上班去了,她不想考什麼大學了。在她眼裡,生活已經黯然失色,自己勉強活著都顯得多餘。她是個貨場的天車工,在爬天車的陡峭的鐵梯時,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突然一腳踏空,骨碌碌就從鐵梯上摔了下來,不僅摔得頭破血流,而且摔折了胳膊。她被單位的同事迅速送進了鐵路醫院。母親此時方才明白,露貞因為離開武大維而受到了空前的精神上的打擊!但她不能不干預女兒的婚事,任由他們的關係自由發展,她這個做母親的、做妻子的,還算是個精神正常的人嗎?丁家與武家有著不共戴天之仇,是鐵定了的!那麼摔傷了的丁露貞還能參加高考嗎?自然不能了。這一年丁露貞輪空了。但她在家裡養傷的時候,鐵路醫院的骨科醫生馬為民來家裡給她送醫送藥時,問她:「你這麼年輕,怎麼不考大學?難道開一輩子天車?現在所有的有志青年沒有一個不想參加高考的!」

丁露貞的母親是鐵路醫院的兒科主任,馬為民往丁露貞家跑順理成章。正所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加之丁露貞年方二十,青春靚麗,那皮膚白裡透紅細嫩滋潤得好似一汪水,尤其兩隻幽怨黑亮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地很會傳情,馬為民很快便喜歡上了她。不過丁露貞還沒從失去武大維的悵惘、迷茫與空虛中擺脫出來,因此對馬為民的態度很冷淡。但過後馬為民連商量都沒商量,就給丁露貞送來了《中國青年報》和《中國青年》雜誌,還有一大沓複習資料,說是從重點校淘換來的。他還說:「你有什麼問題,文科理科的都沒關係,我都可以幫你。」丁露貞一讀報紙,發現果然全中國的年輕人都在躍躍欲試準備參加高考!於是,她立即重新振作精神,準備參加高考。而馬為民就順理成章地變成了丁露貞的輔導老師。1978年的7月,她參加了為期三天的考試,最後拿到了錄取通知書。然後,她平心靜氣地來到鐵路醫院,找到馬為民,說:「馬醫生,你要不嫌棄我,將來我就做你老婆吧!」當時馬為民的臉上笑成了一朵花,丁露貞同時告訴他:「我不是處女,因為我曾經有過男朋友,那是我的青梅竹馬。」馬為民哈哈一笑道:「我喜歡你這麼開朗的女性,你如果瞞著這事,倒讓我反感!」

這次母親沒有阻攔,只是覺得露貞剛剛二十就定下終身,似乎早了點,但早有早的好處,她可以心無旁騖地專心讀書。女兒這樣的容貌,不被人追是不正常的,而被人追的生活未必輕鬆,想踏下心來讀書更不太容易。於是,母親同意了丁露貞與馬為民立馬訂婚。

那時候訂婚與現在無二,需要男方給女方送彩禮,依平川的習慣,如果男方有條件,而且出手大方,送二百、四百、六百都很正常——那在當時已經不算少了,但一定是雙數,體現成雙成對的意思。結果馬為民只給了丁露貞八十塊錢,當然,還買了一塊東風牌手錶。因為他家裡孩子多,生活困難,他是老大。馬為民是工農兵學員畢業,每月工資只有幾十塊錢,而一塊東風手錶是九十塊錢,再加那八十塊錢,這已經讓馬為民家裡快吐血了。那年月,手錶、腳踏車、縫紉機是結婚必備物品,後來加了錄音機,統稱「三轉一提溜」。而這「三轉一提溜」,在丁露貞家,是結婚好幾年以後才實現的!

丁露貞所學的專業是行政學,所以畢業以後分到了街道辦事處做秘書。這時,她就和馬為民結婚了。房子是一間平房,自然是鐵路醫院給馬為民解決的。而這個時候,在日本待了幾年的武大維回平川了。他一回來就聽朋友說丁露貞結婚了,這個訊息如同當頭一棒,立時把他打暈了!因為他從日本給丁露貞帶來了許多禮品和日用品,包括一身日本和服、木屐、化妝品、新婚內衣和一枚白金鑽戒。那是他準備鄭重其事向丁露貞求婚的禮品。他在國外的幾年一直沒停地分析和推斷,感覺丁露貞還是屬於他的,丁露貞已經言之鑿鑿地告訴他,只要他需要,她會隨時給他。但他不光需要她的身體,他需要她做老婆,需要她天天陪伴在身邊!她幹嗎要這麼著急把自己嫁出去呢?他千方百計打聽到丁露貞的單位,在一個熱氣騰騰髒乎乎油膩膩的包子鋪約她見了面。

「你說過你的心是屬於我的!」武大維眼含熱淚道。

「沒錯,現在也屬於你。」丁露貞平靜地說。

「可是,你為什麼不跟我商量就和別人結婚?」武大維道。

「你遠在日本,我往哪兒去找你呢?再說,我離開你以後極度空虛,不找一個男朋友填補空洞我就再一次上吊了!」丁露貞道。

「嗚……」武大維實在忍不住了,捂住臉哭了起來。

「大維,是男子漢就做男子漢的事,哭是女人的專利!走,咱不吃包子了,上你們家去!」丁露貞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武大維攙了起來。他們出了包子鋪,騎上腳踏車,晃晃悠悠地向鐵路宿舍大樓騎去。一路上武大維好幾次差點撞了人,最後快到家時撞在電線杆子上,把額角撞了一個大包。

他們上樓進屋以後,丁露貞二話沒說就要脫自己的衣服,武大維急忙攔住她說:「打住打住,我不習慣和別人的老婆做愛,咱們就接個吻吧!」於是,兩個人就接了一個長達兩個小時的吻,最後累得兩個人精疲力竭才算告終。丁露貞在走的時候,帶走了武大維給她買來的所有禮品,而那枚白金鑽戒她在武大維面前就戴在左手無名指上了。臨走,她再一次告訴武大維:「我的心是屬於你的,你幾時想要我,我就幾時來!」武大維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推她走了。

武大維沒有再叫她來,沒出半個月就和一個過去關係不錯的女同學閃電一般定了婚,又過了兩個月,又閃電一般結了婚。婚禮自然邀請丁露貞來參加了。丁露貞一見那個女人,差點沒暈過去——太醜了,醜得丁露貞都不好意思看她!憑武大維的堂堂儀表和出眾才華,找什麼樣的女人找不來,怎麼偏偏找了一個黑麵皮,高顴骨,塌鼻樑,小眼睛,大嘴岔……丁露貞簡直不願意去想!顯然,武大維是帶著氣結婚的,而且暗示給丁露貞——他的心死了!

丁露貞手指上的戒指,時隔不久也惹出了風波。馬為民納悶地舉起了丁露貞的手說:「貞,幾時買了戒指?」馬為民非常愛丁露貞,因此天天肉麻地喊她「貞」,而丁露貞就喊他「民」,也夠可以的。馬為民從來不逛商店,自然不知道一枚白金鑽戒價值幾何,憑他們倆眼下的收入,再過三年也買不起鑽戒。丁露貞告訴馬為民,是祖傳的。馬為民是個醫生,這點眼力還是有的,看那戒指光芒四射的嶄新樣子怎麼會是祖傳的呢?他心臟開始怦怦亂跳,抱住了丁露貞,說:「貞,你說實話,這枚戒指是怎麼回事?」他希望丁露貞給出一個合理的讓他能夠接受的答案,可是,丁露貞的回答氣得他差點沒背過氣去!丁露貞說:「是我過去的男朋友武大維給的!」他禁不住繼續問道:「幾時的事?」丁露貞平靜地回答:「最近。」

馬為民推開丁露貞,揪住自己的頭髮,用自己的腦袋咚咚地撞牆。真是怕什麼有什麼!那麼,他們必定是幽會了,見面了,而她的初夜就給了武大維,這次是不是兩個人又上床了?他聲音顫抖著膽怯地問:「貞,你讓我戴綠帽子了?」丁露貞大大咧咧地說:「戴什麼綠帽子,我想給人家人家都不稀罕,人家現在已經娶了老婆,給我一枚戒指只是告別過去,做個紀念!」馬為民心裡高懸的那塊大石頭咣噹一聲落了地。他喜歡丁露貞的坦率,卻又擔心她對男女之情的滿不在乎。那是非常危險的徵兆,不碰上居心叵測的人便罷,一旦遇到,她必定吃虧上當。

那個時代,單位的概念十分嚴重,一個在「單位」工作的人,所有的一切都與單位有關。諸如政治生命,人生沉浮,不斷提職一帆風順或遭遇坎坷始被終壓著;諸如漲工資、分房、評職稱、領取獨生子女補助……哪一樣也離不開單位。後來人們把這種現象叫做「單位辦社會」。一個單位承載了社會的職能,最終必然會被拖垮。所以,不久就開始改革了,企事業單位紛紛放開,財政不再背這個沉重的包袱。馬為民和丁露貞剛結婚的時候,單位的概念正是甚囂塵上的時候,他感覺應該把自己對丁露貞的擔心對她的單位講一講,以便取得她單位領導的監督與指教。於是,他找到了她所在的街道辦事處,與她的最高領導——一位書記談了話,說出了丁露貞的優缺點和自己的擔心,希望領導多費心。

本來這個書記並不知道丁露貞性格開朗率性,聽了馬為民的話偏偏十分高興,因為他是個色罐子,打心底喜歡性情開放的女子。於是,馬為民走了以後,他就找丁露貞談了一次話,直截了當地說:「露貞,我喜歡你,給我當辦公室主任吧!」說著,就握住了丁露貞的手。丁露貞白淨細嫩的小手被書記寬大溫熱而又潮溼的大手攥住、揉搓,她不敢抬頭看對方的眼睛,她知道對方的眼睛正在冒火,於是,她緊緊咬住嘴唇,點了下頭。

她感覺,無論如何,提職總是好事。至少是工資漲了。而且,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書記能把自己怎麼樣?她坦然地接受了。而辦公室主任有單獨的屋子,和秘書坐對桌,這不是挺安全嗎?當然了,書記會經常光顧——人家做書記的光顧辦公室不是很正常嗎?就算人家天天長在辦公室,誰又能說出什麼呢?秘書似乎看出了什麼,總是藉故躲出去。丁露貞便抓住屋裡沒人的空當寫自己的文章。諸如《機關女幹部的喜與憂》《機關女幹部如何與男領導處好關係》之類,寫完就寄給《支部生活》雜誌。那時候,這種雜誌是各級機關人手一份的。而學文科的丁露貞寫篇小文是手到擒來的事,文章又完全是被現實逼出來的,因此通篇都是真情實感,於是,這些文章被順利地發表了。書記自然看到了文章,他在欣賞丁露貞樸實文筆的同時,暗暗驚詫於她的心計——他把丁露貞的無奈理解為心計,是想推拒他糾纏的心計!這更挑起了他征服丁露貞的慾望,他不相信一個小女子能翻什麼大浪。於是趁一次丁露貞屋裡秘書不在的時候,他走了進去,強行擁抱並吻了她。而她也沒有拒絕,也什麼都沒說。她感覺,你也就是這麼兩下子,還能怎麼樣?

也許,這是一個女人的大度,也許,這就是一個女人的放蕩。作為旁人可能認為是她放蕩,而作為她自己,只是感覺沒出大格,忍就忍了吧。她已經因為男女之情死過一次了,眼下被男人摟一下親一下又算什麼?當然,她在文章裡該指桑罵槐地貶斥書記行徑的時候,仍舊還這麼寫。機關裡的人們通過讀她的文章,理解了她的心境,一些人同情她,一些人說她假惺惺。但有一個事實誰都得承認,那就是丁露貞的工作態度和能力在街道辦事處是首屈一指的。這自然緣於她的學識和開朗的性格。沒多久,書記把她提起來做了街道辦事處主任,也就是說,官至副處級了!就在這時,書記的老婆突然打上門來,她一進丁露貞的辦公室就揪住丁露貞,大喊大叫道:「小妖精!你是怎麼勾引我丈夫來的?他日子過得好好的怎麼就突然跟我鬧離婚?」

這都哪跟哪啊?丁露貞此時驀然明白,一定是書記在家裡誇了自己,而且貶斥老婆無能,否則自己怎麼會成為他老婆攻擊的目標呢?那天丁露貞的臉和脖子都被抓破了,除了書記拼死擋開老婆以外,沒有人出面拉架,好像都在幸災樂禍地看熱鬧。丁露貞相當氣憤,回頭就又寫出《女幹部領導能力的特點與發展趨勢》《女幹部參政的現實缺憾與對策》之類文章寄給《支部生活》。本來是抒發哀怨,卻讓那些對她不服氣的男男女女驀然間沒了脾氣。敢情丁露貞比別人都多一把「刷子」,她能在幹工作的同時,寫出自己的體會,而且,那體會是高屋建瓴的!這時恰好區裡選拔女幹部,看上了這個能幹能寫的丁露貞。但街道辦事處書記說什麼也不同意,他對她說:「我正在跟老婆談離婚,你無論如何再給我半年時間!」因為,他錯誤地判斷既然丁露貞不拒絕與他親熱,隨著他一起離婚也是可能的。但他越是拒絕區裡,區裡越是要這個人。因為區裡認為是丁露貞這個女同志人才難得,所以街裡才不放。於是,你越不想放人,我就越是要人。區委書記還下了最後通牒,說:「限你們三天之內,送丁露貞來區裡報到,否則你們的書記就考慮自己的退路吧!」

事到如今,街道辦事處書記還敢攔著嗎?丁露貞便去區裡報到了。因為她有出色的文筆,便直接被任命為區委宣傳部長。那一年,她二十六歲,是全平川市最年輕的處級幹部!有時候人們看不清別人是怎麼提起來的,總是感覺人家的機遇好,運氣好,其實,只有當事人自己清楚其中的緣由!後來,街道書記家裡打得雞飛狗跳天塌地陷,丁露貞在區裡工作都半個月了,書記老婆還拎著擀麵杖去找她打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