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旭成見他衣著光鮮、皮膚白皙,兼之滿嘴麻利話,一點都不像農民,心下越來越疑惑,當下也不點破,轉頭問那人旁邊的一個人:「老鄉,你家裡幾口人啊?孩子都讀書了嗎?村裡學校辦得怎麼樣啊?」
這人倒是正宗的村民,沒讀過什麼書,人老實,膽子小,見著市委書記這麼大的官,有點緊張,說起話結結巴巴:「報,報,報告書記,五,五,五口人,兩個老人,一個孩子,沒有違反計劃,計劃生育。」
郝旭成笑了起來,眾人也跟著呵呵笑了起來,場上氣氛輕鬆多了。
「老鄉,不要緊張,我們老哥兒倆隨便聊聊。孩子在哪讀書啊?」郝旭成又遞了一根菸給他。
「在城裡念高中呢。」這村民被眾人一笑,有點害羞,摸了摸自己的頭,一臉憨像。
「送孩子讀書,要花不少錢吧?」郝旭成問。
「是啊,誰說不是呢。學雜費、住宿費、生活費,一大堆,哪來那麼多錢哪……」說起孩子讀書的花銷,這位老實的農民忘記了鄉幹部的交代,一肚子的苦水傾口而出。
白胖的鄉幹部一看情形不對,忙踩了他一腳。他沒領會,繼續講:「地裡能刨幾個錢呢?家裡沒人生病還好,要是生病了,真不知道……」
鄉幹部一聽,越來越不對勁,便又重重踩了他一腳。
那村民跳將起來,大聲喊:「你幹嗎老踩我!」
鄉幹部面露難堪,瞬即恢復正常,扯扯村民的衣角,乾笑幾聲,說:「郝書記,我們村有重視教育的優良傳統,以前生活不好,大人即使節衣縮食也要讓孩子上學。我們這裡出了不少讀書人呢,市裡李之年市長的秘書袁行舟就是我們村裡人。現在日子好過了,我們村也是小康村了,大夥兒送孩子上學的幹勁更足了。」
郝旭成不是瞎子,豈看不出這裡面的貓膩兒。很少在人前發脾氣的他,怒氣上湧,一拍桌子:「你給我出去!這裡面還有幾個縣鄉幹部,都給我出去!再不出去,查清楚,我撤你們的職!」
三個人站起身來,低頭走出了會議室。
雖然鄉幹部全出去了,但村民經這一嚇,也不敢說話了,無論郝旭成怎麼說,他們只是埋頭抽菸,一言不發。郝旭成嘆了一口氣,揮揮手,讓他們也走。村民主任站在門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郝旭成的秘書輕聲對他說:「你也走吧。」
郝旭成頭腦一陣眩暈,肘撐在桌上,手按著額頭,緊閉雙眼。秘書慌了神,急忙倒了一杯水,送到郝旭成面前,低聲說:「書記,喝口水吧。」
郝旭成喝了一口水,感覺好了一些,說:「我們出去走走,你告訴他們,都不要跟著我們。」
郝旭成走出會議室,來到村委樓前的空坪裡,看鄉村幹部還圍在那裡,便瞪圓了眼。秘書趕緊跑到人群中,交代了一番。這些幹部你看我我看你,一時不知所措。個別人已將情況通過手機向鄉長作了彙報。鄉長哀嘆一聲,癱坐凳上,久久不能起。
郝旭成來到一個農家,看見門前一個農婦正在洗菜,便問:「大嬸,這菜不錯啊,平常賣得好嗎?」
「人要吃,豬也要吃,哪來的菜賣!」農婦頭也不抬。
「鄉里不是說,你們村的群眾靠賣菜,一年能收入好多錢嗎?」
「鄉里的話也能聽?」農婦一抬頭,看見站在眼前的老頭,完全是電視裡大幹部的模樣,便把到嘴邊的話嚥下。這時一個男人從屋裡衝出來,吼一聲:「你這個婦女××,嚼什麼舌頭,骨頭癢啦?快給我煮飯去!」
婦女端起洗菜盆,轉身進了家。郝旭成正想問那男人,那男人卻先開了口:「種地人,啥都不知道,有事找村幹部。」砰的一聲關了門,把堂堂市委書記晾在大門外。
又來到一家,郝旭成吸取先前的經驗教訓,沒讓隨從人員跟著,自己進了大門。家裡只有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正坐在堂屋的凳子上抽菸,郝旭成和藹地說:「老人家,我是外地來的,口渴了,討口水喝啊。」
老人眼神不大好使,摸索著搬出一條凳子,說:「坐吧,客人,我給你倒茶去。」
「小心啊老人家。」郝旭成攙著老人來到廚房。廚房被煙火燻得黑乎乎的,擺設及其簡陋,桌上擺著一個木蒸籠,還有幾個粗瓷大碗。老人從一個瓦罐裡倒出一碗茶水,遞給郝旭成,問:「客人從哪裡來啊,怎麼會來我們這個鄉下地方啊?」
「走親戚,路過的。」郝旭成喝了一口略帶鹹澀的茶水說,「老人家,我聽說這個袁墩溝村群眾的生活水平挺不錯的啊,都評為小康村啦。」
「什麼小康村,純粹是唬弄人的。我兒子兒媳一年到頭在地裡討食,口袋裡還沒有七八百塊錢,鄉里的幹部七算八算說我們家收入三千五,人均三千五,哪裡的錢呦,天上掉也掉不出這麼多呦。他們硬說有,山上砍下一棵毛竹也是錢,砍回一捆柴也是錢,河裡摸回幾條魚也是錢,菜地裡抓回幾棵菜也是錢,這不是騙鬼嗎?客人,你們那邊也是這樣算嗎?」
郝旭成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謝過老人後,想走出去,兩腳卻像灌了鉛般沉重,手扶著牆壁一步步走出門外,秘書趕緊上前扶他,他虛弱地說:「走……我們回縣裡。」
走到村委樓前,那幾個鄉幹部又圍了上來。郝旭成一見他們,胸口更堵,臉色漲紅,悶悶地罵了聲:「你們這些渾蛋……」還沒罵完,突然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