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住在鐵柺公家裡。鐵柺公一個晚上唸叨著一件事:「娃呀,當了官可得給村裡修條路啊。」
第二天早上,到爺爺奶奶和父親的墳前拜祭,燒了紙錢。清明節他沒空回來,不知哪位有心人幫他掃了墓,這幾座簡陋的墳塋才沒有被荒草湮沒。他在墳前長跪不起,小心翼翼地撫摸著墳上的磚石,心中默唸著爺爺奶奶和父親,磚石清清冷冷,一如老人們遙遠的面容,他泣不成聲。
回城前,袁行舟拿了一百元錢給鐵柺公的兒子,讓他給老人彈床新棉被。同時,還悄悄地讓鐵柺公拿出身份證,他要帶回去辦張存摺,每月存一些錢給老人當零花。
當袁行舟再一次在機耕路上忍受顛簸之苦時,一輛黑色馬六緩緩泊在了海川市歌舞團宿舍的樓下。
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從駕駛座上下來,快步走到車右邊,拉開車門,吳豔豔捧著一束鮮豔的玫瑰花笑臉盈盈地從車裡鑽了出來。
興許是玫瑰花太香太美了,吳豔豔將鼻子湊近花兒,深深吸了一口氣,微微閉上了眼睛,陶醉在一陣馥郁的花香中。
男人兩手拎滿五顏六色的服裝袋子,在吳豔豔耳邊輕輕說道:「寶貝,走吧。」吳豔豔歡快地挽住他的手臂,兩人有說有笑上了樓梯。
這個外形俊朗、風度翩翩的男人便是王維寧。他悄然失蹤了一段時間後,又出現在了吳豔豔的眼前。說是省教育廳那個朋友的案件已經結了,因為受賄被判了刑,還好沒將他牽扯出來。至於吳豔豔的工作,他說只能在海川將就一段時間了,慢慢尋找機會。吳豔豔既高興又失望且無奈,高興的是王維寧終於出現了,失望的是進省城遙遙無期,無奈何只能在海川過一天混一天了。還好,王維寧經常駕車來海川看她,陪她玩、陪她瘋、滿足了她在物質上的虛榮。只是中間存在著一個袁行舟,讓她處理起來頗感麻煩,海川這地方不大,一不小心便有可能撞上。其實,她心裡更想去省城和王維寧約會,但王維寧總是開著車來到海川,說是海川山清水秀,風景宜人,想多在海川待待。所以,每次王維寧來海川,她就緊張,但這緊張卻又多麼刺激啊!這個週末袁行舟要去青雲,給她留下了充裕而又放心的時間,好好享受著王維寧的熱情、浪漫和富有。
袁行舟在青雲縣城一家農業銀行儲蓄所辦好鐵柺公的存摺後,沒想一齣儲蓄所門口碰到了老同學阿良。兩人多年未見,差點認不出來。看著站在面前傻笑的阿良,哪裡還有半點當年抓著一把荔枝炫耀的胖小子的影子!袁行舟捶了阿良一拳,阿良還之以一拳,兩人哈哈大笑,勾肩搭背逛起了街。阿良當年沒考上高中,讀了技校,分配到鄉鎮農技站工作,沒多長時間,調到青雲縣委辦,給一位縣委常委當秘書,早幾年就當上了副主任科員,副科時間比袁行舟還長。阿良很熱情,一定要請袁行舟吃飯,叫上自己科室的一位同事,三人在一個小酒店裡喝得天昏地暗。
袁行舟和阿良講的最多的是童年往事,說到鐵柺公對自己的好,袁行舟聲音哽咽了:「阿良,鐵柺公就是我的爺爺,對我比對親孫子還親。看到鐵柺公現在的樣子,我心裡真難過啊。我掙的工資不多,我就想每月留下幾塊錢,給阿公存著,他想買菸抽,想買點東西吃,自己到銀行取。他兒子,居然連床像樣的棉被都不給他買,還能給他錢買菸抽嗎?」阿良也大發感慨:「唉,他那兒媳婦更不孝,動不動就罵他。人老了,真可憐。咦,你也真是的,挺聰明一個人,腦袋瓜也不開竅,阿公那麼老,還能走那麼遠的路來銀行取錢?再說,讓他媳婦看見存摺,那不鬧得把天都給掀了?要是不怕我貪汙的話,你還是把錢打到我的卡上,我每個月都要回去幾趟,偷偷拿給阿公就是了。」
袁行舟想想也有道理,便把鐵柺公的身份證交給阿良,讓他方便的時候帶回村裡,並且向鐵柺公作個解釋。
直至傍晚時分,袁行舟才醉眼迷濛地回到海川。
袁行舟是被中巴車售票員給拍醒的。從車站走出來,感覺頭還有些眩暈。阿良那個同事酒量實在好,啤酒一瓶一瓶地吹,而且整個吃飯期間居然沒走出餐廳一步!真搞不懂那瘦瘦弱弱的肚皮下怎能裝得下那麼多的酒水。阿良喝了六瓶後,就趴在桌上了。臨走前,阿良那個同事搖搖晃晃地摟著袁行舟,說是第一次碰到高手,實在痛快痛快啊。他哪知道,袁行舟借上廁所之機做了多次手腳——手指頭插進喉嚨摳啊摳,胃裡的酸物像水一樣噴出來,然後夾著淚花回到桌上再喝。這樣慘烈的「戰鬥」,在袁行舟的記憶中沒有幾次。夕陽下,袁行舟的臉色愈顯酡紅。一陣清涼的晚風吹來,頭腦清醒了許多。擦擦眼睛,認清回家的路,抬腿間,一輛黑色馬六從身邊疾馳而過,車頭一位女郎依稀是吳豔豔模樣,再擦擦眼,車已飛逝。尷尬地笑笑,暗罵了自己一句:「看見漂亮點的姑娘都覺得像吳豔豔,真是有病。」
經過一個酒家的門口,遇上了市歌舞團團長馬鳴。馬鳴身後跟著幾個團裡的年輕姑娘,袁行舟見識過這幾個姑娘的酒量,看樣子又要陪什麼領導喝花酒了。馬鳴眼尖,一眼看見了行色匆匆倦容滿面的袁行舟,熱情地過來打招呼:「小袁兄弟,巧了,一起吃飯吧?」袁行舟連忙擺手:「馬團長,我中午的酒還沒消,頭還暈著,分不清南北呢。」馬鳴也就不堅持,順口問了一句:「週末去哪瀟灑啦?豔豔呢,怎麼沒和你在一起?」
「她週末要排練節目,我自己回了趟老家。」
「排節目?嗯?姑娘們,這幾天排什麼節目啊?」馬鳴有點納悶,印象中沒有排節目的任務啊。
幾個姑娘沒有回答,嘻嘻哈哈笑著,拉拉扯扯進了酒家。馬鳴快步跟了上去,扔下一句話:「小袁,改天聯絡啊,我請你……」
袁行舟的臉「刷」的一下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