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在忙碌中流逝,袁行舟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停不下來的陀螺,永遠也寫不完的材料就是那抽打著陀螺的鞭子。
這日,快下班時接到蘇同珂的電話:
「小袁,在忙什麼?」
「前幾天您交代的那份講話稿還剩下一些尾巴。」袁行舟心裡有些忐忑,他特怕接到蘇同珂的電話,除了交代任務,沒什麼好事。實際上那份講話稿已經寫好了,他只是條件反射般回答還沒寫好,害怕又有新任務壓下來。
「先放一邊,有新任務。」果不其然,蘇同珂嘴裡說出了令袁行舟最恐懼的話。
「哦……」
「準備一下,明天和李市長去下鄉調研。你順便轉告小韓,他也一起去。八點在常委宿舍樓前集中,一起坐中巴走。」
袁行舟舒了一口氣,連聲對蘇同珂說「好好」。只要不是寫材料,幹啥事都可以,何況和市長一起下鄉調研,這樣的美事從來沒落到自己頭上過。
第二天,他和韓東林提前二十分鐘到達。市政府秘書長梁騰飛、政府辦主任曲茂林、副主任蘇同珂,以及財政局、農業局、水產局、林業局、經貿委等單位的一把手,還有市政府辦的幾個科長和幾位新聞記者,已經在那裡等了。韓東林滿臉堆笑,挨個與這些人打著招呼,似乎十分熟稔。袁行舟靜靜地待在一邊,除了政府辦的領導,這些部、委、辦、局的頭頭,袁行舟也算認識,但都處於「我認得他,他卻不認得我」的層次,不想前去自討沒趣。當官的沒幾個不擺架子,完全沒必要拿熱臉貼人家的冷屁股。他就曾親眼見到,韓東林路遇一市局領導,無限熱情地上前套近乎,結果被人以一句「莫名其妙」晾在一邊。
時間已過八點,市長還沒到來。那些領導們顯然已經習慣了等待,三三兩兩站著聊天。梁騰飛腆著肚子,雙手在肚皮上來回撫摸,順時針三圈、逆時針三圈,週而復始——袁行舟聽辦公室同事聊過,這是梁騰飛獨家健身方法,坐著摸、站著摸、躺著也可以摸,只要不講話,梁騰飛的手就沒閒著,當然,面對比他大的領導,他雙手是垂著的。曲茂林的手機響個不停,多是調研目的地領導打來的,詢問李市長出發了沒有。袁行舟見中巴車門開著,便上了車,走到最後一排坐下。
八點十五分,李之年的秘書彭方羽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肩上揹著一個挎包,從常委樓走出來。隨後,李之年揹著手,穩健地踱了出來。眾人一擁而上,無不臉帶微笑,紛紛問好。李之年矜持地朝人群點點頭,說:「上車吧。」彭方羽上前一步,欲攙扶李之年上車,李之年順勢在彭方羽手上搭了一把,踩上中巴車,在司機後面的特座上坐下。眾人依次魚貫而上。韓東林最後一個上車,逐排向各位領導點頭示好,也沒幾個人理他,最多微微頷首而已,到蘇同珂面前時,蘇同珂朝他說了句:「磨磨蹭蹭的,還不快點坐到後排去!」韓東林舉起右手,若軍禮狀,在額前一撇,說:「是!」走到袁行舟身邊坐下。
「行舟,今天這個陣容,真……」韓東林豎起大拇指,滿臉興奮,嘖嘖有聲。
袁行舟朝他微微一笑,算是回答了他。
「李市長多威風啊,簡直蓋了。」韓東林壓低了聲音。
袁行舟沒有搭理他。但對於他所說的這句話,心裡完全贊同。李之年魁梧的身材、鷹一樣犀利的眼神、不怒而威的神態,確實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中巴車朝川南區海平鎮方向飛速行駛,車上鴉雀無聲,除了偶爾幾聲壓抑的咳嗽,便是馬達的轟鳴。
海平鎮是海川灣邊的一個海濱小鎮,距市區僅二十公里。岸線長,灘塗多,漁業資源豐富,是整個海川市最重要的海產品養殖生產加工基地。
川南區委書記賈正光、區長趙偉國,海平鎮的掛點領導區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孫德燦,以及海平鎮有關領導,早已在鎮政府門口翹首迎接了。為了做好迎接李之年調研檢查的準備工作,孫德燦這幾天都在海平與川南之間跑,仔仔細細地和鎮領導研究每一個細節,反覆「踩點」,確保萬無一失。今天一大早,孫德燦和賈正光、趙偉國就到海平等候李之年的大駕了。
中巴到鎮政府門口停了下來。按照原定方案,區、鎮車輛前頭帶路,直奔灘塗養殖基地而去。
靜靜的港灣裡,延綿著大面積的灘塗。辛勤勞動的養殖戶們,撒播著汗水,收穫著希望。馮春生,一個剛年滿三十五歲的農民,此時正坐立不安地在自己的蟶場前走來走去,嘴裡念念叨叨。這些天,鎮政府的工作人員反覆到他那兒交代,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什麼話。他被告之,市長將要到他的蟶場檢查工作,搞好了就是全鎮、全區的成績,搞砸了可就丟了區領導和鎮領導的面子。他惶惶然,心裡又激動又緊張。市長多大的官啊,居然能親臨他這骯髒的養蟶場!他真怕說錯了話,把領導們給得罪了。所以,趁著市長還沒到,趕緊背一背鎮幹部為他準備好的應付市長的話。老婆養的那隻老母雞,下了一個蛋,「咯咯咯」跑到他腳邊報功,害得他把剛勉強背熟的幾句話給噎著了,氣得甩起一腳,把雞踢飛到一邊。母雞無限委屈地跑回了雞窩,「咕——咯」著向同伴訴苦去了。
大部隊開到蟶場前。李之年下了車,在眾人的簇擁下來到馮春生跟前。孫德燦本想向李之年介紹蟶場的有關情況,沒想到鎮長提前滔滔不絕地說開了,而且賈正光和趙偉國也在見縫插針地補充,孫德燦心下不悅,見插不上嘴,便擠到彭方羽身邊,低聲說:「老弟,最近怎麼都不來區裡走走,我都想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