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玉彬笑著說:「我又不是讓你真買,你們簽訂個假協議,房款你出具欠條給她,只要房子過戶過來,既可以使這房子不被法院白白拿走執行掉,也可以讓你不吃虧。你想想,到時羅萍把事情擺平,找你要房子時,你大可以獅子大張口,敲她一筆,否則你就不同意還房子,因為這房子的所有權在你名下,你一分錢不掏盡賺一筆,這麼好的事到哪裡找?」
「你真聰明,我怎麼沒想到呢。」
「到時怎麼謝謝我呀?」
「人家人都給你了,還要怎麼謝啊?」
「那我再要一次,否則到時你又要拿架子。」崔玉彬一邊說一邊動起手來。
劉燕「咯咯」笑道:「就你這身子骨,吃得消嗎?」
崔玉彬想起一個愛滋病患者臨終前寫了一副對聯:「為雞巴生,為雞巴死,為雞巴奮鬥一輩子;吃雞巴虧,上雞巴當,最終死在雞巴上。」然後把這話對她說了。
劉燕笑得更響了,說:「那你不是倒雞巴黴,別說這不吉利的話,你死了我怎麼辦?我可要你一輩子呢。」
第二天上午,劉燕做通了羅萍的工作,兩人到房地產交易所辦理了房屋所有權變更登記,羅萍的房子過戶到劉燕名下,劉燕出了張18萬元房款的欠條給她,其實這房子的價值遠不止這麼多,至少要再加10萬元。羅萍也嫌劉燕條據數字寫少了,劉燕說:「萍姐,你又不真賣房子給我,你就是想賣我還不一定要呢。我這是幫你渡過難關,寫多寫少無所謂,而且寫少些還可以少交點契稅呢。」
朱海鵬到市房地產交易中心查詢羅萍的住房時,工作人員告訴他今天上午這房子已經過戶了,剛剛辦的事所以記得特別清楚,現在的所有權人叫劉燕。
朱海鵬問他知不知道劉燕長什麼樣的?那個人說圓臉、大眼睛,體型稍胖,身材中等,嘴角有一個硃砂痣。
劉燕?是不是「追夢緣」的老闆娘?朱海鵬第一感覺想到了她,他只見過這個女人一次,與工作人員描述的長相有些像,但到底哪些方面像還真一下子說不清楚。朱海鵬轉念又一想,應該不會,現在中國叫這名字的足以找出幾十萬來,單就東山市恐怕也有幾百人。
朱海鵬讓歐陽茹登記下劉燕的身份證號碼,然後到公安局戶籍管理中心輸入這個號碼,一張熟悉的面孔映入眼簾,這不是劉燕是誰?還真是「追夢緣」的老闆娘。
她和羅萍是什麼關係?從交易的金額看,顯然不是公平交易,羅萍20多萬的房子怎麼會只賣了18萬,而且還不付現款,天下竟有這等好事?
現在當務之急是找到劉燕,朱海鵬安排人去「追夢緣」門口守候,一經發現立即通知自己找她調查。可劉燕再也沒有在「追夢緣」出現。
崔玉彬和賈振清兩人都很急,這個朱海鵬還真厲害,通過重重阻力終於很快接近真相了,可接近了有什麼用,只要劉燕說自己是正常交易、合法購買,他朱海鵬不還是走進了死衚衕。
但兩個人還是十分擔心,劉燕畢竟是女流之輩,或許禁不住朱海鵬一恐嚇,就把什麼話都說出來了,那時麻煩可就大了。
晚上,俞靜早早開啟電視,東山新聞今晚將播放人大副主任段正明下鄉調研的新聞,朱海鵬坐在她身邊看,待段正明的新聞放完了,朱海鵬正準備關電視,突然一則新聞畫面出現,一個長得像劉燕的女人躺在馬路上,身邊血流滿地,她的小木蘭車被撞得老遠。播音員播音:「今天下午,我市鳳凰路上發生一起交通事故,一輛掛外地牌號的大貨車將一名女子撞倒,該女子當場死亡,肇事司機已向公安機關投案自首,目前事故正在進一步處理之中。」
朱海鵬擔心的一幕終於發生了,劉燕的線索又被掐斷了,是誰用神秘的手在背後指揮呢?這意味著死無對證,因為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賈振清和崔玉彬都不約而同地看到了這條新聞,兩人為這個女人惋惜的同時也暗自慶幸,兩人收受的禮金都是劉燕經手的,現在她死了也就一了百了,死人是不能上堂作證的。不知李高亭、楊豐收等許許多多的男人看了這則新聞後是何感想?他們是黯然神傷還是像賈振清和崔玉彬一樣既惋惜又慶幸呢。
崔玉彬和劉燕的交往多些,想起昨晚自己還和她在一起,現在已經陰陽相隔了,不禁唏噓不已。天下竟然有這等離奇巧合的事!是老天在幫自己嗎?還是那個可憐的司機?反正,劉燕走了,走得十分匆忙,把這個案件裡所有秘密都帶走了,自己和賈振清又可以高枕無憂了,即便楊豐收日後「咬」自己和賈振清,有一個死人橫亙在中間,朱海鵬和檢察機關不可能到閻王那裡調查吧?
經過公安機關的調查,劉燕的死亡是一起普通的交通肇事案件,那個開大貨車的河南籍司機李旺才為了趕時間連續開了十多個小時,早已疲憊不堪,撞到劉燕的時候他正在打瞌睡。現在司機這種疲勞駕駛的情況在長途貨運中很常見,因而他們也被稱為是事故的隱性殺手。
羅萍仍然住在那套房子裡,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和劉燕是虛假交易,可一旦交易機關辦理了變更手續,在法律上執行那套房子已不可能。
羅萍每天除了接送孩子上學外,其餘的時間就泡在麻將室裡。
華海公司見法院執行不力,向東山市人大寫信反映此案,東山市人大批轉法院處理,要求加大執行力度並報結果。
賈振清把朱海鵬找來,將人大的來件交給他,說:「這個華海公司也真不是東西,我們這麼賣力地給他們執行,不領情也就罷了還往上面捅,你寫個報告交給人大解釋一下。」
朱海鵬說:「華海公司現在把怨氣撒在我們身上,他們說羅萍天天悠閒自在地生活,你們執行局拿她有什麼辦法?我的意見是再對她拘留一次,給他們一個交代,也好向人大報告。」
賈振清嘆了口氣,說:「就這樣辦吧,如果還不能執行,你們合議庭拿個意見,這個案件暫時終結,讓他們提供執行線索再恢復執行,老是拖著不結案也不好。」
朱海鵬和胡大海、歐陽茹帶著兩名法警一大早守候在羅萍的門外,朱海鵬知道如果敲門羅萍不一定會開,她現在對法院執行局十分警覺。前幾天,胡大海來敲了一個多小時,她就是不開門,胡大海向他彙報要不要破門而入,朱海鵬沒有同意。畢竟這是民事執行案件,一切還是以文明辦案、和諧執行為原則。
七點鐘,屋內有了響動。朱海鵬聽到羅萍和她兒子說話的聲音,明天就要放暑假了,羅萍告訴兒子說拿到成績通知單就到爸爸那去玩,讓他不要在外貪玩,從學校回來直接回家。
鑰匙在門鎖內轉動聲傳來,門突然開了。朱海鵬輕輕地拉開門,那個十來歲的小男孩嚇了一跳,連忙堵在門口說:「我媽不在家,她到瑤海市去了。」
朱海鵬問道:「她什麼時候走的,去做什麼?」
那小男孩說:「走了十來天了,是去打工,不然我們姐弟倆怎麼生活啊?」
朱海鵬說:「那我們看看,你姐姐在哪?」
房門開了,一個女人斜躺在床上,背對著朱海鵬他們。
歐陽茹問那個小男孩:「這是你姐姐嗎?」
小男孩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慌亂之情。歐陽茹對那女人說:「羅萍,別再演戲了,還不起來跟我們走?」
朱海鵬說:「羅萍,你為這個案件這麼做值得嗎?不僅給孩子樹立了壞的榜樣而且還這樣教孩子撒謊,真不知道你這母親是怎麼當的?」
那小男孩見歐陽茹要帶媽媽走,一把扯住她的衣服說:「你們不能帶我媽媽走,你們這班強盜!」
那女人向男孩使了個眼色,說:「小漢,你去上學吧,媽媽沒事。」
那小男孩會意走了。朱海鵬本想對那小男孩做一下心理輔導,他想執行是大人之間的事,不能傷及孩子,特別不能在他們幼小的心靈中種下仇恨的種子。每次在被執行人家中採取拘留措施時,他都不上手銬,讓被執行人主動配合,如果家中有孩子,他會留下來做一次心理輔導。
可那個小男孩顯然對他們極端仇視,他感到十分惋惜,這些「老賴」不僅自己思想不端正,還這樣教育孩子,後果可想而知。
羅萍讓他們迴避一下,朱海鵬他們退出了房間,在客廳等。歐陽茹將房門虛掩,站在門口,看著她慢吞吞地穿衣服。
羅萍穿好衣服以後,又到衛生間洗漱一番,然後像是漫不經心地來到陽臺那間房子,猛地關上房間的門。
這房子朱海鵬他們來過多次,位於六樓上,外面全部封閉了,裝上了防盜窗。朱海鵬判斷羅萍肯定藏匿了什麼值錢的東西在那間房間裡,就讓歐陽茹喊門。
歐陽茹喊了很久,裡面一點聲音都沒有。胡大海過去推了推門,門從裡面鎖上了,他有些急躁地說:「這個女人一言不發,會不會尋短見呀?」
這句話讓大家吃了一驚,要是她尋短見了,明天全國各大報紙的頭條新聞就會是「東山法院執行逼死人命」,朱海鵬怪自己有些大意,既然歐陽茹在這,就該讓她一直跟在羅萍後面。
一名法警看到條几上有一串鑰匙,說:「拿這個試試。」
胡大海試了幾把鑰匙之後,門被開啟了,羅萍不在,屋裡連個人影都不見。
「是不是藏匿在衣櫃裡?」朱海鵬說。
所有衣櫃門都開啟了,沒有羅萍。胡大海罵罵咧咧地說:「這倒是怪事,難道長翅膀飛了?」
朱海鵬看到陽臺上防盜窗開了一個小門,如果不注意看還真不容易發現,走近一看,這個小門和整個防盜窗連成一個整體,只容一個身材瘦小的人通過,邊上有一個鎖孔,掛著一把鎖。
「從防盜窗跑了,快追!」胡大海明白了這一切,衝兩名法警嚷道。
朱海鵬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個女人真是處心積慮,居然想出這麼一條逃跑的線路。她是開啟從裡面鎖著的耳門,穿門兩手抓住防盜窗,腳一步一步往牆壁邊上挪動,然後通過空調的室外機,抓住空調的輸風管爬到樓梯的視窗,然後進入樓梯逃跑了。
犯得著麼?朱海鵬想想有些後怕,這麼高的地方要是沒抓牢或者防盜窗不受重、不牢固摔下去就不得了,肯定是沒命的。
兩名法警上來報告說:「沒看到人。」
賈振清知道了這事,朝朱海鵬大發雷霆:「你這個局長除非不想當了,可我這個副院長還想當呢。你想到後果沒有?要是發生了什麼事,你怎麼交代又怎麼交代得了?被執行人也是人,也有人格尊嚴,如果像你這麼窮追猛打致人死命,即便你不負什麼責任,那麼你的良心能安嗎?」
朱海鵬默不作聲,賈振清並沒有說錯。民事執行案件並不是刑事案件,不是命案必破,就是命案也不能破案率達到百分之百。上面的政策是要求加大執行,可任何事情都有特殊情況,要具體案件具體對待。自己這麼做是不是有些過火了?
賈振清見朱海鵬沒有說話,繼續責備說:「我一再要你們研究執行策略、講究執行方式方法、提高執行藝術,可你們就是不聽,執行不是打仗,硬衝猛攻有時不一定奏效,要充分運用心理戰術,不戰而屈人之兵才是最高境界,說到底就是工作做細讓他們自動履行。」
朱海鵬這下弄出了亂子,被那些反對他的人大肆渲染,有的說他:「經驗缺乏,不是搞執行的料。」有的說他:「嘴上沒毛,辦事不牢。」還有的幸災樂禍:「那個女人怎麼不摔下來,要是摔下來就有好戲看了。」
崔玉彬心想你朱海鵬還是嫩了,跟我鬥還是欠了把火候,現在陷入絕境了吧。
羅萍再也沒有回到那房子,楊豐收也杳無音信,這起案件對執行局來說,已經窮盡了措施,再無良策了。
朱海鵬又從頭仔細翻閱了卷宗,如果按照全國人大常委會關於《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383條的解釋,楊豐收羅萍夫婦隱藏、轉移財產,已構成了拒不執行人民法院生效的裁定判決罪,依法應追究刑事責任。可自從此類犯罪的偵查權轉移到公安機關以後,東山市法院再沒有審理過這類犯罪案件。在李高亭當局長時也移送過兩起,後來被東山市公安局退卷,理由是證據不好界定,怕辦錯案件。
朱海鵬心想要想執結這起案件,也只有走這一條路了。但公安那邊必須先協調好,否則到時又會被退卷。正在他琢磨怎麼去協調時,一個機會來了。
馬哲看到了朱海鵬寫的《關於構建執行聯動威懾機制破解法院執行難的建議》,覺得是符合中央政法委檔案的精神和要求,也是切合東山實際的。
馬哲召集東山市政法、財政、金融、稅務、工商等部門負責人開會,就建立執行聯動威懾機制進行調研。會上,朱海鵬彙報了東山法院破解執行難的幾點做法,當前存在的問題及幾點建議。
在座談中,與會的領導對東山法院執行局一年多來的工作是充分肯定的,也紛紛提出了合理化的建議。
馬哲說:「剛才各位都作了很好的發言,我非常贊同。東山法院執行局一年來的工作成效是顯著的、措施是得力的、群眾是滿意的。中央政法委《關於切實解決人民法院執行難問題的通知》下發後,執行局全體人員以集中清理執行積案為突破口解決執行難問題,取得了一定的成效。現在中央政法委又下發了《關於完善執行工作機制加強和改進執行工作的意見》,指出當前執行工作的領導責任制、協調配合機制、管理制度、監督制度和保障措施還不完善;原有的一些積案還沒有執行,又產生了一些新的積案,特別是涉及政府機關、部隊、國有企業、人大代表、政協委員等特殊主體的案件執行難度很大;執行中的違法犯罪活動時有發生…」
賈振清見與會領導對執行局工作給予了很高評價,尤其是馬書記說的「成效顯著、措施得力、群眾滿意」,讓他感覺很有面子,也有些沾沾自喜。
馬哲在講話中就如何進一步落實執行工作的領導責任制、完善協調配合機制、加強對執行工作的監督、落實對執行工作的保障等方面進行了闡述,提出了明確要求。最後,他讓公安局局長和分管刑事的副局長、檢察院檢察長、鄧亞男、賈振清和朱海鵬留會,其他同志散會。
賈振清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既然馬書記讓這三家留會自有理由,於是就坐著沒動。他不知道馬哲在開會前一天與朱海鵬有過一次交談。馬哲說:「海鵬,你讓俞靜交給我的那篇文章我看了,寫得很好,我準備組織一次調研聽取方方面面意見,進一步完善後以政法委檔案在全市印發。找你來是想繼續聽聽你的意見,比如建立破解執行難聯席會議制度、執行個案的協調解決機制等等,一旦這個機制建立起來,可以給你們執行局減輕很大壓力,你是這方面的專家,談得越多越好。」朱海鵬謙虛地說:「馬書記太抬舉我了,我正還有一件事情向馬書記彙報呢。」朱海鵬將華海公司與祥興商貿公司的執行案件向馬哲進行了彙報,並提出請公安機關對楊豐收羅萍夫婦拒不執行人民法院生效的判決裁定進行立案偵查。馬哲說:「明天會後我讓公、檢、法的頭頭腦腦留會,現場辦公定下來。」
除了公、檢、法與會人員留會外,其餘的人都走了,會場上顯得空蕩蕩的。大家都目不轉睛地看著馬哲,不知他要說些什麼事情。
馬哲示意朱海鵬就這起執行案件進行彙報。朱海鵬把華海公司與祥興商貿公司貨款糾紛一案的執行情況向大家作了彙報,指出被執行人楊豐收羅萍已經觸犯了刑法第383條,構成拒不執行人民法院生效的判決裁定罪,執行局將把卷宗移送公安機關,請公安機關立案偵查。
賈振清聽了心裡很惱火,他想你朱海鵬長志氣了,居然瞞著我向馬書記單獨彙報。可當著許多人的面自己不能發作,尤其是馬書記在場,回去看我怎麼治你。
馬哲說:「今天把大家留下來就是開個現場辦公會,就這起案件進行探討,如果符合立案條件,請公安機關立即立案後展開偵查,進行網上通緝。今後像這種情況還很多,你們公、檢、法三家分工不分家,要互相配合做好工作。」
既然馬哲已經定了調子,公安局長李明輝說:「我們按馬書記的指示辦。」
果不其然,半個月後楊豐收一家在無錫被抓獲,楊豐收見劉燕已死,她到底找了哪些人自己不清楚,只好自認倒霉,願意支付全部的欠款。
公安機關征求執行局意見,朱海鵬想只要楊豐收把錢拿出來就算達到了目的,而且我國刑罰的目的是預防為主,懲罰為輔,如果判處刑罰只會使楊豐收更加抵制執行。
賈振清和崔玉彬生怕楊豐收把自己「咬」出來,後來聽說他願意支付全部執行款,也就不贊成對他予以刑罰處罰,只要楊豐收將執行款支付後,建議公安機關撤銷案件。
楊豐收支付了全部執行款,至此這起貨款糾紛案件順利執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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