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雙規

權利:執行局長 吳問銀 第2頁,共2頁

證實了之後,玉蓮更痛苦。她也想過要離婚,可那樣臉就丟大了,不僅失去眼前的一切,還會被人戳著脊樑骨嘲笑。「丈夫丈夫,一丈之內才是夫」,玉蓮寬慰自己,畢竟丈夫沒有先提出離婚,說明他對這個家對自己還是有感情的,只要他不提出來,自己就將就著過。

一陣猛烈的咳嗽過後,玉蓮喘不過氣來。她眼睜睜地看著餐桌上的一杯水,卻沒有力氣爬起來去端。

她開始撥打李高亭的手機,手指抖動著,花了很長時間才撥通號碼,哪知電話裡傳來「你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系統將簡訊通知機主您的來電…」玉蓮又重撥了幾次,仍然是無法接通。

李高亭會到哪裡去呢?作為執行局長,平時他的手機是二十四小時開通的,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玉蓮隱隱有一絲不祥的預感,想到丈夫,自己的疼痛就拋之腦後了,她現在滿腦子擔心起自己的丈夫來。

迷迷糊糊中,她做了一個夢,夢見李高亭和一個年輕妖冶的女人在爬山,自己偷偷地跟在後面。在一處懸崖前,女人露出妖精的嘴臉,將李高亭從懸崖上推了下去,她趕緊跑過去,想抓住他怎奈相距太遠,眼睜睜地看著丈夫從面前的山澗裡消失。她嗚咽著一邊喊著「高亭」,一邊衝著那個女人說:「都是你這個狐狸精害的,你還我高亭來。」那女人吃吃地笑了,化作一陣風不見了。玉蓮萬念俱灰,衝著山澗大喊一聲「高亭,你等等我」,然後縱身躍下…就這樣,玉蓮驚醒了,出了一身大汗,原來是南柯一夢,她揉揉眼睛,丈夫依然沒有回來。

李高亭整晚一言不發,他堅信自己沒有什麼問題可交代的。即便有問題,也不能說,黃明所說的「什麼時候交代清楚什麼時候回家」完全是糊弄人的鬼話,只怕交代清楚了就回不了家了。時下有人將「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改編成「坦白從寬,牢底坐穿;抗拒從嚴,回家過年」,說的還真是符合事實。

晚上只吃了一盒泡麵,肚子早就餓了。要是平時,大餐撐得第二天早上連早點也省了。

李高亭敲了敲桌子,兩個佯裝打瞌睡的年輕人立即精神一振,緊緊盯著李高亭。

「我要上衛生間。」

「跟我來」,小江將李高亭引到院子裡一間廁所前面。

李高亭要解大便,他準備關廁所的門,小江阻止了他:「就這樣開著吧,我要確保你在我的視線之內。」

李高亭苦笑了笑,第一次在別人的監視下辦完了大事。

繁星點點,山區的夜空顯得特別高遠。李高亭環顧四周,發現這裡特別寂靜,周圍應該沒有人家。圍牆顯得特別高,比一般人家的圍牆至少高一倍以上。李高亭到過白公館,覺得這裡的環境和那裡有些近似,只不過沒有憲兵、狼狗、鐵網,但功用卻是一樣的。

春夜特別容易犯困,李高亭哈欠連天,他想今夜是不可能回家睡了,那就捱著吧,看他們能把自己怎麼樣?憑自己對法律的理解,他們這種限制人身自由不能超過二十四小時,最遲明天傍晚下班的時候他們就會放自己回去,或許拖不了那麼久,明天白天的時候自己仍然可以去上班。

李高亭自顧自地走進那個小包間,和衣躺倒在小鐵架子床上,將一床毛毯拉過來蓋在隆起的肚皮上。真要睡覺的時候,卻沒有了睡意,劉燕一定會恨他,以後會不會理他?玉蓮在做什麼?她好像感冒了。明天自己如果不去上班,單位的人會怎麼想?

李高亭輾轉反側,他仔細梳理著思緒,忽然大腦皮層上殘存的一丁點記憶使他興奮起來。那是一個房地產開發商的故事,這個開發商姓朱,在去年被東山市檢察院帶走過,關在東山市相鄰的楓林縣。檢察院讓他交代給哪些官員送了禮,他死活不說,最後被放了回來。回來後就成了英雄式的人物,許多的開發工程都請他去做,一年的時間就發了。李高亭沒見過這個人,這件事是聽劉燕說的,劉燕說這件事千真萬確,她不僅見到了本人還親耳聆聽過他敘說的「英雄事蹟」。

窗外松濤陣陣,李高亭是「枕戈待旦」。明天會發生什麼呢?李高亭無法預知。與其不能主宰命運,那就安天樂命吧。

李高亭閉上眼睛,或許睏倦已極,便沉沉睡去了。很少做夢的他,卻也一夢不醒。在夢中,他看見一個扎著麻花辮的姑娘,正滿面含羞、含情脈脈地看著自己,這不是玉蓮年輕時候的樣子嗎?

玉蓮詭秘地一笑,沒入那金黃的油菜花海中…

8點鐘,段正明準時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多少年來,他一直保留著在部隊養成的作息習慣,總是掐準那個時間點,風雨無阻。

這是一個瘦弱的男人,中等身材,戴著一幅深度老花眼鏡,外表上顯得弱不禁風,可他內心裡堅強的信念凝成的氣質讓人敬畏。他的聲音渾亮而有穿透力,用「擲地有聲」這個詞來形容一點也不為過。他就是東山市人民法院的院長。

桌子上一塵不染,檔案擺放得井然有序,一杯剛沏好的茶散發出絲絲縷縷的清香。秘書朱亞鵬見他進來,輕輕地掩上門退了出去。段正明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頭湧上了一股莫名的好感。這個年輕人總是在默默無聞地幹事,他跟著自己這幾年來,也沒見他提什麼要求。就憑這一點,自己在退下來前總要替他考慮考慮,不然讓人家說自己不關心年輕幹部成長,黨組秘書這個苦差事就沒人願意幹了。

段正明咂了一口茶,拿起桌上的檔案翻看,這時門被輕輕地敲了兩下。

「進來」,他扶了扶眼鏡,看見一個老奶奶顫微微地進來。那個老人進來就朝他跪下,口裡說:「青天大老爺,您要替我做主啊。」

段正明正要過去扶起老人,朱亞鵬從旁邊衝了過來,將老人輕輕扶起攙到沙發上坐下,說:「這是我們段院長,您老有什麼話直接對他說。」一邊說,一邊給老人倒了杯水。

老人把兩個子女不贍養自己的情況向段正明訴說了一遍,一邊說一邊抖抖索索地從口袋起掏出一份皺巴巴的判決書。段正明接過判決書一看,見判決書上判令老人的兩個兒子每月承擔老人生活費、醫療費200元。

段正明問老人可申請執行了,老人說早就找人寫了申請交到執行局,一直沒有迴音。自己跑去問,那裡的執行法官愛理不理的,說讓找居委會。「我今天可是帶了被子來的,如果你們處理不好,我就不走了。」老人最後賭氣地說。

「還有這回事?您等著,我把李局長叫來當面問清楚。」段正明撥打李高亭辦公室的電話,響了很久無人接聽,他又撥打李高亭的手機,手機語音提示無法接通。「這個李高亭,跑哪去了?小朱,你過去喊他來我這。」

朱亞鵬應了一聲,下樓去了。過了一會兒,他氣喘吁吁地上來對段正明說:「段院長,執行局的人反映李高亭今天沒來上班,他們也在找他,等找著了就讓他來見您。」

「好,這樣吧,小朱,你等會幫我將老人家送回去。」段正明一邊說,一邊走過去拉住老太太的手,語氣誠懇地說:「現在李局長不在,等會他來我會交辦這事的,請您給我三天時間,我負責將這件事落實,可行?」

「三天就三天,您說話可算數?」老人狐疑地看了一眼段正明。

「當然,三天以後還沒有落實的話,您老就直接來找我算賬。」段正明斬釘截鐵地說。

「我們段院長說話最算數的了,您就放心吧。」朱亞鵬過來挽起老人的手臂,將老人扶下樓送回家。

段正明將老人反映的情況記在面前的筆記本上,並在最後寫上三天的期限。像這樣的筆記本他有幾大本,都是他到法院當院長以來的信訪記錄,在每件處理完畢的事情後面都有紅筆標註的「√」。自從上面要求院長接訪以來,他就設了「天天院長接待日」,雖然這很累,但也給他贏得了好名聲,人們親切地稱他為「平民院長」。

段正明的胃不太好,不能夠喝冷的。他起身將杯中的涼茶水倒去一半,續上熱水。正這當口,兩個穿檢察制服的人站在門口敲門,來的人正是黃明和小江。

段正明熱情地將他們迎進來,給二人奉上茶。

黃明作了自我介紹並說明了此行的來意。段正明的濃眉越鎖越緊,表情愈來愈嚴肅,他是個情緒化的人,聽完這一切,氣憤的情緒也達到了頂點。「太不像話了,我們平時錯看他了,這是一頭披著羊皮的狼,請你們依法處理,我們決不護短。」段正明的一番話算是表明了態度。話雖這樣說,真要這麼做卻於心不忍,這或許就是段正明為人之道的高明之處,他總是給人內慈外嚴的印象,對羽毛還是很愛惜的。

段正明瞭解清楚李高亭現在的情況,提出去看一看他,黃明滿口答應,而這正是黃明此行的目的。

李高亭直睡得日上三杆才起床,在院內的水池邊漱口,一邊滿嘴冒著牙膏沫,一邊乾嘔,這是菸酒過量導致的慢性咽炎症狀。

漱洗完畢之後,一個年輕人端來兩個饅頭和一碟鹹菜。他鼻子很靈,感覺鹹菜散發出一股黴臭味,於是倒了一杯開水,將兩個饅頭嚥下肚。

桌上的紙筆李高亭壓根就沒動,他想自己不會留隻言片字給他們,現在離二十四個小時越來越近了,很快自己就要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門外響起了汽車引擎聲,該不是什麼人來找自己談了吧?李高亭昨晚還怕他們搞車輪戰術,看來他們沒有用這招。現在他倒是希望有人來找他談,他是個喜歡熱鬧的人,熱鬧的地方才有安全感。他從內心裡詛咒這個地方太安靜了,安靜得有些不著邊際,越是不著邊際的東西就越讓人恐懼。

門口一個熟悉的身影飄了進來,李高亭揉了揉眼睛,沒看錯吧,是的,是段正明。他一下子撲了過去,像個孩子似地流下委屈的淚水。「段院長,您來得正好,他們把我帶到這裡來不讓我走。」

段正明眼角有些溼潤,眼前分明就是一個大孩子,這幾年來大家朝夕相處就像一家人一樣,在這個大家庭裡,他是當之無愧的家長,現在孩子犯了罪,他能有什麼辦法呢?在來的路上他想了很多,東山市人民法院從建國以來還沒有法官犯罪,現在在自己的任上要破這個先例了。他記得自己不止一次在全院工作會議上強調,要「慎獨」,廣大法官應學會在孤獨中砥礪自己、在寂寞中成就事業。「五條禁令」是一條「高壓線」,誰碰「高壓線」,法紀不容情。隨著經濟的飛速發展,社會關係和社會風氣正在發生著深刻的變化,法官不是活在真空中,他們的世界觀、人生觀也必然受到衝擊,一些意志薄弱者會走上違法犯罪的道路。段正明的判斷是準確地,但他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樣快,自己再過一年任期就屆滿了,這幾年來自己拼命維護的局面在現實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擊,這讓他很痛苦。

「高亭,怪我沒有照顧好你。人不可能一輩子不犯錯誤,知錯就改很重要。」段正明拍了拍李高亭的肩。

「段院長,我不明白您的意思,難道您也和他們一樣看?我的人品您是知道的,我這個局長也是您一手提拔使用的,這幾年我的工作怎麼樣您心裡是有數的,我沒有辜負您對我的期望。」李高亭知道段正明的為人,這個老人飽經風霜,沒有什麼能夠打動他的,唯一的方法就是情:戰友情、同事情。任你再高明的人,也難勘破「情」字這道關。

「高亭,你不要再執迷不悟了!現在我還能救得了你,出了這道門你就難回頭了。」段正明聲色俱厲地說。

「段院長,您怎麼不相信我?我是清白的,要不要我剜出心來給您看?自從到法院上班以來將近二十年了,這麼多年我清楚自己的所作所為,我決沒有做對不起黨和人民的事。」李高亭說得聲情並茂,要不是段正明之前看了檢察院收集的證據,還真有可能被他矇騙過去。

「夠了,別再演戲了。你說說,你是不是收了趙海水的三萬元錢?」段正明見兜著圈子沒有用處,單刀直入把話挑明。

這話像晴天一聲霹靂,一下子將李高亭擊倒了。趙海水是他的同學,是他所有社會關係中最鐵的一個,自己買房時是找他要了三萬元的裝修費,可事情過去三四年自己早就淡忘了。趙海水也從來沒有提過,三萬元錢對他來說是九牛一毛。誰會這麼缺德拿這三萬元說事?不會是趙海水,會是誰呢?李高亭百思不得其解,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秘密難道天會說、地會說?電光石火之間,李高亭又想到一個人,是劉燕?劉燕是趙海水介紹給自己認識的,當初趙海水找他幫忙是為劉燕離婚的事,一個男人幫一個女人離婚多半是與這個女人有某種不正當的關係。趙海水會不會將這件事告訴劉燕?劉燕為什麼要舉報自己?不會,昨晚她還打電話要和自己約會呢。此刻,李高亭腦海中有太多的為什麼,沒有人給他一個明確的答案。

段正明見李高亭陷入了沉思,或許被自己的話擊中了要害。他覺得有些殘忍,本來這並不是自己管的事,由檢察院依法辦事就行了。他明白自己這樣做的目的,其實是想挽救李高亭,只要他承認並主動退贓,或許給個黨紀政紀處分,不追究刑事責任。

「段院長,沒有這回事。趙海水是我同學不假,可我並沒有收他三萬元錢。」李高亭經過一番思想鬥爭,認為這件事絕不能承認,如果認了賬,那自己的前途就完了。自己好不容易混到執行局長這個位置,雖說有些運氣,但也不是那麼順利的。現在好多人盼著自己倒霉,好將這個位置讓出來,現在自己決不能拱手相送。

「你肯定?如果你這樣說,我也就無話可說了,由檢察院按程式來辦吧。」段正明失望至極,他最後望了一眼李高亭,眼神里滿是痛惜,然後大步流星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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