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玉林的頭上包著繃帶在食堂幹活兒。門被推開,人事部的杜強走了進來。以前杜強是楊玉林的屬下,兩個人處得還算不錯。
杜強湊到楊玉林跟前,先是問了問他的傷勢,然後又聊了一些別的話題。二十分鐘過去了,杜強才無奈地低下頭,用有氣無力的聲音說:「楊哥,沒辦法,我只能說了,侯總叫我通知你,你被礦上開除了,請你到人事部去辦手續吧。」
楊玉林驚訝地問:「憑什麼?」
杜強說:「昨天有兩個職工食物中毒,吃的就是你炒的菜。」
「是誰中毒了,笑話,吃我炒菜的人多了,別人為啥不中毒?偏偏他倆中毒?」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其實我也挺同情你的,你要是不明白,就自己去找侯總吧!」
楊玉林摔掉手裡的馬勺,氣呼呼地走了。
在礦長室辦公的就是東山實業的副總經理侯佔山,東山礦是莫東山的發家之地,是他最為看重的旗下企業,馬明出事後,安排誰來當礦長他都不放心,思來想去,就讓他認為最有能力的侯佔山來兼任這個礦長。侯佔山過來後,果然不負眾望,一番調整後,很快就安定了局面。解僱楊玉林其實是莫東山的主意,他容不得有這麼一個吃裡爬外的人。侯佔山雖然有不同的意見,但大主意麵前,他還是要避其鋒芒,聽從莫東山的。
楊玉林怒氣衝衝地推門闖進來,把侯佔山嚇了一跳。當他抬起頭看來人是楊玉林時,便滿臉堆起笑容,迎上來說:「坐,有什麼話好好說。」楊玉林質問:「你們為什麼要開除我?」
侯佔山笑道:「不要把話說得那麼難聽,我這麼做,也是給你一個自身發展的機會。」
「笑話,明明是打擊報復,還說得這麼好聽。」
「這件事我也愛莫能助,實在是沒有辦法,其實樹挪死人挪活,換個地方未必不是好事。」
楊玉林吼道:「好事壞事我心知肚明,我不就是跟記者說了實話嗎?開除我不符合勞動法,我會去找個評理的地方。」
侯佔山心裡冷笑了兩聲,但臉上依然掛著笑容:「我不得不提醒你,你做的飯職工都吃中毒了,我們沒追究你法律責任已經不錯了,你要是去告礦上,對你沒什麼好處。」
楊玉林知道跟他講不出什麼理來,狠狠地跺了跺腳,走了。
楊玉林並沒有立即去找地方說理,而是回到家,一下子躺在床上,他真的感到自己有點兒累了。和礦方鬥爭需要精力和毅力,他不是鋼鐵之身,漫長的鬥爭過程令他產生了厭倦情緒。
知道楊玉林被開除的事情後,穆麗的心情很沉重,覺得完全是自己連累了他,怎麼樣幫助楊玉林呢?是幫著他介紹一個新的工作,還是……她猛然想起楊玉林說過的要開茶館的事,眼睛就一亮,她覺得這也許是解決問題最好的辦法了。
晚上,穆麗把穆剛叫到自己的房間,然後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穆剛問啥事啊,神叨叨的。穆麗就把要和楊玉林合夥開茶館的事說了一遍,問穆剛支援不,說罷也不等穆剛說支援不支援,就開口借錢,她知道哥哥有五萬多元的積蓄。
穆剛說:「這有點兒異想天開吧,做買賣那麼好做的?」
穆麗說:「沒辦法,楊玉林被東山實業開除了,他沒有工作了,總得乾點兒啥吧,如果我們合夥開一間茶館,由他經營,這不挺好的嘛!」
穆剛陷入沉思,他也覺得這是解決楊玉林困境的一個好辦法,想一想楊玉林因為說真話丟了工作,他就覺得自己真的應該支援他們。
僅用了一週時間,穆麗就把籌到的錢交到了楊玉林的手裡,加上楊玉林的所有積蓄,盤下一間小茶館的錢就湊齊了。
二人去了一家要轉讓的茶館,老闆領著他倆把裡裡外外看了一遍,說:「就我這茶館的位置,這裝修,在咱濱海也沒幾家,看見沒有,這包房裡的裝修古色古香的,絕對有南國情調。大廳裡那些植物,都是從東南亞引進的,相中了吧?」楊玉林說:「相中了,就是希望價錢上能低一些。」
老闆說:「我要的價錢絕對合理,要是換作別人,我少三十萬都不好使,看你倆都是實在人,又挺誠心的,二十五萬吧,跳樓價了。」
穆麗說:「老闆,我們手頭也不寬裕,你看能不能再降點兒?」
「哎呀,這都夠低的了,要不,再給你讓一萬,二十四萬怎麼樣?」
「還是高,我看二十萬就不低了。」
「這我可承受不起,要不折中吧,我咬咬牙,你們也咬咬牙,咱們各讓一步,就二十二萬五了。」
楊玉林一拍巴掌:「好,成交!」
這家茶館就這樣成了楊玉林和穆麗的了。
接下來便是重新收拾一番,二人也沒僱工,就他們兩個人,把茶館裡裡外外收拾得乾乾淨淨。收工的時候,穆麗突然對楊玉林說:「玉林,我媽要見你呢,你想見她嗎?」楊玉林一時愣住了,這是一個什麼訊號楊玉林當然是懂的,他只是沒想到可望而不可即的事情就這樣即將變成現實。他盯著穆麗,整個人都傻了。
穆麗說:「你說話呀,想還是不想?」楊玉林說:「當然想了,可是……」穆麗說:「別說半句咽半句,我最煩吞吞吐吐的男人了。」楊玉林低下頭,喃喃地說:「穆麗,我知道你對我好,我也特想、特想對你好,可是我有自知之明,我們的年齡差這麼多,我又沒了工作,我配不上你呀!」穆麗說:「我沒問你配得上還是配不上,我就是問你想不想見我媽。」楊玉林挺起胸脯,鼓起勇氣說:「想見。」穆麗笑了,楊玉林也笑了。
一個女孩兒帶著一個男孩兒去見她媽,這是兩人戀愛到一定程度後的事,但穆麗似乎想把他們的關係直接就引到了一個高度。這對楊玉林來說,當然是福音和驚喜。他的心裡滿是驚喜、疑慮和嚮往。在他的視野裡,每一件事物似乎都有了新的意義,茶館、人生,一切都是新的,彷彿這世界剛剛經歷了一場變革。
一天晚上,穆麗帶著楊玉林終於出現在了穆家人面前。穆麗指著父母給楊玉林介紹道:「這是我爸,這是我媽,這是楊玉林。」穆父熱情地讓楊玉林坐,穆母的表情卻顯得有些複雜。
落座後,穆母單刀直入,問起楊玉林的工作情況。楊玉林遲疑了一下,說:「我以前在東山實業的煤礦工作,現在下海了,我和穆麗合夥開了一個茶館,很快就會開業的。」
穆母皺起眉頭:「開茶館,那生意能好嗎?」
楊玉林說:「隨著人們生活水平的提高,工作壓力也越來越大,於是就特別需要釋放的空間,需要休閒,我覺得茶館的生意差不了。」
穆母把穆麗拉進廚房,冷著臉說:「你們不般配,你是記者,他是個失業者。」穆麗反駁說:「不是失業,是下海,我們的收入會越來越多的。」穆母又說:「我看他的面相也有點兒顯老,怎麼看怎麼覺得還是不般配。」穆麗故意隱瞞了楊玉林的年齡,說:「老啥呀,人家才三十歲,男人本該成熟一點兒嘛!」
事情完全是被穆剛給弄壞的,穆剛下班回到家時楊玉林已經告辭走了。他順嘴問母親對楊玉林的印象如何,穆母說:「我看不怎麼樣,人長得有點兒老,不精神,最主要的是還沒有個正式工作。」
穆剛脫口說:「老啥呀,不就比小麗大九歲嘛!人家楊振寧和夫人差五十歲呢!」
穆母瞪大眼睛:「你說什麼,大九歲?」
穆剛說:「啊,怎麼了?」
穆麗用力咳嗽,用眼睛瞪穆剛,一瞬間穆母什麼都明白了。她指著穆麗的鼻子說:「好啊小麗,你跟我撒謊。」穆麗見事情已敗露,索性就照實說了,她把脖子一梗,說:「大九歲又怎麼了?人好就行唄!」穆母說:「人好也不行,這個人你趁早和他吹了。你才二十六,找啥樣的小夥子找不到啊?我堅決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