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紅梅站在市建委門口等著高林峰,此時正是下班時間,建委大樓裡已經陸陸續續有人往外走了。杜紅梅事先並沒有給高林峰打電話,他倆已經有十天沒見面了,她想給高林峰一個驚喜。
杜紅梅與高林峰的戀情有些特別,相戀八年,分分合合,卻始終都在頑強地戀愛著。最初相識的時候,杜紅梅正值一個女人的花季,她的追求者數不勝數,可都被她堅定地拒絕了。當比她大五歲的看起來並不出眾的高林峰出現在她的面前時,她表面上一如既往地高傲,內心卻陡起波瀾,因為她發現這個身材並不高大的學長有一股讓人害怕的勁頭兒。正是他的這股勁頭兒令她的防禦形同虛設,很快,他就攻破她的防線,他們成為了一對戀人。他們在一起的時候談得最多的不是你愛我愛,而是如何上進,如何贏得工作中的這個或那個成績,或者如何獲得領導的賞識。和高林峰戀愛,杜紅梅總覺得不是在戀愛,而是在交流工作經驗,久而久之,她對他的佩服也更多地變成了一種困惑。相戀三年時,杜紅梅提出分手,當時他沒說什麼就同意了。可分開僅僅一個星期,他就又來找她。她說我們不是已經分手了嗎,他說是分手了,但現在我又愛上你了,說罷不由分說就強吻了她。她先是使勁往外推他,但力氣卻越來越弱,最終強吻變成了兩個人激情熱吻。
杜紅梅相信,人與人之間是有那麼一點兒宿命的聯絡的,比如她和高林峰。她也試著接受過別人,但總是找不到感覺,只有面對高林峰,那種愛的感覺才會出現。相戀六年的時候,杜紅梅又主動提出分手,這時候,杜紅梅已經到檢察院工作,而高林峰也已經經過艱難的努力,從一個不起眼的單位調到了市建委工作。高林峰問她為什麼要分手,她說我怕,怕你身上的那股勁兒。高林峰調侃說,都當檢察官了,還這麼膽小。杜紅梅說,這不是膽大膽小的問題,而是我總是有一種莫名的擔心。高林峰問你擔心什麼。杜紅梅說,擔心我們的戀愛最終沒有結果。他說你為什麼會有這種稀奇古怪的想法。杜紅梅說,我們相戀六年了,你為什麼沒有提過要結婚。高林峰沉默了,過了好一陣,才說,你知道我的志向遠大,可現在我才只是一名小科員,我是想集中精力在仕途上有所突破後再結婚,你難道就不能理解我嗎?杜紅梅用堅定的口氣說了不能,就離開了他。但又是一週以後,高林峰又找到他,又一次強吻了她,她還是先抵抗,後迎合,然後就是接著戀愛。現在,他們的戀愛關係已經維持了八年,抗戰八年都有了結果,何況愛情呢?
當高林峰從大門裡出來看見杜紅梅時,他的確十分意外,這兩年杜紅梅的工作越來越忙,主動找他的時候很少,而他的工作也是越來越忙,去找杜紅梅的時候也是越來越少,這樣,他倆見面的頻率就越來越降低。他臉上露出驚喜,一把拉起杜紅梅就走。
杜紅梅問:「你拉我到哪裡去?」高林峰說:「我早就想你了,我們去賓館開房。」杜紅梅說:「我們還沒有吃飯。」高林峰說:「吃飯現在已經不重要了。」
相戀八年,他們不可能沒有肌膚之親,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肌膚之親的頻率越來越低罷了。在賓館房間的大床上,她覺得自己的身體深深地烙在他的身體之上。事畢,她撫摸著他的脊背,他的背上都是汗水,她像一個母親撫摸自己的孩子那樣撫摸著他。傍晚的光線從窗外投射到床上,她沒有體味到黃昏的安靜,她不知為什麼,心很亂。
高林峰說:「十多天才見一次面,間隔是有點兒長了。」
杜紅梅說:「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高林峰說:「虧你找了我這個工作狂物件,要是換一般人,說不準早變心了。哎,紅梅,我跟你說,我這個副處提正處的事有眉目了,這一段是非常時期,我一定要把握住機遇。紅梅,你得支援我呀!」
又來了,這其實是杜紅梅極不願聽到的話題,她有些喪氣地問:「我怎麼支援你呀?」
「在精神上支援我,在時間上也支援我,我以後工作會很忙,我主動約會你的時間也會少一些,不過這個問題在你那裡可不是問題,你比我還忙呢!」
「這個正處對你就那麼重要嗎?」
「當然重要了,男人最重要的就是事業,什麼是事業呀,說白了就是當官,能一步一個腳印地往上走,就是我的理想呀!」
「事業就是當官,我覺得你的想法有問題。」
「咱們好不容易才在一起一次,就別吵了,咱們求同存異嘛,好不好?」
杜紅梅沒有吭聲。接著,高林峰去洗澡,他在嘩嘩的水流聲中說:「快洗吧,洗完好去吃飯。」杜紅梅沒有去洗,她的身上都是他吻過的痕跡,這些痕跡能讓她感到一種持久的親切。
兩個人在一家麵館吃麵條,高林峰是農村出來的孩子,從小吃苦吃慣了,從不挑吃挑喝。杜紅梅雖然在城裡長大,但父母都是普通的國企職工,也是從小養成了節儉的習慣。兩個人都愛吃麵條,這家小館便成了他們倆經常光顧的地方。
聊著聊著,話題又拐到事業上去了。高林峰認為一個男人最重要的就是事業,就是當官,如果什麼都不是,那就是白在世界上走了一遭。杜紅梅聽了心中立馬湧起不悅,她說:「我就弄不明白,你為啥總是把事業和當官等同起來,人家不當官的就沒有自己的事業了?」
高林峰說:「說真話說假話?」
杜紅梅說:「當然是說真話。」
「紅梅,你說我是官迷我不否認,在中國,不當官就算不得成功,官本位嘛。有多少科學家、工程技術人員、作家、藝術家,一個科長就把他們領導了,就使喚得他們團團轉,這就是事實。所以我說在中國最好的職業就是當官,最重要的事業也是當官。」
「你是鐵了心要往上爬?」
「是呀,在我面前只有華山一條道。」
「你要是爬不上去呢?」
「世上無難事,只要肯登攀。」
杜紅梅冷笑了一聲。
高林峰似乎沒有察覺,他興奮地接著說:「我成功了,就是你成功了,夫貴妻榮嘛!我跟你講,我正在做一個城市建設的方案,如果做得好,就能得到我們市建委領導的重用,我這副處長前邊的副字就能很快抹去了。」杜紅梅的心裡很不是滋味,她覺得她和他之間一種寶貴的東西也正在很快地被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