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陌上花開

長恭在夏天快要結束的時候搬進了新王府,其實說起來也不算新王府,這是皇上特別御賜給她的府邸,在很久之前,這座王府的主人是——長廣王高湛。

若是在以前,長恭必定會拒絕,但這一次,除了心酸和悵然,她還是接受了這座王府。雖然害怕觸景傷情,但永遠的逃避只會越來越傷害自己。終有一天,她要抬起頭來,直視面對這一切……

在鄴城的這段日子,長恭也聽到了一些有關大娘的訊息,知道她和正禮都生活的不錯,她的心裡也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雖然不會再和她們相見,但在她的內心深處,還是希望她們能平平安安。

無論那個女人做過什麼,她始終都是——三哥的娘。

不知不覺,秋天已經來了。夏季滿眼的綠色很快化作有著懷舊情緒的黃。那些或金黃或緗黃的樹葉以一種令人心碎的姿態緩緩跌落,夏日裡盛開的花朵紛紛合上眼睛,沉睡著飄零。

走在上朝的路上,她總是有一種錯覺,好像自己從來不曾離開過這裡,一切都沒有改變。在朝議結束後,九叔叔經常會單獨傳召她,拉些家常,或是下一陣子棋,然後回到府裡,和大哥三哥胡侃一陣,喝上一碗大娘燉的燕窩,一天就這麼輕輕鬆鬆的過去了。

以前還覺得這樣的日子有些無趣,可現在回想起來,那些轉瞬即逝的美好,再也不會回來了。

走到大殿前的時候,她忽然聽到了有人正在喊她,回頭一看,原來是琅琊王高儼。不知為什麼,九叔叔生前對這個兒子格外的寵溺,小小年紀的他不但身兼京畿總司令官又兼領軍大將軍,還兼了總監察官,權力無限。衣食住行,平時所用,無不和高緯的一模一樣。

「小儼,你今天也這麼早?」她的嘴角邊泛起了一絲笑容。高儼素來和她親密,所以即使現在已經長大了許多,還是改不了叫她一聲長恭哥哥。她搬到了新的府邸後,他更是經常三天兩頭的前來拜訪,尤其喜歡聽她講一些戰場上發生的事。

「長恭哥哥,今天不用上朝了,皇上他又去玩那個什麼乞丐村了。」高儼皺了皺眉,顯然對這一切很不滿。

長恭也無奈的嘆了一口氣,皇上最近自稱無愁天子,在宮內華林園做一個貧窮村舍,自己披頭散髮,穿叫花子衣服裝做乞丐求食;又仿造窮人市場,自己一會裝賣主一會裝買主,忙乎不停,簡直荒唐的不得了。

這樣下去,國家社稷堪憂,還有九叔叔的江山,難道就這樣被他糟蹋?想到這裡,她對皇上的怨意也更深了一點。

她抬起頭,想對高儼說幾句,忽然看到他望向了不遠方的一處,眉宇間就微微變了神色。原來的笑容迅速的斂起,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不屑。

長恭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立刻明白了他忽然變臉的原因。只見和士開正攙扶著胡太后,有說有笑地朝著這個方向走來。

「西域胡狗,看本王終有一天要收拾了你。」高儼沒好氣的挑了挑眉,黑眸中射出了狠厲的神色。

高儼與和士開,一直處於水火之勢,這其中的緣由,長恭也瞭解了個七七八八。高儼一向最為厭惡和士開這樣的佞臣,不管在什麼場合,屢次給他難堪。但和士開也不是省油的燈,他與穆提婆也不知用什麼辦法,勸說皇帝下了旨,命令高儼離開北宮到宮外居住,並且假裝給琅琊王加太保的虛銜,明升暗降,削奪他對齊國軍隊的軍權。但即便如此,作為皇帝親弟,琅琊王高儼還剩有一個京畿大都督的位號。也就是說,他還握有指揮京城衛軍的兵權。

和士開這時已經留意到了他們的存在,微笑著打了一聲招呼。高儼哼了一聲,立刻轉過了頭去。長恭則是對太后行了個禮,然後就和平時遇到和士開那樣,緊抿著嘴唇一言不發。

她恨這個人,也恨自己當初迫於他的要脅沒能殺了他。

恨生於心,於恨人之人來說,其傷要遠遠大於被恨之人。

往昔傷痛刻骨,因痛生恨,痛在恨在,這麼多年過去,她仍在恨,可見心中傷痕,從未忘懷。只是隨著時間的流逝,那種強烈的恨意已經漸漸沉澱下來,被深藏了內心的某個角落。

胡太后和她拉了幾句家常,又問了高儼一些日常的生活。礙於太后在這裡,長恭也不能無禮的離開,只得也站在那裡,等著她的問話結束。

無意之中,長恭發現和士開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注視著自己,皺了皺眉,她側頭避開了他的目光。自從回來之後,她留意到他經常會流露出這樣的眼神,就好像那種知道些什麼的感覺。

「長恭好像變了不少了。」胡太后望著他們離開的背影,似有感觸的說道。

和士開微微一笑,「太后,人總是會變的。高長恭也一樣。」

胡太后望了望他,眼中流露出些許溫柔,「不過士開你,卻一直沒有變過。」

「太后……」和士開的眼中也泛起了一絲笑意,但那笑意裡卻又帶著一絲不為人察覺的悵然。外人都以為他和太后終日出雙入對,感情非同一般,確實,太后也和他有了肌膚之親,他也曾經以為自己已經從不得求之的咒語中解脫出來。

但自從他看到高湛過世時太后那失魂落魄的悲慟表情時,他就清清楚楚的知道,太后的心裡,至始至終都只有那一個人。

而他對那個人——卻絲毫沒有半點怨恨。

所以,他信守了自己的諾言。長恭的身份,他一直深藏心底,就連太后這裡也沒有吐露半分。

「士開,我現在最擔心的就是小儼這孩子,先皇實在是寵壞了他,如今這孩子心高氣傲,連皇上都不放在眼裡,和你更是猶如仇人一般,這樣下去的話,我真是有些擔心,你倒是也想個辦法……」太后的聲音將他從沉思中拉了回來。

和士開的嘴角挑起了一絲笑意,「太后,琅琊王畢竟還是個小孩子,有時不過是小孩心性,等他再長大一些就會好點吧。」

不知為什麼,每次見到高儼那雙目光灼灼的黑眸,他總是會感到莫名的不安。這位琅琊王,大略良才,小小年紀就開府處理公務,帝位的距離,對他來說,並不遙遠。他只是缺少運氣和機會而已。如果先皇再活上多幾年,很可能會把帝位轉給他。相比較他,當今皇帝高緯,性格懦弱,沒有主見,只是他憑嫡長子的名位,才得以承繼帝業。但也正因為是這樣,現在的皇帝才更容易被他控制,自然也是默許了他和胡太后之間的關係。

若是換成了高儼……儘管他設法削減了高儼的權力,但還是心存忌憚。更重要的是,高儼對於他和太后之間的關係素來憎惡,所以最讓他安心的方法,就是將高儼外放到地方州郡,然後奪取他的兵權。

當蘭陵王府的紅葉被染成一片絢爛的時候,長恭將小鐵從漠北接到了鄴城。這些日子實在是發生太多事了,所以長恭將小鐵一直都留在了漠北,好不容易等到現在一切全都安頓了下來,她就趕緊將小鐵接回來了。由於她對外之稱兩人已經在漠北行了禮,又有斛律恆迦作證,所以這次小鐵乾脆就以正妃的身份入住了蘭陵王府。

蘭陵王府內,紅葉如雲,白菊盛開,略帶些清冷的異香流遍整個庭院。然而,與這景候頗不相宜的,卻是小鐵響亮的聲音。

「長恭哥哥,你看恆伽哥哥這回居然送了這麼一大份禮!」小鐵清點著堆在房間裡的禮物,一臉驚訝的說道。自從皇上御賜了一堆昂貴的禮物以賀長恭納妃之喜後,其他的官員們也立刻跟風似的送了一大堆。

長恭也驚訝地瞥了過去,果然是個很大的箱子。誒?這個小氣鬼什麼時候出手那麼大方了?

帶著懷疑的心情,她拿起了那個箱子,咦?怎麼那麼輕?輕的就好像裡面什麼也沒有。

開啟一看,她的手抖了一下,原來箱子裡面,還真的什麼都沒有!

「難道恆伽哥哥忘了裝?」小鐵疑惑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