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陵王,來的好!我正等著你!」他刀鋒一轉,衝著那人撲了過去。二馬相錯,那人不知怎麼躲過了他的攻擊,手裡的刀彷彿長了眼睛一般,從上而下朝他斜劈下去。他心裡大驚,趕緊側了身,肩上還是被擦了一下。他的背後登時冒出了一身冷汗,若不是他躲的快,這一刀,恐怕把他的腦袋連同一塊肩膀都能劈了下來。
就在那人又是一刀向他砍來時,忽然只聽噹的一聲響,一把長刀從斜地裡伸出,擋住了這一擊。砍擊之中,鏗然有聲,火星突濺。
他驚訝的望向了那把長刀的主人,不覺又是一驚,竟然是可汗本人!
「果然不愧是蘭陵王,好刀法!」阿景哈哈一笑,又看了看他道,「木離,今天再打下去我們也佔不了便宜,還不給老子先撤回去。」
木離不甘心地望了長恭一眼,悻悻地將刀插回了刀鞘。
「本王勸你們不要再來了,不然每次的結果都是一樣。」長恭壓低了聲音沉聲道。
「高長恭,我突厥有你這樣的對手才更有趣。」阿景倒是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在掉轉馬頭的時候忽然又神色複雜地望了小鐵一眼,吹了一聲清脆的口哨,示意所有突厥兵立刻撤回去。
幾乎是在一瞬間,所有的突厥騎兵快速撤退,短短幾分鐘後,竟然連一個人影也看不見了,只留下了馬蹄揚起的滾滾煙塵。
一行人回到了駐地的時候,來自鄴城的驛使遞上了剛剛送到的書信。恆伽順手接了過來,只看了兩行,就將信紙放進了袖中。
「鄴城——有什麼事嗎?」長恭隨意地問了一句。
「哦,沒什麼。」恆伽順手拿起了旁邊擺放的杯子喝了一口水,「說是太上皇的生辰就快到了,各地要儘早準備好賀禮送到鄴城。」
「哦……」長恭淡淡應了一聲,又看了一眼那個驛使,低聲道,「朝中一切都可好?」
「回王爺,朝中一切都好,不過太上皇的氣疾好像是越來越嚴重了。」
「行了,你遠道而來也辛苦了,先去休息一下吧,」恆伽示意他出去,又極快的在長恭的臉上掠過一眼,只見她的臉上神色依舊,似乎並沒有因為這個訊息有什麼情緒波動。
「不知道今晚吃些什麼呢?」她的唇邊扯出了一個笑容,「不如我去看看。」不等恆伽回答,她已經站起了身走向了門外。
剛轉過身,那抹笑容就消失在了她的唇邊,腦海裡盤旋的卻是剛才那句話,「不過太上皇的氣疾好像是越來越嚴重了……」
九叔叔,這個名字就像是一道傷口,橫亙在她起伏的心頭,因著歲月荏苒,不再劇烈,卻始終悠長,泛著的是隱痛,緩緩慢慢,滲入骨髓……
已經不想再回憶過往,可是總會有些事情讓人忘不掉。就像她已經不想再聽到有關他的任何訊息,但是,總是還有那麼一種細細小小的聲音的碎片,迴響在腦海裡。無論如何,揮之不去。
昭陽殿前那血色的一幕,是抵在她心頭的一把永遠揮不去的利刃,會在睡夢中划向她的心口,把她刺醒.他帶給她的痛與恨,永生難忘……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繼續朝前走去……——
鄴城。
水無月,是天空時常密集絲雨的季節。陰鬱的天空彷彿永遠都不會放晴,連夤夜中的滿月都是半掩的。和士開來昭陽殿晉見高湛的時候,天色倒晴朗了起來,原來被遮掩住的一半月亮也漸漸露出了全貌。一輪明月正當空輝照,月光落在枝葉樹梢,反射出一層霧般的銀光。
萬古長空一風月。
月下的藤花開到盡頭,風過處,花瓣依然在風中寂寥飛舞。那位年輕的太上皇正仰頭望著月亮,明眸微斂,白皙的臉在月色下如同月光石一般透明晶瑩,像黑夜裡盛開的花朵,有著淡淡悲傷的香味,卻帶著最誘惑的姿態。這樣美麗的人,彷彿根本不該屬於這塵世之中……
和士開一念及此,心裡竟然起了一絲漣漪。高長恭離開之後,皇上的性子變得比以前更多疑,更殘忍。但所患的氣疾也越來越嚴重,一旦發作起來只能被迫端坐,根本不能平臥,有時甚至不能正常處理政事。恰逢那時天有異相,皇上身邊也沒有可以殺的應劫之人,因為基本上也被皇上殺的差不多了。在他的大力鼓吹下,皇上終於將皇位禪讓給了太子。
他答應皇后的事,也終於做到了。
但是不知為什麼,每每看到皇上痛苦落寞,他的心裡也有著說不出的惆悵和內疚。因為——這一切都和他有關。
「太上皇,您的生辰將近,您看,就連上天也像在為您賀壽呢,」他露出了慣有的笑容,「這同一輪明月,照過煙雲一樣的千秋萬世,預示著太上皇您必定長壽無疆,千秋萬世。與日月同輝,與山河同在。」
高湛側過了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用一種沒有任何情緒的聲音緩緩開了口,「說什麼與日月同輝,與山河同在,如果這世間已經沒有了可珍惜可追求的東西,再長的生命又有什麼意義?」
和士開動了動嘴唇,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皇上那本來已被相思吞噬了的心,在最脆弱的時候再遭受最沉重的打擊。皇上所受的苦,他再清楚不過。
可是,他無能為力。
他和士開,也是為了想要守護的人,而化作了暗夜的蝴蝶,用權利和諂媚做成雙翅,輕盈地出入慾望的橫流,翩然出入於無際的黑暗。
只是,雖然他無能無力,卻仍舊想做些什麼。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聖上,如果是思念一個地方的話,找到和那個地方相似的東西就可以緩解自己的愁思。可是如果是思念一個深愛著的人的話,是不是也應該去尋找一個相似的人來代替呢?或者,還是象您這樣選擇一直寂寞地等待著呢?」
高湛身子微微一震,握緊了雙手,「無論我做了什麼,她都會原諒我的。她——一定會原諒我的。」
不知何時起,月亮又隱入了雲層之中,夾雜著些許寒意的微風徐徐吹來,樹梢輕擺。廣袤的天幕下是望也望不到盡頭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