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漠北

她茫茫然的往前走去,忽然看到不遠處的白玉蘭樹下,孝琬正靜靜站在那裡,長髮在月色下閃閃發光,深邃的眸子噙著笑意,彷彿天上所有的星星都隕落在他的眼睛裡。他的嘴角挑成優美的弧線,大步走到了她的身邊,微微彎腰,輕輕摸著她的頭髮:「長恭,我不在的時候,你有乖乖的嗎?」

難以言喻的傷痛和欣喜潮水般同時湧來,她不敢相信的抬起了頭,喃喃道,「三哥,三哥,你沒死,對不對?我做了一個好可怕的夢,我竟然夢到九叔叔殺了你,三哥……原來你沒死……太好了,太好了……」

他還是像往常那樣笑著,「長恭,三哥很想——一直看著你,看著你成親,看著你生子,看著你變老,看著你對我微笑,可是現在,三哥不得不走了。等下輩子,我們就每天看那日出日落,花開花謝,對月相酌,過些簡簡單單的日子……」

「三哥,不要走,不要走!」她大哭著想要拉住他的手,卻怎麼也拉不住,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這樣消失在自己的面前……

「長恭!長恭!」

直到她被一陣急促的聲音叫醒,她這才反應過來,原來自己只不過是做了一場夢。

那樣恍惚的夢境裡,沒有任何色彩。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麼遠,那麼淡,努力的伸出手,挽回的,卻只是冰冷的虛空。就像是一場盛大的夢魘,在清醒的時候只能彷徨的捕捉到夢境裡讓人沉迷的記憶,但是什麼都留不下。

「恆伽,我夢到三哥了。」她幽幽地開了口。

「我知道。」他低低應了一聲,剛才經過門外的時候正好聽到了她的夢囈,所以才會冒失的闖了進來。

「為什麼要醒來,要是能不醒,三哥就不會走了。」她微微牽動了一下嘴角。

「別胡思亂想了。」恆伽的心被狠狠扯動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想要輕輕地拭去她眼角的淚花,她沒有躲閃,反而定定地看向他,那神情有些落寞,有些哀傷,彷彿有很多的苦楚無法訴說的憋屈。

「恆伽,我連自己的大哥三哥都守護不了,又怎麼能守護別人呢?」

恆伽輕嘆了一口氣,將她順勢拉入了自己的懷抱,用盡全力緊緊抱住這個月色中模糊的影子,心像刀在絞,恨不能將懷中人化為骨血,捨棄這肉體凡身,一同與她灰飛煙滅。他明白她的痛,那是自己所愛的人殺死所愛的人的痛,那是比撕心裂肺更要絕望的痛……在那次她趕回晉陽救皇上時,他就——完全明白了。

「所愛的人離開了,也許活下去需要更多的勇氣。代替所愛的人活的快樂,是更難做到的事情。可是如果重新撕開傷口,讓膿血流出來,疼過之後,新鮮的血肉就會長好的。長恭,只要熬過去,你就可以繼續笑著面對天下。你還是那戰場上所向披靡的蘭陵王。」他的聲音溫柔卻又堅定,「長恭,無論有多痛苦,只要活著,雨就會停,就能看到美麗的天空。」

長恭的身子輕輕一震,順手扯住了他的衣襟,將整個腦袋更深的埋在了他的肩窩裡,冰冷的心裡,卻一點,一點的溫暖起來。雖然她已失去了很多,但幸好有他在身邊,就像照亮黑夜的那顆恆星,給她撒下寧和的星光。無論何時何地,只要她抬頭仰望夜空,他都溫暖地存在。

「丈夫誓許國,憤惋復何有?欲將敵騎逐,大雪滿弓刀。」她喃喃重複了一遍那首詩,是啊,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是不論成敗都要去堅持的。有些東西是要不論生死都要去守護的。

有些責任,是不論多痛苦都要去承擔的。

無論有多痛苦,只要活著,雨就會停,就能看到美麗的天空。

窗外,漠北的朔風呼嘯著,吹起了碎石,遮住了月光,只有一片無盡的黑暗——

千里之外的周國。

長安的夜,很靜很靜,夜涼如水,月光流瀉.淡淡的朦朧的籠罩在靜逸的大地上,空氣中,隱隱有著臘梅初綻的香味,淡淡的幽雅的散落在王宮的每一個角落。

一位氣度高貴的女子款款來到了當今皇上的御書房前,守在門外的侍衛一見她立刻畢恭畢敬地低聲道,「娘娘,您怎麼來了?」

來人正是周帝宇文邕的皇后,來自突厥的阿史那雲公主。她笑著點了點頭,示意身後的貼身侍女跟著她進了御書房。

一進房,她就不由抿起了嘴角。皇上可能是過於勞累了,居然就這麼靠著案几睡著了。昏黃的燭光下,他的臉散發著淡淡的光澤,平靜的面容卻遮掩不住那睿智中帶著與生俱來的優雅氣質,他的沉靜彷彿深植骨髓,那是一種歷經毀滅後重生的人才會具有的疏離氣質,不管多麼熟絡,他總是保持與人若即若離的一種距離,令任何人無法靠近,無法觸控。

在認識他之前,她從來不知道,原來世上,還有這樣一種皇帝。

他的生活是如此簡樸,一日三餐,絕無浪費,待下人又是如此親切,若沒有大的過錯,一般都不會責罰他們。之前她還從宮女那裡知道,皇上在親征時步行山谷危澗,履涉勤苦,一般人不能忍受的,他自己甘之如飴。行軍時見有士兵光腳走路,他甚至脫下自己的靴子給士兵穿……

這一切在她看來,根本就是不可思議。

不知為什麼,她有點慶幸自己選了他。其實當時她也有些惶惶然,儘管他承諾給她自由,但這個世上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相信的,尤其是——皇帝。不過她現在很是放心,因為她知道,如果是他,一定能兌現自己的承諾。

更何況,她也不討厭他。或者說,她倒有些佩服他。

就在她想著的時候,宇文邕已經醒了過來,當他看到她的時候,不禁有些驚訝,「皇后,你怎麼來了?」

她示意侍女將端著的碗放到了案几上,「臣妾讓她們做了一些突厥的食物,做了不少,所以就順便拿一些來給您嚐嚐。」

宇文邕笑了笑,「那就多謝皇后了。」

門外忽然傳來了阿耶的聲音,「皇上,臣有事前來稟告。」

阿史那雲非常知趣的退後了一步,「那麼皇上,臣妾就先告退了。」說著,她就轉身出了門。阿耶朝著她行了個禮就匆匆走了進去。

「稟皇上,聽說斛律光和他的二兒子從漠北迴鄴城了。」阿耶上前了一步,開門見山的說道。

「哦,那現在誰在駐守漠北?」宇文邕漫不經心地應了一句。

「皇上,您一定沒想到,這回駐守漠北的人居然是斛律恆伽和蘭陵王高長恭。」

蘭陵王高長恭,在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宇文邕的心猛得一顫。一張熟悉的絕色面容又浮現了出來——刻骨銘心。他覺得心口彷彿被重物所壓,一股窒息抑鬱之氣無所遁形,只好一齊湧上心頭,衝得本就混沌的思緒更加繁瑣。

那個讓他心心念念,又愛又恨的女子,就在遙遠的漠北,在戈壁狂風中駐守……

「她——怎麼會去漠北?」

阿耶搖了搖頭,「臣也不清楚,不過之前聽說他的三哥河間王因為謀反的罪名而被齊主活活打死,不知是不是和這個有關係,怎麼說他都是罪臣的弟弟,若是換了皇上您,恐怕也不能信任他了吧。」

宇文邕的眼中微光一閃,沒有說話。

「不過皇上,要是真是齊主不信任他的話,那對我們來說倒是一個好訊息。」阿耶連忙說道,「或許我們可以趁他在漠北抽不開身,突襲晉陽或者洛陽。」

「還不是時候,別忘了斛律光更是個厲害角色,」宇文邕的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澤,「我們還需要更多的準備。」

阿耶看著他,似乎還有什麼話想說,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皇上,您和皇后成親以來,一直都沒有動靜,現在您的後宮裡只有兩名妃子,實在是太少了。不如在開春的時候再選一批美人進宮?」

宇文邕無奈地瞥了他一眼,「阿耶,你也管得未免太多了,還不退下。」

「皇上……早日誕下子嗣,這也是陛下的責任。」

「行了,那你就隨便再選兩個進宮。現在就先退下吧。」

聽著阿耶關上了房門,他斜倚在窗邊,那琥珀色的眼睛像是霧氣裡的河流,柔和而迷惘,出神的看著外面望著迎風飄舞的飛雪。細小的雪花飄到了在臉上,有涼涼的味道。他身上披著的紫色外衣勾勒出一個略顯單薄落寞的側影。

那樣夢想的東西,究竟什麼時候才可以得到?究竟還要——放棄多少東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