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相見

他急忙放開了她的手,低聲道,」長恭,你好些了嗎?「

她似乎什麼也沒聽到,過了半晌,忽然一字一句的說道,「恆伽,我不想再見到他們,等辦完三哥的後事,我想去漠北。」

他微微一驚,隨後又露出了一抹了然的神色,嘴角輕揚,「好,那就去漠北。」——

黃昏時分,秋風中夾雜著微微絲雨悄悄落下。

昭陽殿外的世界落雨紛紛。沉寂的環境中,水是惟一的音色。高湛站在窗前,任憑雨水零星飛來,濺溼他的衣袖、額頭。黃昏的雨中,他一抬手飲盡了觴中的酒,隨後又劇烈的咳嗽起來,那胸悶的感覺又開始折磨起他,讓他幾乎難以呼吸。雨滴洋洋灑灑,如一場白霧浸溼整座王宮,浸透他的心魂……他感到了由內泛起的冷意。就像是如煙的雨已侵襲浸透他的身體,連同心也泡在發白的雨霧中,緩緩下沉。

恍惚中,彷彿看到有人正擎一柄紅傘,款款而來,在雨中,那春水般的眸穿透如水煙嵐,向他溫柔凝視……他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心跳加快,那個正向他走來的人,可是,可是——長恭?

難道,她——已經原諒他了嗎?

那人越走越近,一直走到窗外才停了下來。紅色的油紙傘,青竹的扇骨,紅色的底子上是一片片揉碎了的零星碎花,如脈脈的浮萍遊蕩在雨天迷離的天氣中。從傘下露出的,果然是那張令他魂牽夢縈的臉。她今天只穿了一件純白的衣裳,最簡單的樣式,系得很仔細的水藍色束帶順著秋水一般的腰線流淌下來,停在腳踝的末梢處繡著幾片精緻的淡綠竹葉。

「長恭,你不進來嗎?」高湛難以遏制心頭的喜悅,連聲音裡竟也有些微顫。

她搖了搖頭,握緊了手中的傘,「九叔叔,聽說你又犯了氣疾?有沒有好好服藥?」她的聲音暗啞卻異常平靜。

高湛神色複雜的看著她,又是驚訝又是欣喜又是感動,她叫他九叔叔了,她還在關心著他,她——一定會原諒他的。

「我還好,你呢?長恭,對於孝琬的這件事,我——」

「九叔叔,」她神情淡淡的打斷了他的話,「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相遇時,我還把你當成了九哥哥。」

高湛雖然對她忽然提起往事感到有些不解,但回憶起那時的情景,還是露出了一絲溫柔的表情,「當然記得,那時的你,就是個讓人傷腦筋的孩子。」

「那九叔叔,還記不記得先皇殺人的時候,你在桌子下按住我的手,不讓我說話……」

「記得,那是為了不讓你胡說八道。」

「記不記得你成親的那天,你特地來看我。」

「記得,長恭你那時還生氣了。」

「記不記得我強迫你吃那麼苦的藥?」

「記得……不過我還是都喝完了。」

「記不記得……」

她夢囈般的問了無數了記不記得,他也隨著她重溫了無數遍那些溫馨的回憶,一點一滴,歷歷在目,刻骨銘心。

「長恭,別在外面待著了,快點進來吧。」他低聲說道,茶色眼眸內流轉著無盡的溫柔。

「九叔叔。我有一事相求。」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低低喚著,纏綿婉轉,彷彿穿越時光,寂寂而來。清晰的時光,陳舊的記憶,一點一點如空氣般抽離。

他點了點頭,「只要我能辦到的,一定會答應你。」

她深深凝視著他,眼眸內閃動著陌生的光芒,一個笑容,忽然在臉上淺淺綻開,若流年光錯般的眩目,如殘翅的傷蝶,美輪美奐。

「斛律光將軍駐守漠北多時,也是時候該回來了,臣請求皇上准許臣前往漠北,代替斛律將軍駐守邊關。」

猝不及防的,漫天的水氣朝他們撲面而來,一時間煙斜霧橫,唯一的看得清只有窗前那枝半凋零的紅葉。鮮明的色彩,在雨水的滋潤下,瀰漫出一種病態的紅豔,悲哀得,悲哀得無法忍受……

「你說什麼?」他如遭雷擊,「長恭,你要離開我,離開這裡?」不等她回答,他的神情理帶了一絲隱隱的狂亂,「我不會答應的。我不會答應的!」

「九叔叔,不要讓我更加恨你。」她的聲音小的幾乎聽不見,一點一點敘述著恍若隔世的痛,「讓我離開這裡,或許我還能記得這些和你一起美好的回憶。如果再繼續讓我留在這裡,我只會越來越恨你,連同這些回憶全部都遺忘……」

他怔怔地看著她,心彷彿在瞬間裂了開來,撕扯出從未有過的劇痛。第一次感到痛楚是在什麼時候,他早已不記得了。可是這夜的痛在黑暗裡漫延伸展,讓他幾乎要流淚。就算有來生,靈魂深處也總會被這痛楚觸動。

他忽然聽見奇怪的折響,象是體內有什麼東西斷裂的聲音。

極輕微,輕微得就象樹葉脫落時的聲響。

「請皇上准許臣即日前赴漠北。」她牢牢盯著他,再次重複了一遍。

他胸口一陣氣悶,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喉間有一陣腥甜的味道湧上來,他急忙用手捂住了嘴,感覺到有溼熱的液體濺到了手心裡。

幾乎是在同時,他轉過了身,背對著窗外的長恭,從緊閉的唇齒間擠出了三個字,「朕準了。」

緩緩攤開了手,幾點殷紅的血色猶如雪天的紅梅,觸目驚心在他的手裡盛放。

他緊緊握成了拳,閉上了眼睛。那些只有他和她才擁有的回憶,他絕對,絕對不允許她遺忘。

「多謝皇上。那臣就此別過皇上。」她低低迴了一句,望著他的背影,心如刀絞,從懷裡掏出了那個小老虎香袋,輕輕放在了窗欞上,用最平靜的語氣又說了一句,「這是我最後一次這樣叫你了。九叔叔——保重。」

說完,她也轉過了身,剛邁出了一步,忽然聽到了身後傳來他的聲音,「長恭,將來總有一天——你會原諒我的是不是?」那樣溫柔而絕望的、拋棄了昔日全部驕傲與尊貴的聲音,在夜色中綻放出無邊的憂鬱和孤寂。他剛想再說些什麼,卻被劇烈的咳嗽截斷。

長恭靜靜站在那裡,臉色蒼白得如同死人一般,然後清晰無比的吐出了三個字:「不知道。」

說完,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緩慢的腳步沉重無比,彷彿,一腳一腳踩在自己的心上。

窗子被大風吹得撞出了響聲,砰的闔上了。彷彿切斷了彼此之間僅存的聯絡。

從別後,宮闕漠北不相見,此恨綿綿無衰絕。

於是,不再眷戀,疾步離去。

走在黑漆漆的長廊上時,她聽見紅葉凋零的聲音,清脆的,很像心臟破碎的聲音。

紅葉盛放的奢華,恰似他的容顏。沉醉復沉醉。醒時,葉落如潮退。這一場紅葉般剎那絢爛又剎那飄零的時光,終於走到了盡頭。然後,來生來世、生生世世、永生永世,他和她,再不相見。

再不相見——

那個,沒買到書的親不要著急,正在,正在加印第二批……

頂鍋蓋再說一句,2號——5號我要和老公去哥特蘭島探望公公婆婆,順便參加那裡的中世紀節,,所以可能沒時間更……我儘量……

血族新娘已經開始連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