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在說什麼!」長恭還並不知道崔瀾誣陷了孝琬一事。
「我不是故意在皇上面前誣陷他的,我不是故意的,「崔瀾狂亂的搖著頭,」我也不知道皇上會活活打死他,我真的不知道……我……我好後悔,我真的好後悔,現在連兒子也不見了,我,我怎麼辦……」
長恭似乎聽明白了,她的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眼瞳彷彿在瞬間變成了赤紅色,驀的伸出雙手緊緊掐住了崔瀾的脖子,怒道,「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麼做!!三哥對你這麼好,你這個賤人!賤人!!」
「長恭!你別衝動!問清楚再說!」恆伽見崔瀾的臉色已經變成了青紫,只怕再下去她就要被長恭活活掐死了,於是想去伸手拉開她,沒想到此時的長恭力氣大得驚人,猶如生了根一般,竟是紋絲不動。
「長恭,住手!」一位中年貴婦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難道連大娘的話也不聽了?」
長恭聽得這個聲音,身子一顫,手上不由一鬆,恆伽趕緊將她拉到了自己身邊,再看崔瀾的身體軟軟滑了下來,已經暈了過去。
「大娘,我……她……」長恭顫抖著嘴唇,卻怎麼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長公主的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只是低低說了一聲,「全都給我進來。」
房間內,昏黃的燭光輕輕搖曳。
「長恭,正禮是不是出事了?」長公主開門見山地問道。
長恭強忍著心裡的悲傷,點了點頭,低聲道,「大娘,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讓正禮出事,他明天就能平安回來。」
恆伽在一旁默默看著她們,心裡倒是有些驚訝於長公主的冷靜。
長公主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她,忽然說道,「長恭,你為高家已經做了夠多事情了。」
長恭搖了搖頭,哽咽道,「大娘,雖然大哥,三哥都不在了,可是還有我啊,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你們,絕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們。」
長公主的神色黯然,喃喃說了一句,「長恭,我不值得你……這都是我的報應……」她忽然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崔瀾,低聲道,「長恭,答應我別為難她。」
「為什麼,大娘,明明是她……」長恭咬了咬下唇,「我饒不了她!」
「如果殺了她,誰來照顧正禮和小云?」長公主沉聲道,「她始終也是孩子的母親。「
長恭一想到兩個孩子,心裡也不由一顫,若是自己親手殺死她們的母親,那麼對孩子來說,是不是太殘忍了?可是……
「我也會很快離開高府。」長公主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會去落月庵落髮為尼,從此長伴青燈,為自己所作的一切贖罪。」
長恭騰的站了起來,瞪大了眼睛,驚愕的看著她,「大娘您說什麼?您要贖什麼罪?」剛說完,她看到長公主的眼神中有她陌生的情緒在流竄,一瞬間,她的心裡開始不安,眼前這個她最敬愛的親人,此時此刻陌生的卻令她有些恐懼。
「長恭,是我將你的秘密告訴了皇上,為的是交換孝琬的平安。」長公主幽幽說道,「可是沒想到,卻被恆伽……原來恆伽早就知道了你的秘密。」
長恭的眼神彷彿被定住了,好半天才回了一句,「真的是你,大娘,原來真的是你……」她頓了頓,又啞聲道,」大娘,你怎麼不告訴我,若是我知道你是為了三哥,我一定不會隱瞞啊!!!」
長公主似乎愣了愣,「長恭,你不怪我?」
「我怎麼會怪你,怎麼會……大娘,這又算得上什麼罪!你也是為了三哥……」
「不,長恭,你不明白,其實我一直就是……」
「大娘,你別說了,」長恭打斷了她的話,「我會好好照顧你,連同三哥的那份,我也會好好照顧正禮他們,絕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們,絕不會。」
長公主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要說什麼,卻始終沒有說出來。
「大娘,你也早些休息吧。」長恭又看了一眼還沒醒來的崔瀾,恨恨道,「我不殺了這個賤人就是。」
恆伽也站起了身,「那麼在下也告辭了。」他往外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長恭,你這幾天也不會去上朝吧?」
見長恭不回答,他點了點頭,「明白了。」
走出高府的時候,他才發現已是快到凌晨時分,昏暗天還沒有完全亮起,但天邊已經泛起了點點魚肚白般的顏色。
仰望著天邊,他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擔憂的神色,長公主,一定還有更重要的事瞞著長恭……——
兩天後。
這幾天來,長恭一直在府中忙著準備孝琬的後事。之前孝瑜過世的時候,她一直躲在房中不出來,那時的大小事情,都是孝琬一手操辦。可現在,她是高家唯一的頂樑柱,她不能因為傷心痛苦就可以以此為藉口逃避自己的責任。
就算心裡在流血,也要舔著傷口繼續撐下去。因為,已經沒有哥哥在前面為她擋風遮雨了——
沒有了。
「四叔,四叔,陪我玩好不好……」一個小男孩的聲音從她身後怯生生的傳了過來。長恭轉過頭來,勉強扯開了一個笑容,「正禮乖,自己去玩好不好?」
現在她心裡最為安慰的就是,正禮總算是平安回來了,這是三哥留下的最為珍貴的骨血了。她高長恭就是拼了命,也要守護著他。
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喧鬧聲,接著,只見一位少女發瘋似的衝了進來,見到長恭頓時一下子投入她的懷裡嚎啕大哭……
「長恭哥哥,三哥哥他……他……我好想來看你們,可是那個姓鄭的老頭怕我惹麻煩,把我鎖在了房裡,我好不容易才跑了出來……我……」
「小鐵……」長恭用力的抱住了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別哭了,別哭了……」
小鐵緊緊抓著了她的衣襟,泣不成聲。
天上下起了濛濛秋雨,溼潤的青石子上不知何時鋪了一層厚厚實實的落葉,紅葉開始凋謝了,這種猶如幻夢一般的葉子,因為泫然欲泣的悽楚而變得更加美麗。
「王爺,您還要陪夫人去趟寺廟,夫人已經在犢車上等著了。」管家在一旁提醒道。
長恭點了點頭,低聲對小鐵道,「那你就現在這裡待著,哪裡也別去。我陪大娘去趟寺廟,因為要去請三哥生前最欣賞的方丈來做法事。」每說一個字,她都心如刀割,現在的她,終於能體會當初三哥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準備著大哥的後事,那是一種怎樣的絕望……
她的眼中彷彿有什麼急速湧了上來,然後,慢慢崩毀碎裂,落入塵土——再回不來。
走出高府大門的時候,長恭正要上了犢車,卻看見管家正在兇巴巴地趕著幾個衣衫襤縷的乞丐,她本也沒有在意,但目光一轉,忽然看到了其中有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
「鄭遠!」她驚訝的脫口喊了一聲。
那人似乎並沒什麼反應,雖然是抬起頭朝她的方向望來,臉上卻露出了一片茫然的表情。
「鄭遠,真的是你!」長恭一個箭步衝到了他的面前,「你怎麼會在這裡?」剛問出口,她又驀的想起鄭遠好像早就瘋了,問了也是白問。
「大,大人,行行好,給小的一點吃的……」鄭遠結結巴巴地求著她,
她微微嘆了一口氣,正要對管家說施捨給他們一些財物,只見犢車的簾子一掀,大娘探出了半張臉,輕聲道,「長恭,我們也該出發了。」
長恭應了一聲,忽然看到鄭遠的臉色霎時變得慘白,渾身劇烈的顫抖起來,就好像是忽然之間見到了什麼恐怖的東西……
「鄭遠,你怎麼了?」她的話音剛落,鄭遠就害怕地躲到了她的身後,緊緊拽著她的衣服,聲音抖得變了調,「不要,不要殺我,我不會說的,不會說的……不要殺我爹,不要殺我娘,求求你……高夫人……」
長公主的臉也在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血色,直直地盯著他喃喃道,「難道你是——」
長恭眼中微芒閃爍,一把扯住了鄭遠,「你在說什麼瘋話?」
鄭遠忽然指向了長公主,語無倫次道,「高,高夫人,我,我記得你的聲音……高夫人,求你別殺了我……」
長恭的腦中轟的一下就炸開了,她愣愣站在那裡,臉上的神情不斷變化,忽然反手重重打了他一個耳光,怒道,「你這瘋子在胡說些什麼!」
「他沒有胡說。」長公主此時的神色好似一潭不起任何微瀾的死水,「長恭,雖然我很想一直隱瞞下去,但這也許就是天意,有些事情,我必須告訴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