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黯然離職 第3節

縣委班子 許開禎 第2頁,共2頁

林雅雯沉默了。這天的課她沒去上,一個人站在校園那片榆樹林下,思緒萬千。她忽然感覺著,這世界像個魔瓶,很多事,很多人,絕非她一雙肉眼就能看得清。天開始下雨了,中午還晴朗的天空,不知啥時起了雲,等林雅雯感覺到涼意時,雨絲已紛紛落下,打在她微微抖著的肩上。

司馬古風這一天也沒課,林雅雯站在秋雨中發呆的時候,他也在辦公室發呆。司馬古風是很少發呆的,他自以為能看穿世間一切,自以為已將世界玩於手掌間,大大小小的紛爭,錯綜複雜的爭鬥,到了他的眼裡,就成為一種自然,成為一種不可躲避的現實。為此他還充當著林雅雯跟孫濤書記的智囊,常常替他們指點迷津。哪知,朱天成這一小小的動作,便讓他眼花繚亂,對當下形勢號不準脈了。

司馬古風很沮喪。

望著眼前一大堆報紙,他兀自嘆口氣,看不懂啊,真是看不懂。

真正看不懂的,是朱天成緊跟著走出的第二步。

省內媒體大張旗鼓開始為治沙造林做宣傳時,朱天成帶著一干人來到流管處,已經接到省廳通知的喬仁山迎接了他。喬仁山表情灰冷,沒有朱天成意想中的那麼熱情和激動。不過朱天成不在乎這個,這些年,在官場走動,啥樣的臉色他都見過,不在乎誰冷誰熱,在乎的只是如何把事情做好,按自己的意志去做,做完美,做得讓對手沒有還擊的空間。他問喬仁山:「人都抽齊了?」

「齊了。」喬仁山答。

「通知開會。」朱天成的聲音也冷冰冰的,但冷中有威。喬仁山儘管不歸市上管,面對朱天成,他還是本能地流露出服從。半小時後,聯席會議在流管處召開,對這次會議,朱天成後來這樣跟孫濤解釋,「關鍵時刻,就應該有強硬舉措,要不然,還要我們做什麼?」

參加會議的都是筆桿子,市上有宣傳部兩位科長,市報副總編輯,政策研究室主任,對外宣傳辦主任,縣上有秦風,廣播局、電視臺記者等。流管處這邊,隊伍雖然不大整齊,但也是些常年吃文字飯的,為示鄭重,省廳還專門派來兩位大秘書,還有省水電建設報的老總。總之,這一天的流管處,文星高照,才子雲集。

朱天成掃了一眼會場,聲音洪亮地說:「俗話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眼下形勢有多緊迫,不用我多說,想必大家心裡都有數。這次召集大家,只有一項任務,把流管處宣傳出去,把流管處跟沙鄉人民多年的感情宣傳出去,特別是流管處支援地方經濟建設,為治沙事業作出的巨大貢獻宣傳出去。大家按事先確定好的方案分工協作,密切配合,力爭在最短時間內,將省委交給我們的這項重大戰略任務完成好。我在這裡只強調一點,統一思想,多幹事,少說話。」

他的講話完了,很簡單,但確實管用,在座各位尤其是秦風聽了,心裡頓覺沉甸甸的。這次朱天成沒讓部長強光景參加,點名讓他掛帥,讓他更感責任重大。秦風在當天便寫出一篇特稿《百年滄桑路,綠色一面旗》,稿件第二天便刊發在省內三家媒體上。

至此,朱天成的前兩斧算是砍完了,接下來,他要砍陳言。他不相信,一個陳言,能把乾坤倒轉?

然而,當他回到市上,等待他的訊息卻是,陳言不在本市,四處尋人找不到。

「他能蒸發掉?他老婆呢,讓他老婆去找!」說著,他就要給陳言老婆單位打電話,這時候,啥措施奏效就來啥措施。他記得,當初江莎莎為陳言跟水曉麗的事,還找過他,後來江莎莎又託人,想調換工作,他沒答應。

負責尋找陳言的宣傳部副部長紅臉道:「朱市長,陳言已經離婚了,我們問過江莎莎,她也不知陳言去向。」

「離婚,他不是離過一次婚嗎?」不知怎麼,這天的朱天成問得有些多,特別是涉及江莎莎。他的問話讓副部長好幾次結舌,後來副部長才搞清,江莎莎跟朱天成,曲裡拐彎還帶點親戚,好像江莎莎叫朱天成是表姐夫。這是後話,找不到陳言,就不能讓這場惡搞停下來。朱天成認定,陳言是在發洩私憤,一個對家庭沒有愛心沒有責任感的男人,一個兩次都把老婆甩掉的男人,絕不是什麼好貨色。他氣憤地說:「讓這樣的人從事新聞工作,是我們的悲哀!」

「水曉麗呢,她現在是不是還跟陳言攪在一起?問問她,得想辦法讓他露面。」朱天成又說。

副部長趕忙去找水曉麗,兩個小時後他向朱天成報告,水曉麗也不在晚報幹了,找不到她。

「亂彈琴!」

水曉麗是在半月前離開晚報社的,也是為流管處。水曉麗收到陳根發他們的告狀信,信中揭露水利廳調查組瞞天過海,名為查賬,實為替人做假賬。他們暗中請來會計人員,將幾年來流管處的賬目重新做了一次,將原來找不到的幾筆款全做在賬上,對方便是水電工程公司。陳根發還向水曉麗提供了做假賬者的單位和會計師姓名。水曉麗按這個地址,找到那家會計事務所,委婉地向他們提出問題,沒想到對方當場就惱火,罵她無中生有,道聽途說。

水曉麗不甘心,又找到一位姓羅的會計師家中,羅會計師是位中年女性,這次水利廳查賬,會計事務所讓她參加,回來後她便請病假,沒再上班。聽完水曉麗的問話,羅會計師猶豫半晌,沉沉道:「水記者,這事你最好還是不要亂打聽,你年輕,還有自己的前程,不要在這些沒意義的事上碰釘子。」

「怎麼沒意義?這是典型的瞞天過海,掩人耳目,他們拿走的,可是工人的血汗錢。」水曉麗現在也變得跟陳言一樣激動,她沒法不激動,一想到這一階段經歷過的事,看到的聽到的,她的心就禁不住怒吼。

羅會計師嘆了一聲:「你還年輕,等到了我這年齡,對這些事,怕就不這麼氣憤了。」說完,她便請水曉麗離開,「對不起,我不能久留你,如果真有興趣,還是到流管處去問吧。」

水曉麗二次來到流管處,幾番求見下,才跟喬仁山坐在了一起。那天的喬仁山非常低沉,言語間透出從未有過的失落與孤獨,雖是沒跟水曉麗具體談調查組的事,但他說了一句話,讓水曉麗牢牢記下了。

「流管處是口黑井啊,這井太深了。」

據此,水曉麗便認定,陳根發他們反映的問題一定存在,流管處存在的問題,絕不是一件兩件。她懷著沉重的心情,給報社領導寫了一封信,信中將陳根發們反映的問題還有自己的調查一併寫了進去,她請求報社能組織力量,迅速介入此事的調查。誰知信寄出一週,她便接到電話,要她火速到省城。水曉麗趕到省城,才得知,報社做出一項決定,派她到本省最偏遠的一個地區去,那兒才建站,正缺力量。水曉麗沒答應,報社領導便也實話實說:「既然你不服從組織調配,那也只好請你離開報社。」

水曉麗沒爭沒吵,黯然回到河西,收拾起自己的東西,走出了記者站。那一天,她的心情格外灰沉,說不出是悲傷還是絕望,反正,她覺得自己再也沒了熱情,她想起曾經為新聞事業有過的那一腔熱血,還有為正義為理想獻身的那種衝動,不覺笑了笑。笑完,忽然就哭了。

水曉麗哭得好不恓惶,哭完,她擦乾淚,發誓再也不對什麼事情抱幻想了,而且,這輩子再也不碰新聞,不幹記者這行當!

水曉麗現在躲在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失去工作的她變得非常茫然,更茫然的是,她不知道該把自己交給誰。她已跟強光景公開示愛了,就在跟他一同去找林雅雯的那個晚上,在省城一家賓館。水曉麗原本是打算把自己徹底交給強光景的,沒想強光景輕輕推開她,悽悽哀哀甩給她一句很無望很空洞的話:「不可能的,曉麗,你我不合適,我不是那種前衛男人,我逃不出自己的婚姻。」

是啊,他逃不出,她就必須得逃出。

可她能逃出嗎?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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