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林雅雯找上門來,朱天成這邊,已經有所動作了。
朱天成現在是河西市常務副市長,他這個官,說來也是平步青雲,按民間的說法,是他跟對了人,站對了隊。這兩條一具備,只要你在工作中不出大問題,就等著高升吧。朱天成最早給原省委副書記、現省人大主任殷虎當過秘書,他在仕途上的每一步,都跟殷虎的提攜分不開。殷虎雖然到了人大,但他是省上的實權派人物,有人說殷虎要是咳嗽一聲,省上三分之一的幹部就要感冒。這話雖是過了,但有一點不過,就是殷虎目前說話還算數,省委大的決策,還得他老人家點頭。
晚上九點,朱天成剛回到住處,門就被敲響,進來的是付石壘跟華蓉蓉。付石壘原來跟朱天成並不是太熟悉,要說有關係也僅僅是工作上的關係,私交談不上,是華蓉蓉拉近了他跟朱天成的距離。付石壘最大的驕傲,便是洞察到了華蓉蓉跟馮橋的關係。這關係多隱秘啊,愣是讓他付石壘給洞察到了。
「朱市長,林雅雯又不安分了。」付石壘進門就說。他現在跟朱天成說話,完全用不著繞彎子,朱天成也不希望他繞彎子。「眼睛擦亮點,耳朵伸長點,有什麼情況,及時報。」這是朱天成對他的要求,上面對他朱天成,也是同樣的要求。
朱天成沒急著接話,他今天心情不好,下午市上開常委會,他跟孫濤發生了一點爭執。孫濤執意要將沙湖縣跟流管處的矛盾再次上報省委,建議省委重新論證流管處改革方案,不要引發更大矛盾。朱天成起先並不想發表反對意見,心想上報就上報吧,反正這事上報也不是第一次了,單是常委會,就開了不下五次,可結果呢,結果是誰也改變不了的。
就在他暗暗恥笑孫濤頑固不化時,孫濤又拿出了一樣東西,是十三名政協委員聯名寫的提案,要求對流管處改革方案召開聽證會,廣泛聽取社會各界意見,充分尊重民意。朱天成就覺得這事有點過,孫濤不該把這東西拿到常委會上。委員提的提案,由政協辦理就行了,辦理不了,可以提交到省政協,拿到市委常委會上,明擺著是要給常委們增加壓力,逼常委們表態。
他將目光投向市長林海詩,他想林海詩應該站出來說話了,不能啥都由孫濤一人說了算。可等了半天,林海詩不表態,朱天成就有些按捺不住了,開口講了幾點意見,大意就是流管處的改革是省上今年的重點任務,市裡應該全力配合,不能老跟省裡唱反調。
「什麼是反調?」孫濤猛地打斷他,「省管單位的改革固然重要,但也要充分兼顧地方的利益,兩者協調不好,這方案就執行不下去。」
「只講地方利益怕也不妥吧?」朱天成忍著性子,沒把話講得太過。
「我們不是在講地方利益,我們是在強調保護農民的利益。委員們為什麼要聯名上書,他們拿的是中央一號檔案,三農問題是誰也越不過去的。」
「那也不能農民說啥就是啥。」
「天成同志,講話得有原則!」孫濤的聲音突然激動,孫濤已經有一陣子不激動了,最近這段日子,他突然又表現得反常。朱天成沒再跟他爭,他想,孫濤的態度興許跟省上最近的傳聞有關,非常時期,他還是謹慎點好。
不爭並不表明他怕,他不怕,他清楚孫濤召開這次常委會的目的,不就是想把沙湖的舊事重提起來,不就是想給他朱天成施加壓力?說穿了,流管處的改革跟市裡有什麼關係?
朱天成有朱天成自己的原則,這原則就是:該維護的,必須維護,該犧牲的,無條件犧牲!正是靠著這個鐵的原則,他才打拼到了今天。
「說吧,她又想做什麼?」等付石壘跟華蓉蓉坐下,朱天成問。
「她在翻騰北湖的舊賬,想把當年賣地的事全折騰出來。」
「那就讓她折騰好了。」
「朱市長,她的目的是想……」付石壘剛想狠狠奏林雅雯一本,華蓉蓉衝他使個眼色,他忙把話嚥下了。
朱天成沒理付石壘,一聽他的話,就知道他心裡又在想什麼,他有點反感這個人,自己怎麼就會跟他親密起來呢?他瞟一眼華蓉蓉,換一副輕鬆的臉色,「怎麼樣,最近工作還順利吧?」
華蓉蓉盈盈一笑,欠身道:「還順利,謝謝市長。」
「是副市長。」朱天成一本正經糾正道。
「多個副字,叫不慣。」華蓉蓉一點兒也不拘謹。
「那就叫老朱。」朱天成說完,覺得這樣叫更是不雅,沒等華蓉蓉有所反應,自己先笑起來。笑完,他忽地盯住付石壘,「你剛才想說什麼?」
「沒,沒想說什麼。」付石壘讓朱天成一個突然襲擊,方寸就亂了。
朱天成失望地嘆了一聲,道:「老付啊,工作上的事,自己要心裡有數,不能人云亦云。還有,對雅雯同志,要多支援,多幫助,她是客人嘛,相比你老付,她還年輕,有建議直接給她講,不要老在背後嘀嘀咕咕,不好。」
付石壘的頭垂下去,朱天成輕描淡寫幾句話,就把他今天想說的話全給逼了回去。他偷偷瞄了華蓉蓉一眼,發現華蓉蓉遠比他從容,比他自然。他心裡就恨了,自己什麼時候才能在上級面前做到從容鎮定?
「對了,你上次說的那個人,叫什麼名字來著?」見他露了窘態,朱天成又寬慰似的問了一句。
「叫秦曉麗,二輕公司的。」付石壘趕忙說。秦曉麗是他一位老同學的孩子,想通過他換個工作,上次跟朱天成吃飯,他拐彎抹角把這事說了。付石壘搞不明白,朱天成怎麼突然想起問這個。
「她學的什麼專業?」朱天成又問,順便還翻開記事本,想把付石壘說的記錄下來。他的認真勁把華蓉蓉也給搞傻了,按說今天不是談這事的時候,他怎麼……
「政法大學法律系畢業。」
朱天成果然在本子上記下了,記完,他哦了一聲,然後就又不提這事了。朱天成今天的表現讓付石壘跟華蓉蓉摸不著頭腦,兩人坐了一小時,出門後面面相覷:「今天咋回事啊?」
付石壘和華蓉蓉確實沒有明白朱天成。
朱天成這一天腦子很亂,下午的會雖說沒發生大的不愉快,卻讓他明白一個現實:危機遠沒過去,風暴隨時都會降臨。他想的是,怎麼能儘快將局面控制住。付石壘跟華蓉蓉的到來,加重了他的危機感,他雖是心不在焉,卻也向他們傳遞了幾點資訊。
朱天成的話是在暗示付石壘,可以公開向林雅雯發難,別老是指望上面對林雅雯怎麼樣,上面能對她怎麼樣,你付石壘完全可以把這事做好嘛。朱天成已經說了,她是客人,客人的寓意難道還不明瞭?還有,朱天成突然問起那個叫秦曉麗的女孩子,並不是他真給忘了,也不是他真要幫秦曉麗換工作,他只是告訴付石壘,你的事我還裝在心裡,我還是拿你當自己人呢!
自己人,這才是朱天成要告訴付石壘和華蓉蓉的!
可惜付石壘悟性太差,這麼明白的話,他居然聽不出味道。至於華蓉蓉,朱天成並沒打算讓她聽出什麼,他知道華蓉蓉心思不在此,華蓉蓉屬於那種一心追逐官場,心思卻從不往官場用的女人,她靠的是其他本事!
付石壘跟華蓉蓉走後,朱天成前前後後想了想,感覺事情還是不那麼穩妥,特別是市長林海詩的態度,更讓他惱火。林海詩現在還不公開站出來支援他,證明這人還在腳踩兩隻船。
朱天成最恨腳踩兩隻船的男人。
他抓起電話,先是打給水利廳曾慶安。曾慶安還在飯桌上,朱天成心想你真能吃啊,也不怕吃出一身病來。他把這邊的情況向曾慶安通報後,問:「你那邊到底啥時才能果斷點?」
曾慶安剛告了聲艱難,朱天成就說:「困難你別跟我說,跟殷主任去說,我也是在儘自己的職責,別到時弄得大家臉上都不好看。」殷主任是說省人大常委會主任殷虎,是朱天成和曾慶安等人的老領導,大傢伙背後都稱他是殷主任。
曾慶安一聽他提起了殷虎,態度立馬誠懇起來,「天成老弟,我現在實在是兩腳都是泥,走不動路,情況你都知道,這事急不得啊。」
「老兄,還是少講客觀為妙,這事不能再拖了,多少人蠢蠢欲動,你不想讓整條船都擱泥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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