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能是啥事兒,老事兒,這都老皇曆了,我都羞得不敢上政府的門。」徐大嗓子說。
林雅雯沒接他的話茬,兩年時間,她學會了如何跟徐大嗓子這種人打交道。
「毛鄉長呢?」她問聞聲趕來的鄉秘書。
「在裡頭,讓人圍著,出不來。」秘書是個小青年,一看徐大嗓子等人堵在縣長面前,很是發急,但又不敢對徐大嗓子說什麼。在鄉上,誰要敢跟徐大嗓子講理,誰就沒個安穩,他能一天到晚跟著你,跟你胡攪蠻纏。
林雅雯瞅一眼鄉秘書,說:「沒事,告訴毛鄉長,我先到湖裡走走,讓他處理完群眾的事兒,到湖裡找我。」說完,她瞥了一眼徐大嗓子,放開腳步,朝湖裡去。
徐大嗓子沒敢攔,但又不甘心,跟在林雅雯屁股後面,也往湖裡去。
這是林雅雯用的一點兒小計,她料定只要自己去湖裡,徐大嗓子一定會跟來,其他的人不用再說,自然也會跟來,用不了多時,鄉政府的院子就空了。林雅雯邊往前走,邊拿眼往後看,果然,人們跟著徐大嗓子,陸陸續續往沙湖裡走了。
沙湖早已看不出是沙湖,乾涸絕水不說,這些年讓開發商折騰的,四處是廢墟。前幾年本來已平整好的地,去年又推翻,重新平整。結果平到一半,仗打起來了。開發商跟村民打,打了半年,最後把最大的開發商錢生福打進了醫院。眼下錢生福的女兒錢小芊正跟湖灣村的村民打官司,湖灣村已有六個人被拘留,這事一度鬧得成了大新聞,跟「12·1」惹出的風波差不多。幸虧縣上出面阻止得快,要不然,後果比這還嚴重。
一踏進沙湖,林雅雯的心就沉了,重了。這湖曾是沙鄉人的福,是沙鄉人的生命之源,沙鄉人正是靠了它,才得以生存,得以繁衍,得以一代代地活下來。興許,是沙鄉人繁衍得太快了,湖有點承受不起,慢慢地,淺了,幹了,水盡了。祁茂林曾說,他當蘇武鄉黨委書記的時候,這兒還能看得見水,儘管少,可憐巴巴的一層,連只雞也淹不死,但畢竟有水。有水才能有綠,才能有活氣。似乎轉眼間,那薄薄的一層水不見了,沙湖露了底,泛了鹼,變得讓人不敢認了。每每跟林雅雯提起沙湖,祁茂林總要忍不住欷歔上一陣子。
「要說,我們都是罪人啊。」這是他動不動就要說的一句話。林雅雯理解他,一個人在一片土地久了,真就會生出一種很怪的感情。祁茂林儘管不是沙鄉人,但從參加工作開始,就一直在沙湖縣轉悠,沙湖算是他的第二家鄉。他的心裡,應該藏有一個沙湖的,這份情感,怕是林雅雯這樣的人永遠也感受不到。祁茂林說,當年之所以出臺那些優惠政策,鼓勵私營老闆進入沙湖搞開發,也是情勢所逼。
「有時候情勢逼起人來,真是沒辦法,你幹久了,便知道其中滋味。」祁茂林跟她談完沙湖開發的前前後後,曾發出這樣的感嘆。當時林雅雯不理解,認為祁茂林在推卸自己的責任,現在,她漸漸懂了,人在位置上,真就有迫不得已的時候。
林雅雯一邊走,一邊亂想。腳下的沙湖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那是腳踩到鹽鹼地上,鹽鹼咬噬鞋底的聲音。這兒的鹼是越來越厚了,厚得就跟雪一樣,整個北湖白茫茫一片。難怪毛巖松說:「再這麼折騰下去,怕是整個沙漠都要變白。」毛巖松就是毛鄉長,他說的折騰,就是縣鄉關於望草湖的政策。
望草湖最早的開發政策是由縣上制定的,當時省上提出一個宏偉構想,要將千里絲綢古道建設為商品糧基地,還制定了詳細的發展規劃。這樣的構想本來跟沙湖縣不沾邊,沙湖有沙湖的現實,也有沙湖的難處。可偏偏,有人就耐不得寂寞,非要躋身往裡湊熱鬧。這一湊,便湊出一個開發望草湖的遠景規劃。祁茂林說,這規劃縣上討論了幾個月,又拿到市裡去論證,市裡起初不大同意,認為這規劃脫離實際,有殺雞取蛋之嫌。但時任縣委書記的朱天成不甘心,他再三強調,在建設商品糧基地這一重大戰略舉措中,沙湖縣絕不能落後,絕不能將自己置之度外。
試想一下,如果將茫茫大漠還有乾涸的南北二湖變成油綠的莊稼地,那該是多麼壯觀的一道風景。不,這不能叫風景,應該叫宏偉藍圖。
朱天成不死心,除了三番五次找市裡重新論證、重新評價,他還四處找專家,找沙湖縣走出去的老領導、老關係,讓他們為沙湖縣的未來鼓譟說話。終於,有人站了出來,很權威地說:「沙湖為什麼不能建成商品糧基地?這不是條件允不允許的問題,而是思想認識跟得上跟不上形勢的問題。沙湖縣有那麼多的荒漠廢地,為什麼不能把它們變成良田?」
就這一句話,市上的態度立刻發生變化,不但很快通過了方案,還專門成立一個工作組,深入沙湖縣,現場督導。於是,在縣鄉村三級尚未達成共識時,關於開發望草湖的各項優惠政策便已出臺。應該說,當時出臺的「望草湖十二條」是帶有鼓舞性的,對吸收資金,鼓勵民間資本進入農業建設確實起到了積極作用,這一點祁茂林也不否認。但錯就錯在,配套的東西沒跟上。縣鄉村三級都有權批地,都有權搞規劃,而且發展到後來,演變成了誰投資誰受益,誰圈地誰賣錢。縣計委、鄉政府、村委會三家都擁有說話權,但三家的職責許可權還有對土地的最終歸屬一直未得到解決,結果就出現重複出讓土地,鄉上否決村上,縣上否決鄉上的惡性否決事件。等發現問題嚴重到無法收拾時,他們才明白,政令是不能從幾個口亂出的,錢也不能誰見了都收。
「核心問題就是太盲目,認為北湖的土地多得賣不完,經辦人員往那兒一站,手指一下,說這塊地你開發,這塊地就真成你的了。結果,縣鄉村三級利益分配不公,索性搶著賣,搶著收錢。因為十二條明確規定,收益自支。」祁茂林說。
「還有就是人情地、關係地太多,你真是搞不清,哪塊地是賣出的,哪塊地是送出的。反正到處有人批條子,隨時有人打電話,荒蕪多年的北湖那兩年簡直成了香餑餑。如今拿到法庭上的合同,就連當初的經辦人員都搞不清,這些合同到底是咋籤的。」祁茂林又說。
林雅雯無法想象當時的情況,她真是不明白,這麼重大的一件事,怎麼會搞得如此混亂?難道就連賣地首先要搞清四址這麼簡單的道理他們都不曉得?後來聽了祁茂林的解釋,她才恍然大悟。原來縣上和鄉上都是按圖賣的,圖上的確劃清了四界,而且哪一塊屬縣管地,哪一塊屬鄉管地,哪一塊才是留給村上的都標得清清楚楚。但,圖跟實地有嚴重的誤差,而且圖上標的什麼三道嶺子二道溝五道梁都是測繪人員道聽途說的,並沒實地詳查,跟村民們眼裡的北湖風馬牛不相及,這才引出後面一系列糾紛。
荒唐嗎?的確荒唐。但它確確實實就發生了。到現在,有些合同上的地在哪兒,還是說不清。因為當年有一部分人,簽了合同並沒去開墾,而是玩起了倒賣合同的把戲。如今手持合同的,卻冤枉得找不到地。
林雅雯到沙湖縣兩年多,幾乎每兩個月就要處理一起土地糾紛案,真是越處理越亂,越調解糾紛越多,到現在她自己也搞不清,同一塊地,到底許過多少家主兒。
想到這兒,她不由得笑了笑,笑得有幾分澀、幾分苦,還有幾分無奈。
正要往前面的二號區去,徐大嗓子追了上來。徐大嗓子一臉怨氣,顯然,他對林雅雯的態度很不滿。「鼻子裡插根蔥,裝什麼象啊,問題不解決,我讓你們誰也不得好過。」徐大嗓子心裡恨了一句,硬給自己壯了壯膽,跑到前面,堵住林雅雯,「縣長大人,錢啥時給呀?」
林雅雯沒理他,繼續往前走。她在考慮,是該採取果斷措施解決問題了,再拖,不但會把北湖拖成一塊廢地、死地,就連沙湖縣的投資環境,也要受到巨大影響。這麼想著,她回過頭,衝身後嘀嘀咕咕的湖灣村村支書楊泥漫喊:「老楊你過來。」楊泥漫一聽縣長喊他,猴急地跑了過來。
「我上次交代你的工作,進行得咋樣了?」林雅雯問。
楊泥漫臉上的表情刷地緊住,侷促地撓了撓頭,又怯怯地衝徐大嗓子望了望,道:「這事兒……還沒個頭緒。」
一看楊泥漫猥瑣的樣,林雅雯便清楚,事情還是出在徐大嗓子身上。她不無懊惱,也痛恨政府這隻手太軟。一個徐大嗓子,竟能左右得了整個望草湖的局勢,這樣下去,工作還怎麼開展?
這次下來之前,林雅雯已將望草湖的所有資料都調查清楚,她知道,徐大嗓子之所以這麼張狂,不只是他手裡握著三份合同,也不只是關井隊強行填了他的井,徐大嗓子背後,還有一個人!
「老楊,這麼著吧,今天你給我個面子,把鄉親們帶走,別老想著鬧,鬧是鬧不出結果的。今天我想跟二區的開發商談談,等二區的事解決了,你們那點兒事,不是啥問題。」林雅雯的口氣似乎是在求著楊泥漫,但她的目光,卻分明在告訴楊泥漫,今天這人,你必須帶走!楊泥漫當支書當了十年,早當精了,當油了,上級官員眨一下眼,他都能猜出官員心裡想什麼。林雅雯的話雖軟,但軟跟軟不同,他看得出,今天的林雅雯,是帶著刀來的,是帶著斧子來的,要砍的,並不是哪棵樹,而是他們這些纏在樹上的藤。
他立馬堆出一臉笑,很順從地說:「行,林縣長,今天我聽你的,你怎麼指揮我怎麼做。人我這就帶走,實在帶不走的,還得給你留著。」說完,朝身後跟來的村民喊:「都到我家去,等一會兒縣長跟鄉長去那兒,大家有話就到我家去說。」
人們先是猶豫著,害怕徐大嗓子阻攔,可這一天的徐大嗓子像是預感到了什麼,居然沒跟楊泥漫較勁兒。楊泥漫這才暢暢快快將人帶走了。
不多時,毛巖松趕了過來,氣喘吁吁,見面就說:「你看我這兒,亂得跟馬蜂窩一樣,縣長來了也沒法接待。」林雅雯笑笑,對這個部下,她有點偏愛,甚至有點過分的信任。這信任一半來自於毛巖松的工作能力,一半,源自他對北湖的感情。林雅雯有時想,為什麼像毛巖松和朱世幫這種型別的幹部,反而在當下的環境裡不受歡迎?
一心對下還是一心唯上,這對鄉鎮一級的幹部來說,真是個深刻的命題。毛巖松原來在新井鄉當鄉長,北湖土地糾紛發生後,往蘇武鄉派幹部,一度成了縣上第一大難題。林雅雯到縣上不久,鄉鎮一級幹部有過一次大調整,組織部最初的方案是讓毛巖松回縣上,擔任區劃辦主任,林雅雯在眾多的幹部中發現了他,堅持讓他來蘇武鄉,擔任一把手。事實證明,林雅雯當初沒看錯人,在毛巖松的事情上,她堅持得對。
「閒話少說,方案准備得怎麼樣?」林雅雯今天到望草湖來,還有一項重要的任務,就是想跟毛巖松討論下一步北湖的發展方向。朱世幫的方案給了她很大啟發,為什麼不能讓蘇武鄉的農民也成立一個公司,讓農民自己開發和再造北湖呢?
「快了,再有一週,估計就能弄妥。」
兩個人說黑話一樣,邊說邊往前走,二號區的幾個老闆看見他們,從推土機上跳下來,往這邊走。身後,徐大嗓子照舊跟著。林雅雯示意毛巖松,先甭理他。毛巖松偷偷一笑,其實他心裡,對徐大嗓子的事已有了解決的辦法,不過,暫時他還不想給他解決。他跟林雅雯一個心思,要逼著徐大嗓子把身後那個人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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