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形勢突變 第4節

縣委班子 許開禎 第2頁,共2頁

領導們相繼走下車輛,往前走。遠處的沙,近處的綠,村莊、農舍、麥田、隱隱約約的羊群,和風中、驕陽下,大漠呈現出從未有過的祥和。林雅雯走在最前面,車隊還未出發前,她就將電話打給王樹林,要他先行一步,抓緊跟陳家聲他們通個氣。因為馮橋書記的行程中,並沒安排來八道沙,她怕八老漢準備不足,別鬧出啥笑話。

過了二道子梁,還不見王樹林,林雅雯就有些奇怪,按說王樹林早該返回來了,他不至於笨到不迎接省委書記吧?正張望著,祁茂林從後面追上來,悄聲問:「樹林呢,怎麼看不見一個人影?」

「我也納悶哩,按說不應該這麼靜啊。」

「邪乎了,八老漢不會聽著什麼了吧?」祁茂林邊說,邊快步往前走。不大一會兒工夫,他越過二道子梁,站在了長滿紅柳的三道子梁前。奇怪,四周還是靜靜的,瞅不見人影。要說,這沙窩裡進了人,八老漢是能感覺出的,平日祁茂林來,翻不過二道子梁,就有人打樹蔭深處奔出來的,今天這麼多車,這麼多人,這麼大聲勢,就算王樹林他們不提前趕來,八老漢也該迎來了。

祁茂林和林雅雯都錯估了形勢,他們非但沒看見八老漢,就連王樹林,也不知去向。兩個人只好硬著頭皮,引領著馮橋一行,往八道梁深處走。一開始馮橋興致很高,每到一座沙梁下,都要激情澎湃說上半天,在四道子梁下,他還談起了當年帶領流管處職工,苦戰三個月,壓沙造田的感人場景。慢慢地,馮橋的臉色就不好看了,目光來回掃在孫濤書記和祁茂林臉上,意思像在問:「你們說的八老漢呢,怎麼這兒連只鳥都不見?」

孫濤書記早已不安,過了二道子梁還沒看見陳家聲等人,孫濤書記心裡就疑惑了,後來見林雅雯跟祁茂林嘀嘀咕咕,發了急地往前奔,那份不安就越發嚴重。到了四道子梁,等馮橋把壓沙平田的場面講完,孫濤書記徵求道:「往回走吧,八道沙景色都差不多,再往裡走,我怕起風。」馮橋沒理他,他對孫濤書記,也明顯流露出一種情緒。孫濤書記的步子慢下來,有意跟馮橋拉開一段距離。沙漠腹地偏又沒訊號,想給前面的林雅雯和祁茂林打個電話都不能。正尷尬著,馮橋已掉轉步子,在曾慶安和楚廳長他們的簇擁下,朝紅柳叢走來。

馮橋一行是在二道子梁被八老漢擋住的,八老漢從哪兒奔出來的,誰也沒看見,一行人走著走著,前面的路突然就沒有了,嚴嚴實實地堵了八個人。

一看八老漢的臉色,祁茂林慌了,從人群中躍出,幾步躥到陳家聲面前,「你們哪兒去了,沒看見省委馮書記來了嗎?」

陳家聲沒吭聲,也沒像以前那樣稱呼他祁書記,目光越過他,徑直探向馮橋。

八老漢是認得馮橋的,這沙窩裡老一點的人,都認得馮橋。當年,馮橋在這一帶,的確算條漢子。

「快把路讓開,傻站在路上做什麼?」見陳家聲沒動靜,祁茂林低聲喝道。

陳家聲冷冷地哼了一聲,腰板子挺得更直了。

這當兒,馮橋已走到陳家聲面前,熱情地伸出手,笑著跟陳家聲打招呼。

陳家聲居然視而不見,沉著一張冷臉,惡惡地瞪住馮橋。

「老陳!」祁茂林急得淚都流出來了。馮橋收回伸出去的手,順勢捋了捋頭髮,笑道:「看來你們是不歡迎我?」林雅雯也從後面躥過來,使勁衝陳家聲瞪眼睛。

陳家聲像只犯了倔的羊,脖子裡的青筋暴出來,目光如同堅硬的羊角,戳向馮橋。馮橋的臉慢慢陰下去,他已意識到,面前這八個老漢,是跟他找碴兒的。

「說吧,有啥事?」他淡然問道。

「啥事?林子的事!」陳家聲終於開了口。

「林子怎麼了?」

「怎麼了?讓賊偷了,讓盜搶了。」陳家聲恨恨道。

「那得找公安。」馮橋說著,目光轉向祁茂林,「老祁,報案了沒?」

祁茂林的臉臊紅得不知往哪兒放,「馮書記,這……」

陳家聲的話,馮橋不可能聽不明白,他是故作糊塗。

「好了,有什麼事,你們跟縣委祁書記反映,馮書記時間緊,不能再耽擱了。」孫濤書記賠著笑臉,想把氣氛緩和下來。哪知陳家聲一點兒也不給他面子,「想走?今天不把話說清楚,誰也甭想走!」

氣氛猛地吃緊,在場的人全都面面相覷,想不到一向敦厚老實的八老漢今天會有如此駭人之舉。

「什麼話,請講。」馮橋倒是心平氣和,見陳家聲黑了臉,他的態度反倒變得更加和藹。

「你跟我說,南北湖的樹,誰栽的?還有青土湖的,誰栽的?」

「是啊,說清楚,誰栽的?」其他老漢也湊上來,圍住馮橋,七嘴八舌吵嚷起來。林雅雯想制止,已來不及了。她心裡連連後悔,方方面面啥都想到了,啥也提防到了,就是沒想到,八老漢會湊這熱鬧。她沮喪地退出人群,心想,鬧吧,反正這方面不鬧,那方面就要鬧,與其遮著掩著,不如就把矛盾鬧出來。

八老漢果然是因林業廳收回林地這件事跑來跟馮橋理論的,他們準備充分,話匣子一開啟,就再也沒了控制,八張嘴對著馮橋一張嘴,激烈地爭論了半小時。馮橋一開始還顯得蠻有信心,說話不慍不火,講究分寸,後來,後來……他終於說了句不該說的話:「無理取鬧!林地是國家的,不是你們哪個人的,國家要收回,哪個敢攔?」

「國家?你拿國家嚇唬我們?」陳家聲往前逼了一步,怒瞪住馮橋。另外幾個老漢更野,一聽馮橋打起了官腔,立馬就撒了野,說出的話,完全沒了邊際。

八老漢拿出一本冊子,上面清清楚楚記載著南北二湖還有青土湖林地的來龍去脈。這冊子林雅雯見過,是沙灣人跟沙漠作鬥爭的歷史記錄,上面記載著民國到解放到土改一直到現在沙灣人守護林地的光榮史。冊子是「七十二」家的傳家寶,「七十二」的太爺曾是沙灣村的秀才,民國初期,就受聘看護這兒的林子。「七十二」的父親在人民公社時期,曾是公社的護林員,後來因為成立流管處,要把所有林地收歸到流管處,跟縣上來的工作組鬧意見,捱了批評,想不通,喝藥自殺了。

八老漢說得沒錯,這沙窩裡的樹,都是沙鄉人一棵棵栽起來的。流管處成立後,雖是大規模搞過幾次種草種樹,但總體來講,毀的比種的多。建廠要毀樹,修建流管處要毀樹,開發農場更要毀樹,就連後期給職工搞福利,也要賣樹。

「樹是我們的命根子,你們三天收回兩天下放,折騰得還不夠啊?你掰著手指頭算算,光你在流管處那些年,毀了多少樹?」陳家聲的話,已在聲討馮橋了。當年馮橋在流管處工作,為這幾片林子的歸屬權,沒少跟村民們發生矛盾。陳家聲老話重提,馮橋哪還能受得了?

何況,八老漢又重新提起了「12·1」,提起了南湖血鬥,這些,對馮橋來說,可都是傷疤啊。

「口口聲聲讓我們做出犧牲,我們犧牲的還少?為這個流管處,我們讓了多少步,地讓了,樹讓了,井讓了,我們的死活呢,誰管?」

馮橋的聲音弱下去,在八老漢連珠炮一樣的質問面前,他終於緘默了。曾慶安剛插了句話,就被陳家聲一句頂了回去:「沒你說話的份,你心裡打什麼算盤,當我們不知?」

其他人見狀,全都閉起了嘴巴,到了這份上,孫濤書記也不好說什麼了。這些日子,為了調研組順利把工作開展下去,孫濤書記做出的讓步,已經夠多。他婉言提醒過馮橋,林地歸屬權,在沙鄉是個敏感話題,能不碰,儘量不碰。馮橋胸有成竹地說:「林地有森林法管著,只要依法辦事,就不會有問題。」這陣兒,他的法不靈了,八老漢提出一個過激的要求,要把沙鄉人的林地要回來,一棵樹也不讓上面拿走!

「我們栽的樹,得留給我們的子孫!」

八老漢這邊的紛爭還沒平息,一道樑子那邊又出事了。胡二魁和「七十二」帶著沙灣村的人,虎視眈眈候在那裡,就等馮橋一行從二道樑子翻過來。

訊息是司機們送來的,沙灣村的男女老少,蜂擁而來,拿著繩索,將十幾輛小車拴在了一起。

場面再次陷入混亂。

到了這時,林雅雯才知道,王樹林為啥不見人影?他壓根就沒到八道沙來。接完林雅雯電話,王樹林正要出門時,鄉秘書就跑來說,沙灣人要行動了,他們想把所有的車輛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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