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這些沒用,急不急我心裡清楚,強叔叔,我現在是在上班,不能跟你多說話,要不你先回賓館,下班後我找你。」
這孩子,似乎在一夜間就長大了,這是強光景當時的感覺。後來他才發現,是他小瞧萌萌了,現在的孩子,遠不像大人們想的那樣,一旦離開父母,他們的能力會幾十倍地放大。萌萌當天晚上便找到強光景,任憑強光景怎麼做工作,她就是聽不進去,她主意已定,發誓要把廣州作為人生的第一站,開始在這兒起步。「我會成功的,不管你們咋想,我一定會成功!」萌萌的口氣完全像個大人,反倒弄得強光景沒了詞。
強光景耐心地陪了萌萌兩天,這中間他發現,萌萌身上,真是有不少優點,能吃苦,敢冒險,辦事認真,而且她天生就像個生意人,對生意有異乎尋常的敏感。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十幾年的馬鳴也發現了這點,頗為驚訝地說:「這孩子,了不得,如果讓她在生意場上泡十年,怕是她能把河西城買下。」馬鳴就是在那天改變主意的,本來說好了兩人要一齊做工作,把孩子們帶回去。發現萌萌的特殊天分後,馬鳴揹著強光景,偷偷跟萌萌商量,如果真想幹公司,他可以開一家,讓萌萌經營。但必須是在一年後,這一年期間,萌萌要去馬鳴指定的地點,學些最基本的東西。
「我對公司不感興趣,即使幹,也要憑自己的雙手。」萌萌對馬鳴既不親熱也不冷淡,她認為馬鳴跟馬悅除了名義上的父子關係,沒一點實際聯絡。馬鳴卻舍不下這個孩子,他在背後鼓動兒子,一定要把萌萌抓住,這孩子,長大了是個人精。馬悅不說抓也不說不抓,模稜兩可地望著父親。這對父子的關係也很讓人吃驚,如果不是馬悅喊馬鳴爸爸,很難看出這是父子倆。他們的關係倒更像是兄弟或生意夥伴。馬鳴對馬悅念不唸書看得很淡,他認為像馬悅這種天才,唸書是浪費了,應該早點出來打拼,但他又怕馬悅走火入魔,「當駭客是很容易走火入魔的,我以前就是太貪戀那個,才把老婆氣跑了,差一點就家破人亡。」他跟強光景說。現在有了萌萌,馬鳴這層顧慮就沒了。他以生意人的眼光迅速判斷出,萌萌屬於那種有條不紊很有章法的女孩子,這種人搞管理,天生的。難點就在於,兒子跟她,到底算是何種關係,這關係能維繫多久?他甚至異想天開地想,要是兒子真能把萌萌追到手,娶她做老婆,那就太完美了!
強光景恨也不是,罵也不是,原先指望拉了馬鳴來,是幫他做工作,沒想,他倒成了幫兇,反而掉過頭來算計自己。讓萌萌假裝回去,將強光景騙進火車站,就是馬鳴的餿主意。
為了討好萌萌,馬鳴找到自己的生意夥伴,說是想在廣州繁華路段找間鋪面。馬鳴是想把它當做禮物,送給萌萌開精品店。這種想法也只有馬鳴這種人才能有,換上強光景,怕是再修煉一百年也生不出這麼荒唐這麼怪誕這麼讓人咋舌的稀奇法子來。正好,他夥伴手裡有一現成商鋪,就在白雲區棠景街,周圍有三所學校,還有剛剛落成的陽光花園,周圍人氣很旺,開精品屋,再合適不過。馬鳴帶著萌萌跟馬悅去實地考察,一路上他說了很多不著邊際的話,意思就是鼓動萌萌留在廣州。到了商鋪那兒,萌萌一眼就看中了。
「旺鋪,這絕對是旺鋪!」十七歲的萌萌好像已經受到馬鳴的影響,說話已是另一副氣派,少了學生味,多了商人氣。為了不讓強光景壞掉這番好事,萌萌主動提出,要把強光景引開,三個人合計一番,決計讓萌萌把強光景騙上火車,然後……
「他怎麼能這樣?」坐在後排的林雅雯忍不住就又說了一句,她還以為馬鳴跟她一樣,也心急如焚呢。
強光景沒附和林雅雯,馬鳴這個人,很有點意思。強光景接觸的商人裡,馬鳴算是另類,他是把生意當藝術一樣來做的人,他做生意似乎不大看重掙錢,更看重這生意有沒有意思做,符不符合他的情趣。按他自己的話說,這叫享受生意,恰恰就是這種態度,反而讓他掙到更多的錢。
能把生意做到這境界,馬鳴不簡單。能對兒子的所有行為都抱以寬容和微笑,馬鳴更不簡單。強光景對馬鳴,再也不敢小瞧,他開始重新認識這個男人了。
車子終於駛進棠景街,停在了海天大廈下面,強光景剛說了句在二樓,林雅雯便已下車,匆忙往樓上奔去,強光景打發了司機,趕忙跟上來。
看見女兒的一瞬,林雅雯木了,呆了,忽然覺得自己走進了一個陌生世界。新落成的海天大廈,有一半的商鋪還未裝修,整幢樓空蕩蕩的,瀰漫著一股死氣沉沉的味道。馬鳴給萌萌找的這間,位置還算不錯,臨街,陽光很足,外面的景色也很美,可在林雅雯的眼裡,卻是一片暈黑,一片死寂。約莫三十平方米的店鋪裡,亂七八糟擺滿了紙箱,萌萌穿著一身藍色的工裝,倒在紙箱堆上,睡著了。一張小臉像是讓五彩筆塗染過,橫七豎八盡是汗漬。林雅雯只望了一眼,淚就下來了,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的寶貝女兒會以這樣一副形象迎接她。
萌萌邊上,躺著酣睡的馬悅。馬悅身材頎長,足有一米八,瘦瘦的,臉倒是很有型,可惜也讓汙漬塗抹得一片狼藉。兩個孩子面對面睡著,打著勻稱的鼾,兩隻小手握在一起。身邊撒著幾個飯盒,一看就知道,這些日子他們是靠盒飯度過的。
林雅雯定定地望著女兒,任憑淚水在瞬間淹沒自己。強光景從外面走進來,默默站在她身後,他眼裡,也被這場景弄出了淚。
兩個花季少年,這陣兒卻像兩個乞丐。
許久,萌萌咂了下嘴,似是渴了,想喝水。林雅雯趕忙俯下身,擰開手裡的飲料瓶,小心翼翼給她喂起水來。這空兒,馬悅醒了,一看邊上有人,倏地坐起身子,直直地瞪住林雅雯。瞪著瞪著,反應過來了,嚇得一個激靈,站起來就往外跑。強光景剛喊了一聲馬悅,他已穿過紙箱,躍到了門外。強光景想追,林雅雯止住他,她明白,馬悅是怕她呢。
強光景的聲音驚醒了萌萌,睜開眼望了望,見是母親,搖了搖頭,又揉揉眼,確信不是幻覺,才彈起身子。她沒說話,啥也沒說,用手抹了把臉,目光四下找尋著,看馬悅去了哪兒。林雅雯被她的平靜和漠然震住了,心裡一陣抖,再也抑制不住,一把將女兒攬進了懷。
強光景從商鋪裡走出來,默站在大廳,大廳光線灰暗,一股子鋼筋混凝土的味道。站了還不到五分鐘,裡面就響起母女倆的鬥嘴聲。
「讓我回去,不可能!」
「萌萌!」
「我既然出來了,就沒再想著回去。」
「可你要上學,要考大學。」
「我不想考!」
「……」
強光景想進去勸勸,轉念一想,恐怕他去勸也無濟於事,便站著沒動。這時有一縷陽光從過道的窗戶灑進來,映在他身上。強光景站在稀薄的陽光裡,思維接近空白。
半小時後,馬鳴提著兩個盒飯匆匆趕來,沒進大廳就喊道:「萌萌,小悅,開飯了。」等看見強光景,看見林雅雯,馬鳴的臉就綠了,張著嘴巴,「林縣長,你……你怎麼來了?」
林雅雯撇下女兒,走向馬鳴,「你乾的好事!」這個時候,林雅雯只能把火撒在馬鳴身上。
「我……我……」馬鳴結巴著,一雙眼賊兮兮地往萌萌臉上望。萌萌轉過身,盯住窗外的藍天。
「林縣長,你聽我解釋。」
「馬鳴,我恨不得一口咬碎你!」林雅雯說完,就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的波瀾,生怕當著馬鳴的面放聲大哭,撇下屋裡三個人,往廳外走去。馬鳴愣了一會兒神,氣急敗壞地衝強光景嚷道:「都是你,你把她叫來幹什麼?」
萌萌也從商鋪走出來,跟強光景說:「強叔叔,你真讓我失望。」
強光景傻愣在大廳裡,忽然覺得自己很沒用,眼前忽然就閃出自己女兒那張臉來。
第二天,周啟明風塵僕僕趕來了。周啟明的表現跟林雅雯完全相反,看到女兒大汗淋漓地幹活,由衷地說了一聲:「好,好,我女兒終於長大了。」馬悅也像是跟周啟明有緣,兩天裡他避著沒敢見林雅雯,一聽見周啟明的聲音,他從貨架背後鑽出來,「你就是周叔叔啊?」
周啟明盯著這個高大的男孩子看半天,朗聲一笑,道:「你就是那個多才多藝不幹正事的馬悅吧,敢把我女兒拐出來,本事不小啊。」
馬悅紅著臉,樣子有點害羞。但他從周啟明的話語裡,聽出一絲親切,於是又大著膽子說:「周叔叔,我們是想出來見識見識。」
「想開家精品店,也用不著跑這麼遠啊。」周啟明說著,走向女兒。萌萌心裡,終還是念著父母的,聽爸爸這樣說,臉一笑,從椅子上跳下來,感激地撲進了爸爸懷裡。
一場風波就這樣平息了。平日在林雅雯眼裡百無一是的周啟明,這一次居然很友好地調和了矛盾。不能否認,周啟明給她上了一課,一堂生動的課。原來這個書呆子並不呆啊,想想平日裡自己張口閉口就是死人,她的心,就被自己的粗糙和冷硬咬得發疼。
她啥時開始變得這樣呢,想想,以前不是這樣啊,怎麼就……
周啟明主張,就讓女兒在廣州幹段時間,怎麼也得把精品店張羅起來。「有了心願,就要付諸行動,不然,你這一生,會留下太多遺憾。」他的話得到了馬鳴的積極響應:「是啊,孩子們難得有這種想法,就讓他們嘗試一次吧。」不但如此,周啟明自己也不想回去,他跟學校請了假,一定要等萌萌的店開張。馬鳴一聽,樂壞了,他巴不得周啟明留下,才幾天工夫,馬鳴就發現,自己跟周啟明,竟很有共同語言。
林雅雯這次沒跟周啟明爭執,輕輕點了一下頭,表示同意。見她同意得這麼快,周啟明還有點不適應,驚詫地瞪了她半天。林雅雯紅臉道:「瞧你這點出息,就算不回去,也不至於樂成這樣,好像我把你們父女壓迫久了似的。」見周啟明臉上有了笑,她又道,「你們不回,我自己回,有本事你們就別回來。」
第二天,她陪周啟明逛街,採購了些必用品。周啟明這死人,本來就做了不回去的打算,竟然一件衣服也沒帶。兩人逛商場的時候,一種久逝的感覺突然奔出來,撓得她心裡癢癢的。想想,她已很久沒陪周啟明選購衣服了,周啟明身上穿的,家裡放的,都還是她在省城工作時買的。她自己需要舊,越舊越符合身份,怎麼也讓丈夫跟著遭罪?荒唐,真荒唐!
後來,他們談起了萌萌,林雅雯不得不承認,丈夫說得對,女兒是中了魔,要想讓她回頭,只能靠時間。
兩天後,她跟強光景坐上了回來的飛機。飛機是下午兩點二十起飛的,坐在林雅雯身邊的是一位中年婦女,化著淡妝,舉手投足透著一股貴婦人的味兒。林雅雯覺得這女人眼熟,似曾見過,一時又想不起在哪兒見的。她看了一眼,感覺怪怪的,那女人也在盯著她望,像是要跟她說話,可又沒說,望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去了。林雅雯收回目光,微閉雙眼,想把萌萌帶給她的不快忘掉,想把生活中諸多的不愉快給忘掉。但這顯然不可能,只要一閉上眼,腦子裡就全是萌萌,還有那個小男生馬悅,還有那個又可氣又可愛的馬鳴。總之,她的生活亂了,讓女兒搞亂了,原來設定的目標還有計劃,全都讓這場暴風雨給吹了。對未來,她忽然就沒了信心。這麼想著,她輕嘆了一聲,睜開眼,發現那女的又盯著她,像是在仔細研究她的臉。林雅雯剛想開口說話,女人又將目光挪開,盯住另一側的強光景。
她像是對強光景也感興趣。
就這麼著,林雅雯閉上眼,女人便把目光挪過來;林雅雯睜眼,女人便把目光轉向強光景。一路上,女人就像是跟她玩遊戲。這女人一定是認得她,甚至知道她跟強光景的關係,只是,她怎麼也想不起,自己跟這女人,到底有何關係?
直到下了機,直到走出機場,林雅雯才忽然想起一張臉來。
天啊,是她,一定是她!
等她轉身尋找時,女人已沒了影。
她是謝婉音!
作者「許開禎」的其他小說
《人大代表》《實習書記》《問天》《打黑》《問責》《省委班子(全兩卷)》《關鍵運作》《拿下》《市委班子(全兩卷)》《黑手》《跑動》《博弈》《女市長之非常關係》《高位過招》《政法書記》《大漩渦》《墮落門》《天淨沙》《上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