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同心閣出來,林雅雯的心情好了不少,感覺天空也一下子蔚藍起來,天色美出不少。她琢磨著要不要跟周啟明打個電話,問問他跟十三中關係熟不。無論如何,萌萌是不能在現在這所學校上學了。司馬古風也是這意思,「給孩子換個學校吧,不管將來成績如何,不能在她心靈上留下傷疤。」剛要撥電話,祁茂林的電話來了,問她在哪兒?林雅雯說在省城,祁茂林說他也在省城。林雅雯哦了一聲:「有事?」她問。
「見個面吧,有件事想跟你碰碰頭。」祁茂林的聲音聽上去很低沉,林雅雯猜想,縣上一定又出事了。
果然,等林雅雯趕到酒店,看見一桌子的人,心裡就明白,上頭找麻煩了。
陪同祁茂林來的,除了市縣兩級林業局、水利局的領導外,還有企業改制領導小組的幾位成員,滿桌的人沒一個臉色好的。未等林雅雯坐穩,祁茂林便說:「省上召開聯席會議,商定流管處方案呢。」
「會有什麼變化?」林雅雯邊坐邊問。
「還沒,我們剛從水利廳回來,廳裡開了一個預備會,會上形勢不大好。」祁茂林說。
林雅雯望一眼祁茂林,從他臉色上,感覺出剛才那會有多緊張。她抑制著內心的波瀾,安慰道:「不好不要緊,只要不提太過分的條件就行。」
「還過分呢,他們簡直……」
「怎麼了?」
「算了,還是先吃飯,吃完我們商量一下。」一桌人便都閉起嘴巴,表情嚴肅地吃起飯來。林雅雯心裡,忍不住就替沙湖縣不安。就在剛才,司馬古風也跟她說起了姓馮的,司馬古風憂心忡忡地道:「馮橋這位同志,野心太大。人不可無野心,野心過大,就成害了。你在沙湖遇到的問題,跟他有太大關係。孫濤同志現在也很被動,你們要學會迂迴,不要跟他硬碰,碰是碰不過的,要在迂迴中找到折中的辦法。」
林雅雯心想,怎麼才能跟馮橋迂迴呢?
飯後,其他同志都回了賓館,祁茂林硬拉林雅雯去了一個地方,說好久沒輕輕鬆鬆喝過茶了,省城的茶社氣氛不錯,陪我去喝茶吧。林雅雯明白祁茂林的意思,他不想在賓館談工作,一則怕被別人打擾,另則,賓館跟辦公室是同一種氣氛,談工作令人壓抑。兩人來到一家叫清水灣的茶秀,要了一壺龍井,邊喝邊談起了事。
祁茂林說,省水利廳重新修訂了流管處改革方案,將原來的二十四條增加為二十八條,擴充了職工分流、異地安置、一次買斷身份、分期支付置換金等措施。表面看,這些措施都是為妥善安置流管處職工,減少或緩解職工安置矛盾,穩定職工隊伍情緒而增加的,但實質性的東西,卻一條也沒變。縣上和市上提出的關於有效保護流域林地,堅決防止改制中以伐代毀、以農代林的十二條意見,一條也沒被採納。特別是縣上提出的將青土湖、南北二湖統一規劃,合理布建,形成有特色的防護林體系,為沙漠建起一道牢靠的綠色屏障戰略建議,更是遭到水利廳的反對。水利廳的意見是,流管處是事業單位,不應擔負政府部門承擔的社會責任,過去多少年裡,流管處為沙漠地區的發展,為整個流域的建設,作出了突出貢獻,也因此讓流管處揹負了沉重的歷史包袱。現在流域斷水,流域內的工程單位已無法生存,國家大量削減工程專案,省上也沒有大的工程專案,流管處必須由事業單位改為企業,自謀生存,自我發展,這也符合當前的改革形勢。至於構建防護林體系,保護沙漠生態,是當地政府應該考慮的事情,不應再轉嫁到流管處身上。
「他們這是推卸責任,是極不負責的態度。」林雅雯聽了,憤憤不平地說。
「雅雯啊,這話我也在會上說了,私下裡,我跟幾位副廳長都彙報了。但有什麼用呢,明著,他們是在改革,暗著,卻是急於甩掉流管處這包袱。你我這些想法,他們根本聽不進去。」
「那也不能由著他們。」
「不由著他們,能由著你我?地是人家的,林子也是人家的,人家怎麼弄,許可權在人家手上。我們只能從地方政府的角度給人家提點建議,這建議,分量太輕啊。」祁茂林的臉色越發沉重。下午他在水利廳召開的聯席會上,激動得差點要吵架。同來的市改制辦主任老陳拉住了他,才沒把火發到會場上。
林雅雯不說話了,同樣的話她已說了無數遍,見領導就說,逢會就講,結果呢?人家還是堅持原來的想法,非要把林地毀掉,要改建成有效益的農場。看來,那些林子真是保不住了。
「還有一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講,省上想把那幾個小廠子,賣給縣上,讓我們經營。」
「賣廠?」林雅雯更為驚訝,這想法他們居然也敢有?
「他們跟我談了幾次,我一直堅持著不要,這一次,看來是堅持不住了。」
「為什麼?」
「上午馮橋同志找我談話了。」
「他談也不行!」林雅雯有點急。
「由不得你我,下週馮橋同志就要到省委上班了,不是副省長,是副書記。」
「是……嗎?」林雅雯的聲音軟下去,剛剛端起杯子的手一陣發軟,無力地將茶杯放到了桌上,「真有此事?」過了半天,她又問。
「事情不會有假,省委趙秘書長給我打了電話,上面的檔案馬上要發,馮橋同志已不在水利廳這邊上班了。」
茶室的空氣忽然變冷,變硬,變得令人感覺不出有空氣在流動。兩個人的臉全都僵住,變成一個顏色,絳紫色。
這個晚上,林雅雯沒再說一句話,她終於知道,祁茂林找她,並不是真的要想什麼辦法,其實到這時候,真是沒辦法再想。祁茂林的意思很明確,妥協!
祁茂林說:「我是老了,到退休的年齡了,我已跟市委孫濤書記談過了,打算年底到二線。但我不能在這件事上害你。你現在啥也別說,這出戲我來唱,就算要當罪人,也讓我祁茂林去當。」
林雅雯怔然地瞪住祁茂林,不知是該感謝還是該……
離開茶秀,已是晚上十點,省城的夜晚一片明亮,到處閃爍著霓虹。抬頭望星空,星空更是一片燦爛。林雅雯真想在這樣明亮的一個夜晚縱情地說些什麼,但能說什麼呢?家,孩子,還有將要面對的工作,有哪件是順心的?哪件不把她的心折磨爛?祁茂林執意要送她回家,林雅雯拒絕了,她想一個人走走,她要在這樣一個夜晚,在她曾經熟悉的街道上,留下自己沉思的腳步。
電話偏在這時又蜂鳴了一聲,掏出一看,還是那個人,還是那些詞。朦朧中帶著期望,含蓄中透出堅韌。他是誰呢?
林雅雯不由得又一陣亂想。誰都說自己是理智的,其實誰也不理智。林雅雯儘管不被這個躲在暗處發簡訊的人誘惑,但每一次收到簡訊,心裡總要撲騰上那麼一陣。撲騰的時候,丈夫周啟明就到了暗處,而那個至今對她仍不冷不熱的鄭奉時,反倒站到了前臺。這是不是也是一種背叛呢?這麼想著,她對周啟明,就又多了一份內疚。還是司馬古風說得對,這兩年,在跟丈夫的關係上,是她先選擇了冷漠,儘管這種冷漠是無意識的。
她想,自己也該收收心了,這事要是讓周啟明察覺,還不知又會引出什麼大亂。他可沒她這麼開明,要是他認真起來,那可就糟透了。
林雅雯沒能等到強光景把萌萌接回來,第二天上午,她正打算去十三中,想事先跟校長見個面,不要到時再讓人家拒絕。車子剛到校門口,市委辦就打來電話,讓她火速回縣上,孫濤書記在等她。
趕到縣城,已是下午,孫濤書記帶著工作組,果然等在賓館。見面還沒來得及客氣,孫濤書記就說:「你那個朱世幫,想法不錯嘛,讓農民集資買回林地,這構思很好。」
林雅雯臉一紅,路上她還在犯憷,孫濤書記找她,不會也是因了流管處的改革讓她妥協吧?這陣兒一聽,心裡有底了,她笑著道:「想法還不成熟,沒敢向你彙報。」
「有想法就好,怕的就是你們沒想法。至於成不成熟,也不是靠想就能解決的,得在實踐中不斷調整。」
「書記說得對,有你這句話,我們就放心了。」林雅雯趕忙讓人去買水果。天太熱,房間裡又沒空調,她看見孫濤書記熱得流汗。
「水果就別買了,你讓他們拿幾瓶保健醋吧,我最近對你們的益民保健燻醋上了癮,那東西不但止渴,還能解乏。」
說話間,就有人趕忙給燻醋廠廠長打電話,不大一會兒工夫,廠長李敏扛著一箱燻醋,氣喘吁吁走進來。見了孫濤書記,李敏靦腆地笑了笑,道:「孫書記來了,我把醋給您拿來了。」
孫濤書記瞅著李敏說:「你這個廠長當得特別,自己扛醋。」
李敏不到三十歲,曾經是二輕局副局長,很有前途的一位女幹部,兩年前二輕系統改制,遇到阻力,職工意見很大,孫濤書記在一次專項會議上講,我們的幹部能不能帶個頭,主動放下幹部架子,到企業去,到一線去,帶領廣大職工,把困境中的企業救活,讓職工有飯吃,讓自己也有一個施展才華的舞臺?會後第三天,李敏主動請辭,要求到已經倒閉的燻醋廠去。市縣馬上將她樹為典型,在政策上給予扶持,兩年工夫,已經破產的燻醋廠起死回生,李敏研製開發的保健燻醋已成為市場新寵,備受消費者關注。
孫濤書記剛才這句話,是在表揚李敏呢!
李敏臉更紅了,搓著手,站在孫濤書記面前,一時不知說啥。甭看她在市場上是個能衝善戰的好將,在領導面前,卻常常拘謹得如同小女孩,平日見了林雅雯都要臉紅。
孫濤書記笑著說:「你這個廠長,性格得改改,別見了誰都怯,這咋能行?衝擊市場的人,應該更有魄力,無所畏懼。」一番話說下來,房間裡的空氣立馬活躍了。李敏這才坐下。孫濤書記藉機問了些情況,得知李敏又在開發新產品,鼓勵道:「幹企業就該這樣,現在佔市場靠什麼,就是靠新產品,你要把保健系列做大做強,做成拳頭產品。有什麼困難,可以提出來,縣上解決不了,市裡解決。」李敏趕忙道:「謝謝書記關心,眼下企業執行還行,資金方面缺口也不是太大,有困難,一定會找您的。」
「這就好,要是全市的企業都像你們這樣,我這個書記,就可以踏踏實實睡覺了。」孫濤書記由衷地說。
談了一陣,李敏告辭走了,廠裡有事,不能多留,再者,她也識眼色,知道孫濤書記跟林雅雯有正事要談。
李敏離開後,孫濤書記將林雅雯單獨帶到另一間房,關切地問:「家裡的事處理妥當了?」林雅雯搖頭。孫濤書記又說:「再怎麼忙,家還是要顧的,女同志更要注意這點。」林雅雯內疚道:「工作沒做好,家裡又老是出亂,唉,都怪我方法不當。」
「話也不能這麼說,是我對你們關心不夠。‘12·1’把誰都搞亂了,不怕你笑話,我家裡也鬧戰爭哩!老伴批評我,說我不要他們了,這個官,不好當啊。」
「哪裡,你對家可是很有責任感的,這一點值得我們下面的同志學習。」林雅雯真誠地說。
孫濤書記笑了笑,略帶點苦澀,還有遺憾:「雅雯啊,當領導就不得不做出犧牲,人嘛,畢竟精力有限,不可能把啥事都做好。欠下家人的,以後補,眼下還得鼓起勁來,把縣上的工作好好抓一下。老祁年齡快到了,自己想退二線,市上呢,也有這想法,想讓你儘快挑重擔。讓年輕同志挑重擔,這是大勢所趨,也是我們黨培養幹部的方向和原則。」
「孫書記,我哪還敢稱年輕。」林雅雯謙虛道。她給孫濤書記的杯子續上水。
「年富力強,正是幹事業的時候,我在你這個年齡,已經到行署工作了。」孫濤書記笑說。林雅雯發自肺腑地說:「你是我們的一面鏡子,縣上的同志談起你來,都很崇拜。」
「崇拜不敢亂講,這可是原則問題。不過老同志身上,還是有值得你們借鑑的地方,包括老祁,他為沙湖縣苦了一輩子,是頭老黃牛啊。」
孫濤書記這番話,讓林雅雯心裡再次湧出浪一般的感慨,她想起祁茂林那張沉重的臉,想起他跟她談的那些話,一時,心重得喘不過氣。屋子裡有片刻的沉默,孫濤書記也像是沉浸到什麼裡了,心事凝重。過了一會兒,他說:「今天跟你談這些,就是想讓你及早有個思想準備,過段時間,市委打算把下面的班子動一下,不能再讓老黃牛拉車了,得讓你們這些同志去衝,去拼。」
「孫書記……」
「這事就這樣,算是提前跟你談個話。今天找你的主要目的,還是那個朱世幫,你到底打算把他藏多久?」
「藏?」
「怎麼,還想跟我打啞謎是不?你跟老祁在朱世幫的問題上,矛盾是假,用人是真。說吧,打算怎麼用?」
「還沒想好。」林雅雯如實回答,這些日子,她哪還有心思想這個。
「我倒有個建議,說出來供你們參考。」孫濤書記望了她一眼,接著道,「朱世幫這同志,是個干將,儘管他身上有不少農民習氣,但把他用好了,是能幹出一番大事的。」
林雅雯心裡一陣輕鬆,她還怕孫濤書記批評她袒護朱世幫呢,聽孫濤書記這樣一說,她就徹底放心了:「書記有什麼好建議?」她緊問道。
「他不是對沙漠有感情嗎,就讓他幹那件事,縣上可以成立一個開發公司,也可以讓農民自發成立,由朱世幫牽頭,認真研究一下沙漠地區的發展方向,搞出一個綠色產業。暫時可以不追求經濟效益,但一定要追求長遠效益。縣上也制定些優惠政策,拿出一部分錢來,支援他們。如果縣上有困難,你再找我,我跟市財政說說。總之,沙漠地區的矛盾要解決,而且要從根本上解決,不能再這麼拖下去了。」
說到這兒,孫濤書記緊起了眉頭,臉也變得陰鬱,看得出,南北二湖及青土湖的矛盾,在他心上像塊石頭。林雅雯剛要說什麼,孫濤書記又說:「雅雯啊,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孫濤在河西市幹了兩屆,也算幹出過一些成績,可一想這治沙,我這心裡,就難受。想想,六年來在我手上毀掉的樹,心疼啊!」
「孫書記,這不怪你,是他們……」
「不管是誰,我這個當一把手的,難辭其咎。一看到老百姓那些目光,一聽到群眾的罵聲,我就覺得,自己是罪人,是河西市的罪人。」
「孫書記……」林雅雯心裡也升起一股負罪感。
兩個人順著這話題,聊了很多,林雅雯第一次感覺到,孫濤書記原來這麼親切,這麼和藹,這麼值得信賴。能在這樣一位書記的領導下開展工作,真是件幸事。
孫濤書記給她安排了一項工作,要她把「12·1」事件後沙湖縣群眾的意見還有呼聲整理一份材料。「這材料一定要真實、可信,要切實體現老百姓的願望,表達出他們要表達的心願。」
林雅雯嗯了一聲,她沒問這材料做啥用,憑直覺,林雅雯感覺出省委班子的變動可能對孫濤書記有所不利,但這種敏感話題,她不能問,問了孫濤書記也不會回答。聊完這些,話題又回到朱世幫身上,孫濤書記這才說,兩天前他見過朱世幫,是讓組織部通知朱世幫去的。
「如果不是‘12·1’事件,他完全有能力有資格做縣長。」孫濤書記最後說。
孫濤書記當天就回了河西,他的行程安排很緊,省委馬上要調整班子,這種時候各市的一二把手是最忙也最安不下心來的。
孫濤書記走了很久,林雅雯還沉浸在剛才的交談裡,她真是沒想到,孫濤書記會跟她敞開心扉。後來她忽然明白,一定是司馬古風。想到這一層,林雅雯心裡再次湧上一層感激,人這一生,遇到一個知己不容易啊,能跟司馬古風這樣的人做朋友,真是上帝賜她的福。
後來,她又想到朱世幫,突然就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如果自己真做了縣裡一把手,就要讓朱世幫做自己的副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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