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悅的父親馬鳴曾是河西市財政局的幹部,五年前下海經商,目前是河西市最大的電腦經銷商,另外還有一家賓館、兩家酒店,生意火得很。馬悅母親李愛梅最早是河西賓館的服務員,後來提升為賓館客房部經理,去年競爭上崗,升到副經理位置上。這個家本來好好的,可謂欣欣向榮。誰知就在李愛梅當上副經理半月後,兩人突然爆發戰爭,有一陣子為離婚還鬧到了法院,眼下雖是婚沒離,兩人卻各過各的,家已經名存實亡。馬悅也是因了這個原因,才到省城借讀。
「你就是馬鳴?」林雅雯瞪了馬鳴半天,努力平緩著自己的語氣。
馬鳴趕忙往客廳中間挪了幾步,堆出一臉歉意,道:「林縣長,我就是馬悅的父親,我……我……」
「你養了個好兒子!」林雅雯差點就把這話說出口,見馬嗚一副做錯事的樣子,她把心裡的不快收起來,指著沙發說:「坐吧。」
馬鳴哪敢坐,本來他心裡就發憷,混賬兒子,帶誰家的女兒跑不好,非要帶縣長的女兒跑!路上,他又讓強光景連訓帶批教育了幾個小時,對這場禍亂,更就沒了主意。這陣兒一看林雅雯臉色,他更是慌得神都沒了。
「林縣長,你批評吧,我沒把孩子教育好,他不該……不該帶上你家萌萌……唉,這個孽障,這回我饒不了他!」
「行了,你少在我面前裝樣子,還是想辦法,把他們找回來吧。」林雅雯打斷馬鳴,這個人帶給她的第一印象極為不好,具體哪兒不好,她說不出,就是看著不舒服。也不知為什麼,一看到馬鳴,她就更為女兒擔起心來。萌萌,你這是在拿刀剜我的心啊,你知道嗎,你要是出個事,我這當媽的,還怎麼活?1她長長嘆了口氣,心情沮喪地坐在了沙發上。
強光景跟馬鳴很快走了,說是去廣州那邊找,馬鳴斷定兒子是去了廣州,那邊不但有他的客戶,還有一位馬悅的初中同學,兩人以前很要好。林雅雯不敢抱幻想,但心裡,還是巴望著他們能儘早把萌萌安安全全帶回來。
這一天過得真快,卻又好漫長,林雅雯幾乎就撐不過去。強光景他們走後,她反覆地看萌萌留下的那封信,信很簡單,但又字字刺在她心上,她終於知道,對女兒的疏忽還有粗心終於遭到了報應,女兒長大了,長大的女孩子是很容易出事的。以前儘管也擔心,但總存了幻想和僥倖,總覺得厄運不會降到自己頭上,現在她才明白,做母親是得付出的,不付出點點滴滴,就得付出更慘重的!
女兒儘管不會有生命危險,但一想她是跟一個男生在一起,林雅雯的心就會莫名地提起來,很多不該有的後怕一併兒湧來。聯想到社會上的種種傳聞,還有發生在孩子們中間的那些荒唐事,她這個當孃的,就不只是想哭了。對周啟明,就不由得生出抱怨。後怕越大,抱怨就越強烈。
女兒是在跟周啟明吵架後出走的!據周啟明講,一月前萌萌就已缺課,後來發展到逃學,周啟明去過她的學校,也跟班主任老師瞭解過情況。可那個班主任老師太可恨!這是周啟明的原話。林雅雯想象得出,班主任老師見了周啟明,會是怎樣的態度。果然,周啟明帶著很強的情緒,將談話的大致經過做了描述。那天周啟明找到學校,班主任老師對他態度很不好,當著教研室其他老師的面,諷刺他,「甭看你是博士,又是教授,教育孩子,你還真外行。」周啟明本來就對學校有意見,認為萌萌從一個乖孩子變成現在這樣學校有很大責任,一聽班主任老師不陰不陽甚至幸災樂禍的口氣,當下就火了,「我怎麼外行了,我也是吃教師這碗飯的,你說話有點禮貌好不?」
「我已經夠禮貌了,周教授,不要以為你自己有成就,女兒就會跟著有成就。你不會也相信龍生龍鳳生鳳這句話吧?」班主任老師態度愈加惡劣。
萌萌所在的班是奧班,班主任老師又是教壇標兵、全省優秀班主任,自己把自己看得很高,萌萌在班上不斷掉隊,影響到全班成績,班主任老師早就不想讓她留在這個班了。馬悅所在的班是借讀班,基本算是差孩子,萌萌一心想去那個班,學校考慮到周啟明跟林雅雯兩人的特殊身份,一直不同意,要求班主任老師短期內將萌萌的學習抓上去。班主任老師對此意見很大,為此還跟校領導發生過爭執。大約他心裡也窩著火,正好借這個茬兒,將不滿發洩到了周啟明身上。
他沒想到,周啟明在怎樣為師這點上,比他強,也比他較真。周啟明抓住這句話,正兒八經跟他論起理來,論著論著,兩人變成唇槍舌劍,場面過激得不得了,最後竟論到了校長那兒。但這次,校長沒批評班主任老師,而是很不客氣地責備了周啟明一頓:「做家長的,不能對孩子不聞不問,你們都是社會精英,是名流,但精英怎麼樣,對孩子,最樸實的教育也是最有用的教育,要學會關懷,學會溝通,學會跟孩子做朋友。」
「少說這些大道理!」周啟明開始失態,他認為校長跟班主任老師都在推卸責任,在為學校開脫,這是不對的。學生出了問題,學校首先得檢討自己的教育,學校把責任推個一乾二淨,這算什麼學校?
「我要你們給出解釋,你們除了給孩子灌輸唯成績論外,還做了什麼?」
「現在的孩子就得靠成績!」班主任老師插話道。
「可我的孩子成績原本很好,升高中時,她是全市第二!」
「這就要問問你自己,她早戀、打架、喝酒、逃學,這些事,你們做家長的知道不?」
「可她是在學校變成這樣的!」周啟明憤怒了,他不是想推卸掉做家長的責任,他是想借萌萌的變化,讓學校能有所警醒,不要一看到孩子滑坡,就一棍子打死。他對調班還有勸孩子退學等消極手段很為惱火,之前班主任老師已跟他提起讓萌萌退學這個話題。
周啟明跟校方吵了兩個多小時,最終也沒吵出個結果,第二天,萌萌就不到校了,在外面亂竄。那些日子周啟明很忙,正巧有個課題要通過教育部的評審,等把事情安排個差不多,回頭再過問萌萌的學習情況時,才得知萌萌正四處張羅著租房,要搬出去住。周啟明這才急了,但他又實在缺少跟萌萌交流的方法,在萌萌一大堆新名詞新觀念面前,黔驢技窮的周啟明發了火。
他的火發得很大,說出的話也很過激,大約正是那些過激話,才讓萌萌對這個家徹底喪失了信心。
周啟明這天回來得很晚,而且破天荒喝了酒。周啟明很少沾酒,結婚這麼多年,林雅雯還沒見他貪過酒,只是聽說,偶爾興奮的時候,他也拿酒助助興,比如出了成果或是論文獲了獎。但在家裡,在林雅雯面前,他幾乎滴酒不沾。沒想到,他居然在這種時候喝得醉醺醺,搖搖晃晃回來了。
林雅雯剛衝完澡,恐慌並沒有過去,陰雲一直籠罩著她,她在心裡祈求上帝,能保佑她的萌萌,保佑她一家。她一直在等周啟明回來,等待的過程中她反覆勸解自己,千萬不要發火,千萬不要把責任往他一個人身上推,兩人要心平氣和,這個時候心平氣和最重要。如果他發火,自己要忍,讓他藉機把心裡的不快和委屈倒一倒,男人嘛,發火也就是一兩句,發完不就沒事了。要先讓他把心裡的火熄掉,火熄掉才能想辦法。還有,這種時候,一定要多聽丈夫的,要讓他拿主意。誰知她把啥都想好了,就是沒想到周啟明會喝酒,而且會喝得醉醺醺,站立不穩。
「你心真大啊,今天還能喝得下酒?」林雅雯控制不住地就說了一句。沒想就這一句,就讓周啟明抓住了機會。周啟明噴出個酒嗝,「我……我當然要喝,我周啟明不才,管不了你女兒,我……」
林雅雯強忍著,沒開口。周啟明又說:「你是縣長,那麼大的事都能處理掉,這件事……這件事,就交給你吧。我……我……」說著,他一頭栽在沙發上,嘴裡含混不清地還在發著聲音。
「周啟明!」林雅雯再也控制不住,一把拽住他,「你給我起來!」
「要……要我起來做什麼?你……不是縣長嗎,這……事交給你。」周啟明搖晃了一下,腿一軟,又倒在沙發上。
林雅雯徹底沒有心思了。她知道,周啟明這酒,是故意喝給她看的。你不是不聽我的勸阻,硬要去當這個縣長嗎?你不是連家也不要,非要去幹你的事業嗎?那好,我就讓你幹,讓你開開心心地幹!
這麼想著,淚水再一次不聽勸阻地流下來,溼了她的臉,也溼了她的心。
這淚,一半是為女兒流的,一半,流給她自己。林雅雯忽然感覺到,自己在這個家裡,是那麼孤立,那麼不受他們喜歡。難道這一切,都是因為兩年前那個選擇引起的?
手機忽然響了一聲,在這個夜色凋零的晚上,這聲蜂鳴像號角一樣,林雅雯轉身跑出去,拿起手機就看。她滿以為是有關萌萌的訊息,哪知……
那個已經不再騷擾她的人,在這樣一個晚上,居然又發來了怪怪的幾行詞:
情難斷
難捨難分理還亂
人聚散
風吹雲散月已殘
曾經多少愛戀纏綿
奈何情深緣淺
轉眼已是曲終人散
才知回首夢已遠
可恨!還沒看完,林雅雯就扔了手機。過了很長時間,她才想,什麼人如此無聊啊,像是藏在她的身後,窺伺著她的生活,故意在她要崩潰的時候,再在她心上撒上一把鹽!
半夜時分,林雅雯的心情好了點。不是好,是冷靜些了。是啊,還是父親說得對,這種時候,冷靜比什麼都重要,也比什麼都管用。
她走出臥室,手裡多了條毛毯,客廳裡燈火通明,春末的涼意浸在屋子四處,讓這個家,多出幾分清冷。她在客廳跟臥室的博古架前默站了一會兒。這一會兒,她心裡是念著丈夫的。周啟明真是喝過了頭,居然就一頭栽在沙發上,睡到了現在。她走過去,步子略帶著幾分沉重,也帶著幾分內疚。他心裡也不好受啊,要不,他喝哪門子酒?這麼想著,她將他倒栽蔥般的身子轉過來,為他蓋上毛毯。然後就呆呆地坐在他身邊,聽他長一聲短一聲打呼。
夜好靜,夜又是那麼不安分,非要把埋在心底的很多東西捲起來。
捲起來……
兩天後,強光景打來電話,說萌萌找到了,在廣州一家精品店打工。林雅雯的心幾乎要跳出來:「萌萌她好嗎,沒出什麼事吧,快讓她跟我通電話!」
「她很好,林縣長你不要太擔心,我跟萌萌在一起。」
「萌萌,快把電話給萌萌,快給她!」
電話那頭一陣碎響,好像有爭執聲。片刻後,強光景無奈地說:「林縣,你就放心吧,萌萌交給我,我會把她帶回去的。」
林雅雯還要說什麼,強光景那邊己掛了線,林雅雯猜想,定是萌萌搶著結束通話的,這孩子!
謝天謝地,女兒總算找到了!
林雅雯被陰雲籠罩著的心總算透出一絲光亮,緊著將訊息告訴父母。父親在電話裡說了一大堆擔心的話,硬要讓她去廣州。林雅雯說:「再等等吧,這孩子現在跟我較勁兒,我去了反而不好。」父親恨道:「她是你女兒,你看著辦!」林雅雯心裡一陣難過,生怕父親說出更過激的話,把電話掛了。
下午,司馬古風突然打來電話,問她在哪兒,林雅雯說在家。司馬古風還像先前那樣的口氣,怪她來了也不打招呼,是不是不願見他這個老頭子。林雅雯忙說不是。司馬古風笑了一聲,「那還窩家裡做什麼,出來吧。」林雅雯猶豫了一會兒,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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