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啥買,錢呢?」林雅雯笑著問,並沒當真。她現在才覺得,朱世幫這人並不莽,也不霸道,縣上對他的看法,還真是有偏見。
一進沙灣村,朱世幫就衝胡二魁發火,「二魁你有完沒完,三天兩頭的,老給人使啥絆子?」
胡二魁沒想到林雅雯會拉來朱世幫,當下變了臉色,道:「朱書記,你別冤枉我,這次可真是跟我沒關係。」
「滾一邊去,哄誰哩,你長几個腦子我還不清楚。說,這回又動的啥主意?」
胡二魁打了幾聲哇哇,才嘟嘟囔囔說:「縣農業局救災時說好給三車化肥的,到今兒也不兌現,跑去問,你猜人家說啥,就你沙灣村日能,啥便宜都佔。」
「我說嘛,就這點小事,犯得著動那麼大腦子?林縣長,原因給你找到了,咋解決,可就看你了。」朱世幫笑著把矛盾交給林雅雯。林雅雯也有點生氣,當初救災,當著市上領導的面,各部門表態一個比一個積極,真要落實,卻一個個哭窮。她掏出電話,當場撥通農業局長的手機,用不容商量的口氣說:「你馬上把三車化肥送來,我在沙灣村等著。」
胡二魁見狀,忙又說:「還有水利局,說好的五千塊錢,到今兒個才給了兩千。」朱世幫打斷他:「有完沒完,不是你了,走,帶我們去八道沙。」
路上,林雅雯聽胡二魁悄悄問朱世幫:「你跟她和好了?」朱世幫踢了他一腳。林雅雯忍不住就笑了。原來,有些矛盾可以用很輕鬆的方式化解。
到了第二天,朱世幫跟林雅雯幾乎無話不談了,林雅雯總算是瞭解到朱世幫內心深處不少東西。的確,跟自己相比,朱世幫對這片沙漠的感情,更深、更濃,這種感情,怕是無法用語言來表達。這是任何一個生長在沙漠之外的人都無法感受的。朱世幫說,一看到別人毀樹,他就忘了自個兒是黨委書記,忘了自個兒身上還有更重要的職責,恨不得撲上去剁了砍樹者的手。這話一點不假,林雅雯聯想到兩年來在沙漠中的切身感受,算是懂了他這份心情。兩個人一路暢談著,往沙漠深處去。
快到三道樑子時,林雅雯的裙子不慎讓沙刺掛住了,怎麼也取不開,只好喚走在前面的朱世幫。朱世幫回過身,費半天勁,幫她把裙子取開,望著一臉窘態的林雅雯,朱世幫忽然一笑,「你穿這身衣服來沙漠,不是檢查,倒像是觀光旅遊。」
林雅雯一陣難堪,瞅了一眼近乎裸著身子的朱世幫,就覺得自己真是有點作秀。這天的林雅雯穿一身套裙,淡紫色,這身打扮她還是精心考慮過的,穿上去既不扎眼,也不出格,而且襯托得她臉更白皙,跟陳家聲和朱世幫他們的黑臉膛一比,簡直就是兩個洲的人。這陣兒她才知道,穿套裙來沙漠,算是個大疏忽。怎麼會犯這種錯誤呢,她為自己的疏忽深感不安,這些日子,她過分注意自己的形象了,老想著不能讓人看出她精神不振情緒不佳,卻把問題的另一面給忽視了。還好,朱世幫也是用玩笑的口吻,他緊跟著衝一個記者喊:「來,給我和縣長合個影,也讓我沾沾美人的光。」
走在前面的水曉麗搶先跑過來,高興地為他們拍照。朱世幫穿了件背心,像個駱駝客似的用手指著遠處的灌木叢,同時示意林雅雯靠近點,林雅雯忽然感到一股親切,不由得把身子往朱世幫身上靠了靠。
跟記者交代完工作,兩人說著話來到四道樑子,無風的沙漠顯出別樣的寧靜,灼熱的太陽烘烤著大地,騰起股股熱浪,沒走多遠,林雅雯便熱得透不過氣。朱世幫指指不遠處的明長城廢墟,兩人便向蛇一般綿延不絕的古長城走去。「還在恨我?」林雅雯主動打破沉默,她很想看到一個真實的朱世幫。
「恨談不上,意見倒是有。」朱世幫也不看她,目光眺望著極遠處,臉上的表情不時地變化著。
「什麼意見,能當面提不?」
「當然要提,要不我帶你到這沙漠深處做什麼。」朱世幫笑笑,目光回到林雅雯臉上,見她滿頭是汗,一層沙塵染在臉上,露在裙子外面的長筒襪讓沙棘掛了幾個洞,腿上好像開了道血口子,便不自禁地笑起來。林雅雯讓他笑得更是不好意思,以前在一起,都是朱世幫彙報,她聽,兩個人面孔都板得緊緊的,很像回事。像現在這樣隨心所欲不帶任何目的地交談,還是第一次。若有一天自己的官帽也像朱世幫一樣讓人抹了,能不能像他這樣大度?
是的,林雅雯有一種真實的感覺,朱世幫是大度的,他的大度不只是到現在還閉口不談林雅雯幾次給他停職這件事,而是表現在他陪林雅雯走的每一步,他望林雅雯的每一個眼神上。林雅雯是個四十歲的女人,四十歲的女人自然會讀懂男人的每一個眼神,何況是林雅雯這樣在官場摸爬滾打了多年的女人,更是能品出不同眼神所蘊涵的不同含意。
朱世幫的眼神絲毫不帶有責備或發難,有的是一種豁達、一種超脫,他彷彿早已走出被停職被削權這件事,或者壓根就沒當它是個事兒。這一刻,他的眼神被大漠點燃,裡面是一個男人面對雄悍物件時的那種不服氣,那種征服欲,還有一種看不見但能感覺到的痴愛。林雅雯心頭一震,很少見到有男人面對人生逆境時的這種豁達,這種自信。如果說罷官是一種逆境的話。
「知道嗎,你有時固執起來比男人還野蠻。」朱世幫終於說。口氣似乎是玩笑,卻又顯得認真。林雅雯又是一震,這是她頭一次聽到別人評價她,還是一個自己的下屬。
「還記得你撤下柳鄉鄉長的事嗎?」
林雅雯被動地哦了一聲,不知道他提這事的意思。那是她到沙湖縣的頭一年,一次檢查工作,發現下柳鄉鄉長工作期間帶著幾個村支書打麻將,臉上貼滿紙條,頭上反扣著帽子,狼狽又滑稽。作為一鄉之長,居然如此形象,林雅雯當場開會,罷了他的官。這事一時傳得沸沸揚揚,林雅雯的鐵腕作風自此形成,許多鄉長書記一聽她要來,早早便候在那裡,陣勢比迎接書記祁茂林還隆重。有一次,祁茂林在會上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說:「自從你到縣上,我們連鄉都不敢下了,搞得跟閱兵似的,彆扭。」林雅雯自己也覺彆扭,但嘴上卻不承認,幾乎強詞奪理地說:「幹工作就得有個幹工作的樣,我最見不得下面的同志嘻嘻哈哈,幹部沒幹部的樣,領導沒領導的形象。」可是不久,林雅雯發現了一個事實,表面上的正規和積極掩蓋不了骨子裡的鬆散,相反,群眾跟幹部的距離大了,遠了,變得越發陌生了。一件事安排下去,半天沒有動靜,檢查越勤,效率卻越低。林雅雯急在心裡,卻找不到解決的辦法,還是祁茂林提醒了她,群眾工作有群眾工作的特點,你別看下面的辦法土,可土有土的特色,不想法子跟群眾打成一片,群眾就不買你的賬。林雅雯這才覺得自己在省廳機關形成的那種工作作風很難適應鄉里的特色,面對不同素質的物件,工作方法就得不同,這才是一個基層工作者應該具備的素質。
「其實,你把一個好官給撤了。」朱世幫輕笑一下,接著說,「牛鄉長這人最大的特點就是有辦法,再難纏的群眾,他都有法子治。他幹鄉長三年,下柳鄉沒一戶超聲,也沒一戶拖欠農業稅,知道為啥嗎?」朱世幫盯住林雅雯。林雅雯低著頭,裝作不知道,其實她在後來的工作中已發現這點。朱世幫接著說:「誰要敢超生,他敢脫人家媳婦的褲子,敢半夜踹門,罵著讓人家炒菜、買酒,直到把肚裡的孩子做了。誰要是敢欠農業稅,他天天帶著人去你家打牌,讓你好酒好煙侍候,農民都愛算小帳,與其讓讓吃了喝了還落個罵名,不如知趣地交了。」
林雅雯苦澀地一笑,後來她掌握的牛鄉長正是這麼一個人,可惜了,大柳鄉新換了鄉長,工作作風是好了,但成績,到現在都一塌糊塗。
「是不是把你也停錯了?」林雅雯笑問。這侍候,他們已站到古長城下,歷史上曾經抵禦西域入侵的古長城早已風化成稀稀落落的土疙瘩,但一望見這些土疙瘩,人的內心深處還是會驀地生出一種激動,一種自豪,挺壯烈的,這也許是一種根深蒂固的民族自大情結吧。
朱世幫笑著避開關於自己的話題,看得出,他不想讓林雅雯尷尬,更不想在兩人之間製造什麼不愉快。他今天的心情是愉快的、透明的,可以稱得上坦蕩,他只想跟眼前這位父母官說說心裡話。坦率地講,他對林雅雯並沒什麼成見,辭職是他自己提出的,如果他執意不提出來,相信林雅雯也不會輕易拿掉他,他畢竟不是下柳的牛鄉長,他在胡楊幹了十年鄉長、五年書記,這在全縣,也是獨一無二的。
「知道祁書記為啥要把我調走嗎?」他突然說,連他自己也覺得驚訝,不是不想談這個問題嗎?
林雅雯搖搖頭。
「他是怕我在胡楊鄉搞出什麼更大的名堂,樹大根深,我在胡楊鄉也算一棵大樹。」
「哦?」林雅雯暗自一驚,看來自己的判斷並沒錯。
「其實,他比你更喜好安定團結,你們這些人,老怕下屬成氣候,老怕下屬給你們惹事,其實說到底,還是怕你們的烏紗」
林雅雯覺得心被紮了一下,有點尖銳,有點刺痛,她忍著,佯裝鎮定地道:「說下去。」
「你別不愛聽,你也不是什麼聖人,還是很在意你頭上的鳥紗的,俗話說,官做到縣級,才算入了門。可一入門,那官就不是你自己了,而是別人的影子,你見過幾個真實的官?」
「沒見過吧。」朱世幫又笑。林雅雯感覺中了他的套,沒想到這個脫了西裝跟種樹的農民沒兩樣的黑臉男人說起官場哲學來還一針見血。
「你在替自己發牢騷。」林雅雯說,說完又覺這話別扭,為什麼就不能說出真實的感受呢,在這樣一個男人面前,難道還需要裹得密不透風?
「跟我沒關係,我只是一個想按自己意願活著的人,想幹點實事的人,所以我當不了官,這點我很清楚,要不然,坐在縣長位置上的很有可能是我。」他忽然爽朗地笑了笑,笑聲驚得一群沙娃譁一下四散逃開,鼠頭鼠腦的樣子煞是可愛。
「你有目標了?」林雅雯感覺快要達到目標了,她知道眼前這個男人不俗,一定有大想法,但她就是走不進他那條河裡。
「有,不瞞你說,還很大。當然,還需要你的支援。」朱世幫這才轉向正題,原來他說這麼多,就是想爭取得到林雅雯的支援。
朱世幫果真想把流管處的林地買下來,當然,不是他自己買,是讓沙灣村的村民買。「只有把林地買下,那片林子才能受到最可靠的保護。用三年時間,將八道沙跟南北湖的林地連成片,這樣,一個有效的防護體系便形成了。如果再往沙漠推進幾公里,整個胡楊鄉的防護林就可以建成,到那時,風沙就很難穿過防護林,真正的人進沙退便能形成。」
林雅雯的血讓他說熱了,她聽得到自己體內呼呼作響的聲音。
「錢呢,錢從哪兒來?」她很快又問。這是林雅雯一個很不好的毛病,凡事可不可行,首先想到錢。也許是在沙湖兩年多讓錢逼的。
「是啊,錢!」朱世幫嘆口氣,「這就是我請你要幫的忙,我的想法是,縣上支援一些,找銀行爭取一些貸款,必要時可以讓沙灣村或是胡楊鄉的農民集資,沙灣村不能再養羊,一隻羊每年吃掉的草,相當於沙漠損失掉一畝地的灌溉用水,沒人算過這筆賬。把羊全賣了,再貸款,必要時我們可以爭取社會各界的支援。」朱世幫說得很自信,看來他是把賬算細了。
「光種樹,效益從哪兒來?」林雅雯又回到現實問題上。
「這得往長遠看,目前沙灣村的種植結構很不合理,整個胡楊鄉也是如此,作物耗水量大,越種越窮,先保護植被,然後發展生態作物,用十到二十年,沙灣村的景觀就會成另一番樣子。」
林雅雯用懷疑的目光盯著他,這方案縣上多次提出過,但都認為見效慢,不符合當前的發展形勢,加上農民注重的是眼前利益,有誰會跟著你天窗裡看餡餅?林雅雯忍不住就把自己的搬遷計劃說了出來,這方案是她請林業廳兩位處長找專家做的,也是她到沙湖兩年最富創意最大膽的一個設想,目前她還沒向任何人透露。
「你這是老瓶裝舊酒。」朱世幫很輕易地就否定了她,「你知道嗎,胡楊鄉百分之五十的人口是從山區搬來的,當年那個瘋勁,就跟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似的,恨不得一夜之間就把三縣一區的人全移來,可結果怎樣?你把他們移到新疆,將來新疆沒水了咋辦,再移過來?移來移去,農民最終還是找不到立足地,為什麼就不教會他們一個生存的辦法呢?」
朱世幫一氣說了許多,說到後來,他激動了,甚至對移民政策大發攻擊,說是對農民極不負責,不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一味地追求短期安撫,事實上卻是在逃避,在推卸。看著他激動的樣子,林雅雯忽然懷疑起自己來,自己也是在推卸在逃避嗎?
她動搖起來,在固執而自信的朱世幫面前,她的信念正在一點點瓦解,她從沒有這麼不堅定過。
起風了。風從空曠的北部沙漠吹過來,打在兩個人身上,林雅雯感到身上的汗正在一層層凝結,突然渾身不舒服起來。兩個人在風中靜靜地站著,誰也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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