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雅雯說:「誰愛下鄉?事情一撥一撥的,不下去能解決?」兩人客套幾句,宋漢文向林雅雯介紹了同來的兩位,一位是《河西日報》新聞部主任胡蘭笑,一位是市委宣傳部的銀科長,兩位在河西市,都算是響噹噹的人物。打過招呼,林雅雯客氣道:「三位屈尊到沙湖,不到之處,請多諒解。」
一聽她也學會了這種客套話,宋漢文笑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林縣長向來是出淤泥而不染的,怎麼也跟凡夫俗子一樣,變得肉麻起來了?」
「不肉麻沒辦法,肉麻了人家還嫌不熱情呢,不肉麻,怕是我這一畝三分地上,就沒人來了。」
說笑幾句,宋漢文言歸正傳,談起這次來的目的。
南湖血鬥事件後,河西市委對此高度重視,關於流管處與胡楊鄉農民的深層次矛盾,市委已召開專題會議進行研究,並就流管處改革引發的一系列問題,以專項報告向省委作了彙報。眼下,除了陳喜娃幾個按正常的司法程式進行調查外,南湖事件的處理,暫時停了下來,等候省委作進一步批示。
市委這樣做,多少也透出對流管處的不滿,特別是流管處連續毀林,製造不安定因素,弄得市委很被動。宋漢文明確說,市委眼下是站在縣上這邊的,但畢竟流管處是省級單位,加上別的因素,市委也不敢把態度表得太強硬。「你就理解點吧,市委也有市委的難處。」宋漢文說。
林雅雯當然理解,宋漢文說的那些因素,除了站在洪光大後面的那個人,還能是啥?
其實林雅雯明白,市上縣上對馮廳長的怕,並不僅僅是因為他要當副省長這個傳聞,關鍵是,馮廳長的後面,還有更強硬的力量。要不然,馮廳長也不會如此有恃無恐!
林雅雯也是到縣上後才明白,有些力量,看似不存在,但它卻時時刻刻壓迫著你,威逼著你,讓你不得不對自己的行動三思。你要是輕率地邁出去一步,就有可能踩上雷區。
林雅雯深深嘆了一口氣,表示對宋漢文一番話的理解。宋漢文見她面色沉重,勸道:「你也別把事情想那麼壞,任何矛盾,要想解決都得有個過程,凡事哪有一蹴而就的,這點我想你應該比我更明白,這樣吧,我們還是商量一下怎麼把眼下的宣傳工作做好。」
宣傳工作,是市委針對流域提出的新要求,「12·1」事件加上南湖血鬥,使得沙湖縣和河西市的形象一落千丈,媒體從各種角度報道,指責遠大於同情,批評聲鋪天蓋地,巨大的輿論壓力面前,市委決定從正面宣傳做起,一方面從整體上造勢,另一方面,市委要求將沙湖縣治沙英雄陳家聲的典型事蹟再度深挖,一定要把這個典型樹起來,讓典型說話,讓正面宣傳佔領陣地。
「市委作出這樣的決定,也是充分考慮了你的意見,你寫給孫濤書記的信,孫濤書記很重視,常委們傳閱後,批轉到了宣傳部。部裡認為,你提的意見很好,很切實際,我們在對治沙英雄陳家聲的宣傳上,是缺少力度,也缺少高度。這次來,就是想跟縣上一道,把陳家聲同志的典型事蹟重新整理一番,力求做到全面、客觀、真實,而且要有代表性。」宋漢文說。
林雅雯說了聲「謝謝」。給市委孫濤書記寫信,還是在南湖血鬥發生前,強光景將陳家聲的材料整理好後,她曾想帶上材料去找孫濤書記,後來一想,這樣是不是太過唐突?正好司馬古風打來電話,跟她聊起下一步的打算,她將心中的疑惑還有猶豫說了,司馬古風給她出主意,何不寫封信給老孫,寫信比當面彙報更能談得深,也好把你的意思充分表達出來。她這才伏案疾書,寫了足足一萬字。信送到孫濤書記手裡後,一直沒有音信,她還以為孫濤書記沒顧上看呢。
關於治沙英雄陳家聲,縣上以前宣傳過,市上也宣傳過,市縣兩級都給他發了獎,都將他命名為「治沙英雄」。可這些,遠不夠。林雅雯總感覺,以前的宣傳過於走形式,過於簡單化、表層化,沒觸及到核心問題。陳家聲等八老漢,憑啥能一輩子堅守在沙窩裡,一輩子守著沙漠,守著那一大片林子?不只是記者們簡單描述的那樣,說他們對沙漠有感情不假,說他們對植樹有感情也不假,但根本的,是他們能切身體會到沙漠的殘暴,能體會到沙進人退的那種殘酷。沙漠裡活命,不容易啊。他們對樹、對綠色,有著別人無法理解的一份感情……
幾個人簡單議了一陣,便到了晚飯時間,林雅雯正在考慮晚飯怎麼安排,秦風帶著幾個人從鄉下趕來,說是要給宋部長一行接風。林雅雯笑著說:「好啊,今天這機會就讓給你,我還正愁沒人埋單呢。不過你得弄幾瓶好酒,幫宋部長過過酒癮。」
秦風一聽縣長髮了話,立馬喜得當下就提議去大漠汗宮吃羊排,說吃了羊排喝酒才過癮。一行人正要出門,飯店老闆、沙湖縣最大的民營企業家王生髮走了進來,一看林雅雯也在,臉上堆出一大塊笑,說哪能讓縣長請客,今兒這東,說啥也得讓他做。
林雅雯便再次做個順水人情,將這頓酒宴的埋單權交給了王生髮。
喝酒中間,發生了一點不愉快。林雅雯並不知道秦風是個不勝酒力的人,以前只聽說他能喝,愛喝,老跟一幫搞文字的喝酒,誰知……
一開始,秦風還搶著給她代酒,說不能把縣長喝醉,要醉也是他先醉,林雅雯也就讓他代了。喝了不到兩瓶,別人都還沒感覺,秦風倒先暈暈乎乎了。等發現他說話不大對勁,就有點遲了。秦風拉著宋漢文的手,左一聲宋老師右一聲宋老師,非要跟宋漢文訴訴師徒之情。林雅雯並不清楚秦風跟宋漢文還有這層關係,聽了好一陣,才明白,秦風所說的師徒之情,也就是早年他學著寫新聞稿時,拜過宋漢文。當時宋漢文是《河西日報》的編輯部主任,手裡握有審稿大權,下面各縣的通訊員要想上稿,拜他為師是必然的。林雅雯見秦風面紅耳赤,說話高一句低一句,知道他喝多了,正要示意宣傳部兩位幹事,將他攙扶出去,秦風突然摟住宋漢文脖子,喊了聲宋老師,就眼淚汪汪地訴起苦來。
這一個舉動,直把林雅雯驚得傻了眼地望著秦風,他怎麼能失態到這程度啊?秦風卻渾然不覺,他完全進入了妄想狀態,或者到了自己所謂的境界,一邊抹著淚一邊說,自己這些年多麼辛苦,多麼不容易,侍候了縣長侍候書記,到頭來,還是摘不了頭上這個「副」字。「虧啊,宋老師,你現在是大紅人,座上客。學生我呢?屁一個!」說著,他抓起酒杯,又灌了一杯。
宣傳部兩位幹事大眼瞪小眼,既不敢阻攔秦風也不敢看林雅雯,坐在邊上直犯憷。宋漢文臉上雖是掛著笑,但明顯,對秦風的失態大為不滿。林雅雯喊了幾聲秦部長,秦風居然沒聽見,還在一口一個老師叫著,說自己為啥不能扶正,不就是林縣長對他有成見?今天一定要宋老師當面跟林縣長說說,他秦風到底配不配當個部長。
「把他給我請出去!」林雅雯猛地放下茶杯,衝邊上犯憷的兩位幹事喝道。兩位幹事一聽縣長髮了火,這才一人一條胳膊夾著秦風往外走。秦風居然不走,猛地甩開兩位幹事,「我還要喝,我今天一定要喝個痛快,喝個痛快啊。」說完,一頭栽在了飯桌上。
愉快的氣氛一掃而光。林雅雯抱歉地望了一眼宋漢文。宋漢文也沒料到會出現這樣的場面,忙說:「不要緊,文人都這樣子,喝點酒,性情就出來了。」
「可他是宣傳部副部長!」林雅雯恨鐵不成鋼地道。
「算了算了,別為這點小事發火,讓他先休息一會兒,我們接著熱鬧。」宋漢文忙替林雅雯打圓場。林雅雯哪還有心情再喝,本來她是想借酒活躍一下氣氛,也讓自己放鬆一下,這些日子真是太緊張,她的內分泌都要失調了,哪知……
兩位幹事弄走秦風后,王生髮才走進來,他這天是好幾處應酬,隔壁包房裡,縣財政局接待客人,另一間包房,城建局長請客,還有一桌,是縣委一位副書記陪省總工會的領導。哪一桌不應酬也說不過去。他瞅了一眼,不見秦風,笑呵呵說:「秦部長呢,剛才不是還要跟我划拳嗎?」
「他上訪了!」林雅雯沒好氣地甩給王生髮一句。王生髮眨了眨眼。宋漢文笑著解釋:「小秦貪了幾杯,先回去了。」王生髮一聽,知道秦風定是闖了禍。秦風的酒性他知道,此人真是見酒必沾,沾酒必醉,醉酒必要出洋相。看來,今天這洋相,沒出到地方上。大約他也覺得自己在這裡作陪會招人不高興,藉故去看秦風,溜了出來。
重新剩下林雅雯跟市委宣傳部的三位同志後,林雅雯長嘆一聲,跟宋漢文道:「你都看見了,這就是我現在的處境。」
宋漢文略一思索,道:「雅雯,你別那麼悲觀,不就是秦風醉了酒說了幾句過頭話嘛,看把你深刻的,幹嗎要上綱上線?」
林雅雯苦笑一聲,「我的宋大部長,他這哪是醉話,分明是借酒發牢騷,在你面前故意出我醜。他當部長,我是反對過,祁書記找我私下交換意見,我也沒同意。就這樣子,宣傳部長他能勝任?」
「不談他,不談他,典型的文人惡習,這人我瞭解,不用你多說,他的情況我都清楚。」宋漢文是真不想提這個秦風,他今天來,還有另一個目的,受司馬古風之託,給林雅雯鼓鼓勁。司馬古風聞知沙湖縣一連串的惡性事件後,很是不安,生怕林雅雯頂不住壓力,喪失掉信心,要他無論如何找林雅雯談談。還有,司馬古風向他透露,上面可能要讓祁茂林退二線,沙湖一把手的人選,孫濤書記是傾向林雅雯的,也向司馬古風透露過這意思,難題在於,省上好像對林雅雯不是太滿意,也有一種意見,想把她調回省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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