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南湖再起血鬥 第3節

縣委班子 許開禎 第2頁,共2頁

鄉上的幹部將群眾一個個連勸帶說地勸了回去,村口一下子空蕩了。

林雅雯邁開步子的一瞬,猛地望見一個人。不遠處的沙樑上,紅柳叢裡,站著一個木雕般的老人,一頭亂蓬蓬的白髮,滿臉鬍鬚,表情凝重得如同秋陽下的一棵沙棗樹。

他正是六十歲的治沙英雄陳家聲。

死在醫院裡的正是那個姓楚的推土機手,他叫楚發雲,三十二歲,他老婆叫寧酸棗,也是沙鄉人。就在當天傍晚,晚飯剛吃過,鄉上的幹部們還沒離開灶房,楚發雲的老婆寧酸棗便撲進鄉政府院子,進門就喊:「老天爺啊,你不讓我活了,我要死給姓朱的看!」喊著喊著,就一頭撞向鄉政府院內那棵老沙棗樹。老沙棗樹有些年頭了,鄉政府還沒建起時,它就長在這兒。它的年齡,怕是比這鄉上的幹部們都大。

副書記許恩茂聞聲跑出來,寧酸棗沒撞樹上,撞偏了,她的頭不偏不倚就給鑽在了樹邊一簇花裡。花是迎春花,開得正豔,寧酸棗的臉上破了幾道口子,血滲出來,染得那張臉花一道子,紅一道子,很有看頭。撞落的花瓣有幾瓣落在她頭髮上,有幾瓣,順著她渾圓的肩膀還有圓丟丟的身子慢慢落下來,看上去她就像黃昏裡被風吹進來的一朵花,只是不幸在鄉政府院裡飄零了。

「酸棗兒,你做啥哩,快起來。」許恩茂眼看寧酸棗又要撞樹,忙喊。

「我不活了,活不下去了,我的天呀,朱世幫,你賠我男人。我死去的冤家啊……」

寧酸棗這次沒撞樹,怕再次撞不準,讓人笑話,索性就躺在院裡,花壇前,打滾撒潑,哭鬧起來。

她的哭是沙鄉很標準的那種哭,長一聲,短三聲,中間欷歔一片,還要夾雜著喊上幾聲哎呀呀,抑揚頓挫,悲愴有力,很能感染人。

果然,寧酸棗還沒哭上十分鐘,灶房裡就有人忍不住,鼻子發酸,眼睛發溼,也想跟著哭了。

許恩茂的眼睛也開始發紅,他想拉酸棗兒起來,又覺拉得太快不合適,男人死了,應該讓她哭上幾嗓子。

林雅雯站在灶房最裡面,她能聽見哭,卻看不見人。這個時候,她也怕看見人。就讓她哭吧,她在心裡這麼說。

「我親丟丟的男人啊,你死得好冤,你丟下我和兩個石頭,哎呀呀,讓我咋個活呀……」

楚發雲和寧酸棗生有兩個兒子,大的叫大石頭,小的叫小石頭。當初小石頭生下時,鄉上還罰了他們五千塊錢——超生就要罰款。款還是許恩茂帶人去收的。從去年開始,超生罰款改了,由五千漲到了兩萬。結果還是生,不過罰款不好收了,比當初罰五千時難收。

許恩茂在鄉上管的就是這事,鄉上哪個婦女超了,哪個婦女沒超,誰是三胎,誰是四胎,誰家還欠多少罰款,老遠一見人,他就能說出來。

寧酸棗沒欠,但她妹妹還欠一萬六。

許恩茂就想,能不能拿這事,先把寧酸棗的哭聲止住?畢竟,鄉政府院裡讓人哭一場是不吉利的。

正這麼想著,就聽院外突突突一陣三馬子響,許恩茂還在睖睜,暴響著的三馬子已開進院裡。五輛,三輛拉人,兩輛拉著傢什。許恩茂正要驚問,就見三馬子上的人呼啦啦跳下來,沒等鄉上的幹部反應過來,一間靈堂已搭了起來,就搭在花壇前。

這幫人真是利索啊!許恩茂細心瞅了瞅,幫忙的人中除了幾個是楚發雲家的親戚,別的,都是陌生的面孔。

莫非……

許恩茂忙將腦子裡浮起的渾蛋想法趕開。

靈堂一搭好,寧酸棗的哭聲就越發嘹亮,不只嘹亮,還具有了某種撕天扯地的味兒。鄉幹部們全都啞了,誰都知道,寧酸棗兩口子是惹不起的主,這事攤上了,麻煩就會沒完。

果然,據後來人們反映,這天怒氣衝衝撲進鄉政府院子搭靈堂的,一多半是洪光大花錢僱來的人。洪光大手下專門有這麼一幫子人,平時在他的工地上乾點輕閒活,一旦遇上啥糾紛事兒,這幫人就能派上用場。久了,這幫人也都有了經驗,這就叫吃啥飯務啥心,他們是洪光大用來對付糾紛另一方的秘密武器。

據說這幫人去年還在省政府門前跪過,就為了流管處的改革,他們當時的身份是流管處的職工。

這晚的林雅雯沒睡著,怎麼能睡得著?外面的哭號聲不算,單是跑進跑出跟寧酸棗的家人平息事兒的,就把她折騰到凌晨三點多。午夜十一點,她接到丈夫周啟明打來的電話。這很稀奇,周啟明這個死人,居然能打電話給她。手機響起的一瞬,林雅雯有絲感動,也有絲緊張。在這風沙滾滾的大漠深處,在這悲聲四起麻煩遍地的春末之夜,丈夫周啟明終於想起了她,知道這世界上他還有個老婆,知道他老婆也有孤獨無助的時候。

她接通電話,感覺心在使勁兒跳。說來真是不害臊,她都四十多歲的人了,接丈夫的電話,心還要跳半天,臉還要偷偷地紅起來。不過沒辦法,她在沙湖兩年,接得最少的,就是來自親人的電話,其中周啟明的,還佔不了一半。有時候,她感覺自己就像是被那個叫「家」的地方驅逐了出來,有時候更糟,感覺自個兒就沒有家,居無定所地漂泊著。周啟明反對她到沙湖,反對她擔任這個縣長,當初不同意,現在還不同意,為此事,兩人關係一度很僵。現在雖說緩和了一些,但她知道,周啟明這個死腦筋,是不會支援她幹下去的,他用這種方式懲罰她。缺少了丈夫的支援,林雅雯就有一種漂的感覺,這個世界上女人最怕什麼,就是怕漂,怕沒人牽掛,沒人在深夜裡想起她。

啟明,她在心裡默默地念叨了一聲,感覺喉嚨裡有東西在堵著,堵得她發不出聲。

手跟著也抖,真的在抖,好半天,她對著話筒,輕輕喂了一聲,那聲音,不像是自己的,發著黏,發著燙,燙得手機都在發熱。周啟明沒喂,他一定是剛從寫字檯那邊走過來,身上還帶著濃濃的書味,嘴裡還飄著一股子茶香。他愛喝茶,尤其晚上看書或是撰寫論文,更是茶不離口,彷彿離了茶,他的思路就會被打斷,靈感就會跑掉。

可這個死人,他有靈感嗎?

「你咋還不回來?」周啟明開口便說,聲音硬邦邦的。這話多沒情趣啊,多掃興啊。瞬間,林雅雯的身體就退了潮,心也退潮。剛剛泛起來的那層浪漫,那層溫情,一下被周啟明這句毫無情意的話給擊退。她拿著手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

「你抓緊回來,家裡有事。」周啟明又說。

這像是丈夫說的話嗎,這像是兩個多月沒跟老婆見過面的丈夫說的話嗎?可它的的確確是周啟明的聲音!林雅雯的手抖得更為厲害,臉也燒得通紅。不過,這抖,這燒,跟剛才的味兒已完全不同。如果剛才她是被渴望燃燒著的話,這陣兒,失望就是她體內最深刻的東西。林雅雯這才發現,失望也能讓人發抖,也能讓人臉發燒發紅。

「我回不來!」她賭氣似的說。

電話那邊的周啟明似乎怔了怔,似乎沒想到林雅雯會用這種口氣跟他說話。就在林雅雯幻想著他能換另一種口氣跟她多說兩句時,周啟明突然極不耐煩地說:「你看著辦,反正家裡有事,回不回來,你自己決定。」說完,啪的一聲將電話掛了。

屋子裡刷地變得寂靜,剛才隨著心情歡快起來的空氣,復又歸於靜止,死死的,不再流動。

林雅雯怔了好長一會兒,直到許恩茂進來跟她彙報外面的情況,她才從電話的睖睜中醒過神。許恩茂說了半天,她一句也沒聽進去,她在想,家裡到底出了什麼事?是萌萌,還是周啟明自己?

算了,不想了,隨他去吧。許恩茂走後,林雅雯想把自己平靜下來,想把自己從周啟明帶來的那股傷神中拉回來。可努力了半天,也沒成功,相反,對遠在省城的那個家,對那一對留守的父女,她的心裡,更加多出一份扯不斷的牽掛。

女兒萌萌十七歲了,再過三個月零七天,就是她十八歲的生日,她就要成人了。林雅雯心裡,女兒成人的路還是那麼長,艱難著呢,這個小祖宗,怕是再過一百年,也不會成人。她以前多可人啊,要多乖有多乖,乖得林雅雯都直髮愁,這麼乖下去,將來哪有出息?可突然有一天,萌萌暴發了,像運動員衝刺,像拳擊手突然發力,一下就將原來的那份兒乖氣打破,林雅雯隨之看到的,就是一個全新的女兒,一個好可怕好反叛的萌萌,一個讓她震驚得不敢相信的現代版中學女鬥士!

家裡的那份兒平靜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操不完的心、生不完的氣、擔不完的憂,還有吵不完的架。

如果自己在省城,在家中,萌萌縱是再反叛,有她這個當孃的管著,她還多少能約束一點。自她到了沙湖,萌萌像是徹底解放了,思想中再也沒「怕」這個字。周啟明呢,以前她在省城,他還多少能配合著教育一下,現在倒好,他像是也解放了,對女兒的種種行為,要麼視而不見,是好是壞一概不問,自己圖清淨。要麼,就用極端的方式,不給她錢啦,不讓她回家啦,等等。父女倆的關係越來越緊張。人家都是女兒跟當爸的親,這個家倒好,女兒跟誰也不親,跟自己親。上次她回家,父女倆就打冷戰,周啟明居然連飯也不給女兒做,說她兩門功課不及格,啥時考及格,啥時再吃他做的飯。聽聽,這像當父親的嗎?林雅雯一時衝動,搶白了他幾句,沒想,周啟明竟搬出一大堆理由,把自己的責任推得乾乾淨淨,氣得林雅雯抹了半夜的淚。後來她才知道,事實跟她掌握的不一樣,周啟明是給女兒做了飯,萌萌不吃!啥時考及格,啥時再吃他做的飯,這話原是萌萌說的。緣由就是周啟明為兩門課,對她大發雷霆,傷害了她的自尊。

自尊!萌萌現在動不動就拿「自尊」兩個字說事,好像整天不過問她,就是對她最大的尊重。

有時林雅雯也想,如果周啟明多少現代點,少點書呆子氣,多點菸火味,興許,這個家,還不至如此,至少,她能少操點心。偏不,這個死人,自從讀了博士,自從破格評了教授,就像徹底掉進文物裡了,滿身的舊氣、酸氣,還有迂腐氣。

婚姻這東西,真是道不清,記得自己剛嫁給他時,對他這一身舊氣,是那麼貪戀,那麼痴愛,彷彿,她就是衝著這一身學究氣嫁他的。這才過了多少年,感覺就徹底變了。林雅雯現在真希望,周啟明不是什麼教授,不是什麼專家,只是平平常常一個男人,一個有充足時間和足夠耐心陪女兒的爸爸,那樣,她在下面,就省心多了。

是不是太自私?

猛地,她就想到了這一層!

意識到這層,林雅雯的心境就完全成了另一番樣子。

這一夜,在鄉政府這間略顯破舊的屋子裡,縣長林雅雯過得有幾分酸楚、幾分寂寞,還有幾分無奈。居然,她還落了淚。淚不是在醒著時落的,是在迷迷糊糊睡著後,恓恓惶惶地,就灑了一枕頭的淚。

睡夢中,她夢見了萌萌,夢見了丈夫,他們都不理她,陌生的目光,堅硬的表情,忽然就刺痛了她的心。淚便痛痛快快地流了出來。

天明時分,她被外面的聲音驚醒,聲音是寧酸棗她們發出的,林雅雯揉了揉眼,弄清自己在什麼地方,然後穿衣起床。起床半天,又找不到事做,就又躺回床上。這一次,她想起了父母,很想。

幸虧父母還健在,還能替她看管一下萌萌,要不然,這沙湖,她是一天也蹲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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