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南湖再起血鬥 第2節

縣委班子 許開禎 第2頁,共2頁

發話質問的那個記者正是陳言。今天的陳言看上去精神氣很足,信心更足,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勢。之前他已跟強光景爭論了不少,氣得強光景指住他鼻子罵:「陳言,別人鬧我能理解,你今天湊這熱鬧,真讓我失望!」陳言對強光景的話壓根就聽不進去,這陣兒面對林雅雯的反問,毫不畏懼地說:「你是人民選舉的縣長,就應該跟人民站在同一片土地上。」他自以為這話說得很有水準,臉上泛著紅光,抬臉迎著林雅雯的目光。

陳言今天是喝了酒,中午有人請他吃飯,他跟記者老胡兩人幹掉了一瓶,這陣兒他有點借酒壯膽。老胡正要攔陳言,林雅雯的話啪地到了。

「你叫陳言是吧?」林雅雯推開面前的攝像機,往前走了幾步,逼住陳言。陳言嘴裡噴出的酒氣差點燻得她吐出來。

「我是陳言,晚報記者站站長。」

「你告訴我,中午在哪兒喝的酒,是不是人民拿錢請你喝的?」林雅雯突然問。

陳言沒想到她會問這個,一時口吃,臉忽然燒紅起來。老胡一聽不妙,悄悄從人群中溜走了。陳言結巴了半晌,打個酒嗝道:「跟我幾個同學喝的,自己掏腰包,怎麼,這也犯法嗎?」

「那你告訴我,上次你從沙灣村拿走三千元錢又是怎麼回事?」

陳言不只是臉紅了,心也跳得猛起來,他感覺陽光太刺眼,不過還是鼓起勁兒道:「誰說的,你這是誣陷!」

「不承認是不,胡支書,讓你的會計把票據拿來!」

胡二魁猶豫了一陣,還是抽身拿票據去了。陳言一下緊張起來,脖子漲得通紅,說話也不那麼粗聲粗氣了,嘀咕了幾句,口氣很軟地說:「那是拉的贊助。」

「贊助?要不要我給你說出來,這一年你從沙湖縣拉走了多少贊助?」

這下,陳言說不出話來了,酒,似乎也醒了一大半。他這才感覺到林雅雯的厲害來,之前老胡提醒他,他還很不服氣地說:「不就一個縣長,有啥好怕的?再者,我手頭還有她很多事兒呢。」

陳言的確掌握了林雅雯一些事兒,包括林雅雯跟鄭奉時的私人關係,包括林雅雯從流管處借錢給教師發工資,至今拖著未還。為找到這些幕後資料,陳言真是費了不少勁。他已認定,縣上跟流管處,私底下是相通的,受騙的只是群眾。可惜這陣兒,他一句也說不出來,嘴似乎在瞬間就讓林雅雯給封上了。

一旁的強光景急得直搓手,他知道今天的陳言是在劫難逃了。

吭哧了半天,陳言也想學老胡那樣溜走。林雅雯厲聲叫住他:「想走是不?你不是要跟人民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嗎?我陪著你。」強光景見勢,趕忙走過來,想暗中給陳言一個臺階下,沒想到胡二魁擠了過來,一把拉住陳言。胡二魁用力過猛,陳言又沒防備,手裡的照相機啪地掉了下去。他像是撈到救命稻草似的,突然放開嗓子,「咋,你們敢毆打記者,非法阻撓採訪?!」

林雅雯一看他的醜態,沒說啥,而是掏出手機,直接撥通了晚報社,片刻後傳來晚報總編的聲音。林雅雯說:「我請求報社立即派人來,我要你們協助查賬,沙湖縣一年內有五十六萬四千八百元贊助給了晚報社,還不包括縣上幾家單位常年性的廣告支援,這可趕得上全沙灣村一年的收入了。」

陳言臉色慘白,再也沒一點鬥志了。

林雅雯推開面前的記者,走進了鄉政府辦公室。

院裡的記者全都啞巴了。

強光景恨恨地瞪了陳言一眼,一跺腳,跟著林雅雯進去了。

記者雖是走了,林雅雯心裡卻無快意。副書記許恩茂去流管處交涉要人,到現在還沒訊息,省市領導很有可能就在今天趕到,在這之前她必須將事件經過搞清楚。

「通知開會,把打了架的人全叫來,我要一個個問。」林雅雯黑著臉,衝鄉秘書說。

儘管胡二魁一直不吐實話,並再三干擾著不讓實情暴露出來,但林雅雯最終還是瞭解到了這起惡性鬥毆事件的真相。

帶頭打架的,不是胡二魁,而是鄉黨委書記朱世幫!

這個人簡直沒救了,這樣沒原則的事他居然也做得出來!

情況跟她在村口被圍時聽到的完全兩樣,據村民說,開發公司的推土機是在天黑後開進南湖的,之前,那兒很平靜,負責偵察的村民並沒發現什麼異常,就放心吃飯去了。飯後,第二班子人趕來時,南湖還是沒啥動靜,不過有人看見流管處大院裡人來人往,像是有什麼事。當時值班的村民叫胡尕,是個十七歲的半大小夥,他是頂替老子胡三魁放哨的。放哨是村上組織的,就是為了看護南湖,怕流管處再將南湖的樹給毀了。胡尕說,他看見姓楚的推土機手往小院子去,就跑來跟二叔胡二魁說:「狗日的怕是要行動哩,我看見他們擺弄推土機。」一聽擺弄推土機,胡二魁扔下飯碗就去找朱世幫。朱世幫給他下了死命令,要是看不住南湖那片樹,就讓他到沙漠裡拾狼糞去。

朱世幫當時不在鄉上,他去三道村下隊了,三道村今年要關十二口井,這是朱世幫定的任務,還要壓掉近八十畝地。村民們想不通,嚷著不關不壓,朱世幫這些日子一直在做這項工作。關井壓田是上面提出來的,目的就是減少地下水的開採量。由於一眼井投資七八萬,都是村民們自己湊的錢,鄉上又拿不出錢補償,村民們對此意見很大。說服工作也只有朱世幫才敢做,要是換了鄉長王樹林,怕早讓村民們轟出村子了。

等朱世幫回來,南湖那邊已經在推樹了,三臺推土機轟轟作響,胡尕幾個急得站在湖邊的地埂上大聲喊罵。姓楚的推土機手像是存心要激怒胡尕他們,故意將推土機弄出一大股濃煙,這還不過癮,推上一陣,還要朝胡尕這邊招招手,意思是有種你就來,來呀!

村民們全都聚在村口,手裡提啥傢伙的都有,嘴裡罵著髒話,要跟流管處這幫不吃人飯的決個高低。村支書胡二魁叔一聲嬸一聲,說先別亂來,等等朱書記。節骨眼上,朱世幫來了,他在半道上便聽到流管處又在推樹,心裡早已填滿了火,不用村民們激他,他便喊:「二魁,你擋著老漢婦女,其餘人,跟我來!」

於是,浩浩蕩蕩一支隊伍,足有五十號子人,手裡提著鐵鍁、木棒,還有捆人的老草繩,就往南湖去。如果當時流管處有人出來交涉,事情也許是另一個結果,可偏偏沒。流管處的大門緊閉,掛著鎖,是怕村民們衝擊。朱世幫帶著村民們趕到南湖,一開始也沒想著打,就是想讓他們停下來,偏是那個姓楚的推土機手氣焰囂張,一點不把朱世幫放在眼裡。朱世幫跟他說了好多話,他還是不把推土機停下來,嘴裡用髒話罵著朱世幫:「我是掙錢的,誰給錢我替誰幹活,推的又不是你朱家的樹,你急什麼?」這話把朱世幫惹惱了,朱世幫平生最恨這種見錢眼開為錢能忘掉孃的人,加上姓楚的在青土湖就推過樹,「12·1」事件中,他就算個主要人物,這小子仗著有幾個錢,很張狂。他跟朱世幫,說來還是喝一口井裡的水長大的,別人毀樹,朱世幫興許還能原諒,沙鄉人自己毀,朱世幫就怎麼也想不通了。

「給我打這狗日的!」不知怎麼,朱世幫就喊出了這句。喊完,他第一個衝上去,跳到了推土機上。

禍端因此而起。早已怒不可遏的村民們一聽書記發了話,當下就抄起傢伙,豁出命地撲了上去。開發公司那邊早有準備,一見這邊動了手,後門一開,嘩地就從院子裡擁出三四十號人,手裡提的,遠比村民們提的棍棒厲害。姓洪的這次也是憋足了勁,決意要跟村民們見個高低。於是,黑夜裡,風沙下,一場械鬥發生了。如果不是後來鄉長王樹林帶人趕去阻止,怕是後果比這還嚴重。

朱世幫是被姓洪的僱來的打手抓走的,那打手聽說習過武,手底下很有兩下子,他的任務,就是把朱世幫像抓兔子一樣抓到開發公司。

「朱世幫啊朱世幫,這次,怕是輪不到我撤你了。」林雅雯的內心充斥著一股無法言說的悲哀,她恨朱世幫,又深深地同情著這個男人。「你咋就不能頭腦稍稍清醒一點呢?」

天黑下來,喧囂了一天的沙漠,漸漸走向寧靜。嘯叫著的北風不知啥時已收起了性子,風儘管還在吹,但明顯柔和了許多。鄉政府那間臨時騰出來的招待室裡,林雅雯孤獨地站在窗前,調查會不只是查清了事實,更讓她看到了一股可怕的情緒,來自沙灣村村民的憤怒或是比憤怒更可怕的一股火焰,這股火焰如果不盡快撲滅,將來怕是後患無窮!

怎麼辦?

她的眼前,畫出一連串令人沮喪的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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