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0日上午,這是一個涼爽的仲秋。邑南縣城的機關和往常一樣,如同一架機器有條不紊地轉動著。然而,人們卻悄悄地在傳播著昨天夜裡發生的事。機關幹部們甚至在電話裡打著暗語,有的乾脆走出辦公室,相聚在隱秘的地方談論著。連那為數不多的四套班子的頭頭們也在默默地用目光交換著什麼。人們都急於想知道拘捕邑南縣兩個要員的驚險場面。這訊息逐步擴散,很快,縣城的大街小巷,連那些個體商人,居民,以至婦女、老人無不在議論著這一熱門話題。
審訊工作在緊張地進行著。
汪登生上任不到半年,接受尤濱建的意見,分兩步對縣直機關部委辦局的領導班子和鄉鎮領導班子進行一次大的調整。一時間,想提拔的,想進城的,想下鄉的幹部如熱鍋上的螞蟻。幹部考察、方案的醞釀全部在尤濱建的操縱下緊鑼密鼓地進行著。
自然能夠找到縣委書記的只有那麼幾個,不過都是鄉鎮黨委書記和部委辦局的一把手。電話預約,登門求見的人越來越多,汪登生為了不讓這些人撞車,悄悄地排了一個約見表。
世界上有許多事情,都是讓那些極善鑽營的人屢屢得手。安小賓因畢家事件被公安局暗中調查,雖不了了之,但鄉黨委書記被免掉了。當他聽說新書記要動幹部了,竟然大膽地深夜登門求見縣委書記。一番義憤填膺的訴說之後,給書記留下8萬元人民幣和5000美元作見面禮。與此同時,他又直闖尤濱建辦公室,一番鳴冤叫屈後給尤部長留下5萬元人民幣和2000美元。後來安小賓如願以償地官復原職了。不久,安小賓覺得經過畢家事件後,在新四鄉再待下去心裡總是不踏實。看著縣商業局長搖搖欲墜的寶座,他再次向這兩個手握權柄的要員發起進攻,重新當上鄉黨委書記的安小賓更加堂而皇之地常常纏住汪登生。一天晚上他再次登門求見汪登生,又一次拋下5000美元和8萬元人民幣。並且挑明說自己在農村幹了10多年,想到機關來,如果商業局長沒有合適人選的話,請書記關照。然後又以同樣的方法向尤濱建擲下6萬元人民幣和3000美元。儘管當時群眾對安小賓已是怨聲四起,儘管縣人大常委們不少人都有牴觸情緒,但是汪登生和尤濱建還是強行實施了這一方案。安小賓為了這頂烏紗帽不惜重金投入!其實汪登生、尤濱建也想過了,商業局長這頂烏紗帽總要給出去的。安小賓投入了幾十萬元,不給他又給誰呢?
黃友仁先後給汪登生送了三名少女,自然他們之間的關係也就越來越親密而微妙了。只是黃友仁看中了公安局長那個寶座時,才在汪登生身上投入8萬元人民幣,當然汪登生是經過一番努力才使他穿上那身服裝的。
尤濱建表面上一副和善的樣子,可誰也不知道他心裡想些什麼。他有一個同鄉鬱興成,而且兩家有過親密的交往。這個勞動局副局長鬱興成大學文化,當時只有41歲,且精明能幹,他覺得勞動局長比他僅僅大五歲,儘管勞動局副局長也是人們嚮往的要職,但他想乘自己年輕,利用尤濱建組織部長的這個有利條件,到鄉鎮任黨委書記。當他帶著這個雄心壯志在中秋節之前,特地趕到南州,拜見這位大權在握的故舊至交時,尤濱建說:「你這樣一個重要崗位上的副局長,下去當黨委書記,那是一點不過分!」
當時鬱興成帶的禮物是一條中華香菸和一盒月餅。送走了鬱興成,尤濱建開啟報紙一看,除了香菸和月餅外沒有發現他所需的東西,頓時變了臉色,把香菸和月餅扔到垃圾堆裡。鼻子裡發出一聲輕蔑的響聲。心裡暗暗罵道:鄉黨委書記就值一條煙錢?見你的鬼去吧!就是20年前也換不到!滿懷希望的鬱興成在大批調整幹部時,等來的卻是一場空。很長一段時間他都不明白其中究竟為什麼。奇怪的是勞動局的秘書已經45歲了,卻調到縣城所在鎮當了鎮長。朋友們笑話他是鐵公雞,氣得他從此再也不去見這位故舊至交部長了。
這次調整部委辦局、鄉鎮領導班子,上下一片混亂。工作能力突出,群眾認為應該提拔的幹部卻微乎其微,那些靠吹牛拍馬、投機鑽營的一批人紛紛走上了領導崗位,甚至佔據重要領導部門。
不久,群眾中流傳這樣一首順口溜:
要想富,當幹部,幹部是棵搖錢樹;
搖來錢,再買路,買路爬向更高處;
再買更大搖錢樹。
人們私下裡傳說,汪登生賣官有個起碼的價碼:股長一萬八,副局三萬八,正局四萬八,鄉鎮黨委書記五萬八。
在邑南縣也有例外,那就是糧食系統要提拔幹部,只有找侯希光。群眾說糧食系統是小香港,實行的是「一國兩制」。侯希光是從汪登生那裡成批地把烏紗帽批發來的。汪登生擔任縣委書記以來,糧食系統提拔鄉鎮黨委書記四人,局長三人,副局長八人,鄉鎮副書記、副鄉鎮長12人。
侯希光陪同汪登生去香港一次,美國、澳大利亞各一次,全國著名風景區幾乎都已去過。能享受的侯希光都讓汪登生享受過了。侯希光為汪登生設立專門賬戶,錢是源源不斷地往上打。
這是一間秘密審訊室。
李亞輝、高亦健、葛運成坐在桌子正中,鄒正和兩名書記員坐在一旁。
汪登生低著頭,有氣無力地說:「我沒有什麼可保留的了,我這輩子吃過、玩過、樂過,揮霍了大量人民的血汗,死也不冤枉。我知道,我的權力太大了,沒有人監督,失去了自我,這是導致我犯罪的根源。臨死了,我還要說,要想剷除腐敗,必須從制度上削弱一把手的權力。否則,你們殺了我汪登生,還有趙登生、李登生。」
高亦健說:「汪登生,你從侯希光那裡先後共收了多少錢?」
「那賬上都是有記載的,大概近100萬吧!」
「你沒有想過這樣多的錢,會是什麼後果嗎?」
「權在手上時,誰去想這些,不是管也平,我還是市領導的接班人呢!」
「你要那麼多錢幹什麼?」高亦健問。
「是啊!我也想過,我整天吃的是山珍海味,只有一個胃,吃飽了還能帶到哪裡去?再好的房子,睡覺只用一張床。何況這些已經不需要我花錢了。可是,我算什麼?一個小小的縣委書記!那些高官,貪汙受賄是上千萬、上億元,不光是人民幣,還有大量的外匯。法制不健全,誰看著錢不拿?就像使用幹部一樣,無論幹部好壞,問題不在這個幹部本身,而是用幹部的人的問題。」汪登生說,「還有,全國兩千多個縣,你們可以隨便找一個縣,去認真查一查,無論問題大小,按照中紀委檔案,按照法律,哪一個縣委書記不該抓?」
「你倒是有一套理論根據嘛!」李亞輝說。
「不過像管也平這樣的領導,我是第一次見到。所以,請你們轉告他,我要單獨和他談一次話。」汪登生說。
「你的這個要求,我們會轉告管也平同志的,我相信他也一定會滿足你的要求的。」葛運成說。
「你不知道賣官鬻爵這種做法是封建社會遺留下來的違法行為嗎?」李亞輝說。
「我不這樣認為,當今的官場上,靠什麼?靠能力,水平,非也。哪個不靠後臺,靠吹、靠騙、靠權力、靠金錢就這樣無緣無故當上官的?這種官,誰當都一樣,我怎麼知道那些不吹不拍,不買官的人就是好人呢?其實哪有官不是自己千方百計地挖到手的呢?我從不說誰誰誰要當官這句話。自古以來,誰是不想當官而當了它的?那些說別人想當官的人比誰都滿腦子邪念。為什麼公開招聘廳長、處長、局長時,應聘的人報名者往往成千上萬?為什麼局長、處長、科長競爭上崗時你爭我奪?選省長、市長、縣長時個個拉選票?到了退休年齡時,個個都不肯退,不就是怕失去官位,失去權力嗎?」汪登生似乎有些激動。「如今,工資和職務掛鉤,還有住房、汽車,官越大特權也就越大。這不明顯是鼓勵人們在官場上拼命你爭我奪嗎?我不幹那‘既要當婊子,又要立牌坊’的事!」
「那麼你任縣委書記以來,賣了多少官呢?」
作者「大木」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