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緊急電傳

18歲的查廣玉被感動了,當然他相信,一個鄉長在農村的權力確實是無法形容的。他當即爬起來睜大那雙帶著孩子氣的眼睛說:「姐夫,我要當兵,要當好的兵種,我要有出息!」

「行,今年徵兵時讓你挑,憑你這樣標誌的小夥子,又是高中畢業生,部隊還不搶著要!」這番話說得查廣玉心花怒放。在他的心目中,黃友仁成了他人生道路中最最值得他崇拜的人。

秋去冬來,徵兵工作開始了。黃友仁把幾個徵兵部隊的情況寫出來,讓內弟挑選,他選擇了新州市警備區。一切都是如願的。查廣玉入伍第二年就考入了新州市武警專科學校,他不僅當了兵而且圓了上大學的夢。他知道,這一切都是姐夫給他的。黃友仁也就成了他的大恩人了。從此之後,黃友仁的話在查廣玉心裡,真的如同皇帝的聖旨、金口玉言。查廣玉讀了兩年書,畢業後分配到新州交警大隊。

黃友仁的到來,雖然事先沒有通知他,現在他當然要放下一切事情,好好來接待他的恩人。

放下電話不久,查廣玉來到這個叫濟紅旅社的小旅社。在新州,那些星級賓館、飯店全在他的心中,這個小旅社倒叫他找了半天。一見面,他二話沒說,一個勁地埋怨姐夫:「哎呀,你一個堂堂的縣公安局長,怎麼能住這種地方呢?住新州一流的大賓館也不過分!」

黃友仁拉住查廣玉的手說:「小弟,你有所不知,坐下來,聽我慢慢說。」

查廣玉沒坐,說:「姐夫,走,咱們找個地方邊吃邊談,今天和你好好喝兩杯!」說著拉著黃友仁就往外走。

黃友仁鎖好門,跟著查廣玉出了旅社,他站在門口說:「這地方還沒有什麼上檔次的飯店,我們到市裡好嗎?乾脆你把東西帶上,我給你安排個好賓館。」

黃友仁說:「隨便找個地方,又不是外人,吃了飯再說。」

他們來到一家飯店,查廣玉選了個包間,點了菜,斟好酒說:「姐夫,來,我敬你一杯,我能有今天,全是你的功勞,今生今世也不會忘記你的。」說著一口喝掉滿滿一杯酒。

黃友仁端著杯,沒有喝,嘆了口氣說:「小弟,不瞞你說,我遭難了!」

查廣玉拿酒瓶的手放下了,吃驚地看著他那雙綠豆眼眼問:「怎麼了?」

「是我倒霉呀!」他放下酒杯,低著頭說:「倒霉的事偏偏都被我碰到了。我當汪集鄉黨委書記就要調到縣公安局時,偏偏新上任的市委書記走火入魔,放著轎車不坐,乘公共汽車。汽車拋錨後他不走了,住在鄉小旅社,夜裡被鄉派出所關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和我辯論半天,幸好我把他放了。後來不知道他發現了什麼問題,竟從省紀委帶來三個領導,住在小旅社暗訪。誰知公安局那幫東西報告我說,有三個形跡可疑的人,我們也太草率了,叫他們把這三個人關起來,一關就是30多個小時。市委書記回去後帶著市紀委書記重新來到縣裡,發現省紀委三個人不在,直接來到縣公安局看守所,你說我的罪行還得了嗎?」

「這真是太荒唐了!不過你認真向他解釋一下,做個檢查,不過是一場誤會,又能怎麼樣!」

「問題是,他們通過這兩件事,在全縣大動干戈!你說這年頭,掌權的人誰能沒有點問題?」

「那你這一走,可鬧大了!」

「我想過了,不走也不得了,不光是公安局長當不成了,肯定要……」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完。

查廣玉說:「那你打算怎麼辦?」

「說不定他們已經通過省公安廳在通緝我了呢?所以,我不敢住大賓館。現在唯一一條路就是從香港到外國去。」

「那要很多錢的呀!你又不懂外語,怎麼辦?」

「我帶了50多萬人民幣,還有5萬多美元,還能混一段時間。」

「去香港也要辦理《往來港澳通行證》的,那是要本人身份證的呀!」

「那沒有問題,我還有另外兩個身份證,都是假名字。」

查廣玉想了一會兒說:「這樣說來,你真的只能住這兒了,萬不可貿然露面,讓我來摸一摸內部情況,再商量下一步怎麼辦!」

黃友仁愁眉不展,猛喝了一頓酒,連日來辛苦奔波,曉宿夜行,特別是深夜疲勞時,他竭力掙扎著,不知抽了多少煙,他不敢有半點鬆懈。開著轎車,搞不好就會出事故,那他就是不死,也有可能被發覺。因此,雖然白天都睡了一覺,但是那兩個夜晚,開著車,可真是難熬呵!白天除了睡覺,還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此刻,他顧不得眼前的危險與困難,一陣猛喝狂吃。酒足飯飽之後,跟著查廣玉回到旅社。

查廣玉一走,他便倒在床上,鼾聲如雷地進入了夢境。

第二天上午,查廣玉打聽到,各地公安局都已接到通緝黃友仁的通緝令。新州市公安局已經分別電傳到各地派出所。近日將在賓館、車站、碼頭、機場派出便衣偵察。聽了這個訊息,查廣玉慌了手腳。

他還是要設法幫助黃友仁的,這不單單是因為他是他的姐夫,更因為他曾經給予他光明的前途,是他的恩人!他不能做一個忘恩負義的人!

臨近中午,查廣玉換了一身便衣,來到濟紅旅社,拉著黃友仁又來到飯店,兩人邊喝邊商量。

查廣玉說:「如果去香港,最好的辦法是從廣州走。那裡人員流量大,去國外、香港的人也特別多,不易被覺察。」

黃友仁說:「我的另外兩個身份證可以同時辦理兩份《往來港澳通行證》,這樣可以靈活使用。」

查廣玉說:「去香港非公務手續,由公安部門辦理《往來港澳通行證》,這我可以通過關係幫你辦好。但是不能同時辦理兩份。」他指指這兩份身份證說:「你看這兩份身份證雖姓名不同,但照片完全一樣,反而容易引起人家的懷疑。」黃友仁看看這兩張身份證,覺得內弟比他想問題周到多了。

查廣玉喝了兩杯酒說:「姐夫,我認為你現在不能急著走,因為這幾天剛剛接到通緝令,正是搜查的高峰期,你在這裡避一避風頭,時間一長,各地公安部門也就鬆懈下來了,那時你再行動,可能要安全得多。」

「有道理,我在這裡待長了是不是會引起懷疑?」

「那倒不要緊,我可以給你再轉移到一兩個安全的地方,你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待我把你的手續辦好後,找適當時間飛往廣州。」

查廣玉陪了黃友仁一個下午,晚飯前,他幫著黃友仁轉移到一個承包老闆那裡,這是一個因經營不善而虧損的小飯店。原承包人攜款逃走了,新承包人姓陳,是查廣玉的哥們,這個只有40多張床位的飯店經過重新裝修後,除五個單人間之外,全部為標準間,其條件超過四星級賓館,而價格只有星級賓館的一半,取名為「仙境賓館」。樓下設有餐廳、舞廳。查廣玉給黃友仁留下最安靜的一間單人間。

黃友仁白天睡覺,晚上進舞廳,時間倒也過得很快,轉眼10天過去了。這天晚上查廣玉又來和黃友仁喝酒,他說:「明天那《往來港澳通行證》就可以辦好,近來各地通緝也漸漸鬆下來了,可以飛往廣州。」查廣玉把杯子在黃友仁面前舉了一下又說:「姐夫,你此去不知是吉是兇,是祥是惡,難以預測,我幫不了你的大忙,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離開大陸……」他說著一陣淒涼之感襲上心頭,不覺眼圈有些溼潤。

黃友仁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說:「小弟,我也沒有想到會落得這個下場!我對不起你姐姐,對不起全家人。我的訊息你千萬要裝作不知道。你姐姐的生活是沒有問題的,她手裡有錢,有機會你多關心她就是了。」

「這你放心,你無論到哪裡,安定下來之後,如果方便的話設法給我一個訊息,但千萬要注意安全。」

這時他們真的感到猶如生離死別,儘管這世界如此之大,但在特定的條件下,要想很好地活著,其實也是很難很難的!這天晚上他們兩人都喝醉了。

又過了兩天,查廣玉終於懷著依戀難捨的心情把黃友仁送上飛往廣州的飛機。直到飛機騰空而上,他還對著機窗,向久久站在那裡的內弟揮著手,流下了傷感的淚水。一縷從沒有過的辛酸爬上心頭,苦澀的浪花在心中翻騰著。

高亦健冷笑著說:「一枕黃粱美夢!你以為你有多大本事!林彪那麼大本領也沒有逃出人民的掌心!你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縣公安局長,你的錢是哪來的?人民的血汗!」

鄒正說:「黃友仁,該交代你經濟上的問題的時候了!要不要我們給你提個醒?」

黃友仁心裡一陣絞痛,昔日的威風早已蕩然無存。那胖胖的身體明顯消瘦了許多,形容枯槁。

「你倒是心狠啊!丟下老婆孩子一走了之。人家有本事的安排好老婆孩子,還帶上情人。你倒是天馬行空,一人單飛了!」徐林說。

黃友仁低下頭,眼淚流了下來。大概是徐林這幾句話觸及了他的靈魂,終於忍不住了!此刻誰也沒有制止他,靜靜地看著他痛哭。也許,哭,對於犯了罪的人來說是鬆弛心靈的一劑良藥!

高亦健點了一支菸,讓幹警遞給黃友仁,黃友仁大口大口地吸著煙。高亦健覺得時機成熟了,突然問:「你帶走的50多萬人民幣和5萬多美元是哪兒來的?」

黃友仁全身打了個寒戰,半支香菸落到地上,哆哆嗦嗦地說:「從交警大隊支走30萬,又從局裡支走20萬。美元是多年來存下來的。」

「哪來的美元?」

「一部分是我託人兌換的,還有一部分是別人送的。」

「說明白點,不要含糊其辭!」

五年前,黃友仁已經當了三年鄉長,只不過是抽著不花錢的煙,那些村幹部送給他的也不過是一些雞蛋、大米之類的東西。當了鄉黨委書記後,第一次受賄,那是他永遠不會忘記的一個晚上。晚飯後,鄉土地辦主任領著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這人稱他是深圳一公司老闆,想在城郊建一個化工廠,需要徵一塊地。臨走時這人留下報紙包著的香菸,他並沒推辭,笑納了。送走了客人,他開啟報紙一看,除了一條中華香菸,還有兩沓人民幣,共是兩萬元。當時他還膽戰心驚地藏了起來,後來沒出什麼問題就放下心來了。這一年,他從水利站、土地辦、計生辦以各種手段,貪汙了10多萬。接受村幹部、鄉直機關幹部賄賂8萬元,不久那個深圳老闆又給了他5萬元。

此後,黃友仁如魚得水,有了生財之道,他一方面夢想得到更多的錢,另一方面又用同樣的方法賄賂當時的組織部長尤濱建。這年冬天,他出差去省城,在舞廳裡接受了一舞女的按摩,花了200元。自此,他那封閉著的心靈被炸開了。儘管那天夜裡他被慾火燒得難以忍受,但他害怕染上性病沒敢造次。但回到鄉里後,他就開始尋找獵物了。

黃友仁在少數幹部中放出風,說鄉招待所要招收會計。條件是年輕、漂亮,高中以上文化程度。很快就有人求上門來,凡來說情的人,他都一概讓當事人自己來找他,第一個被選中的是農村妹子叫王霞。王霞高中畢業,長相在當地是一流的,黃友仁很快安排她到鄉招待所工作了。迫不及待地找了一個機會,佔有了姑娘,王霞不敢反抗,半推半就地隨了黃友仁的心願。事後,他把招待所的一間屋子裝修成了豪華房間。他想到了縣委書記汪登生,便再次挑選了一個姑娘,安排好之後,打電話請汪書記來指導工作,並熱情留下縣委書記。酒足飯飽之後,把書記送到招待所的那豪華間時,一個美麗的少女已經等候在房間了。當然汪登生比黃友仁老練得多,從少女身上得到更多的滿足。此後,只要黃友仁一打電話,汪登生就會在晚上專程趕來。

黃友仁越來越覺得權力的甜頭,他甚至覺得那些村幹部送上兩條煙。一兩千塊錢已經不夠胃口的了。第二年他瞄準了鄉農經站。計生辦和土地辦。在侯希光的推薦下,三次從農經站、計生辦、土地辦以集資為名,挪走資金250萬。除了自己得到50萬現金之外,打回的180萬又被他截留了30萬元。

他先後又給汪登生送去兩個少女,兩次賄賂汪登生,共給了他15萬人民幣。

黃友仁聲淚俱下地抽泣著說:「我知道,我犯下的罪行是不可饒恕的,足夠判死刑的了!」

高亦健氣憤地說:「是誰給你的權力?老百姓遇上了你這樣的官,算是倒了黴了。現在你唯一能做的只有認真交代清楚自己的問題,無論涉及誰,都必須徹底交代。給你的時間是兩天,我們將要看你的態度來決定處理。帶下去,讓他寫出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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