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山雨欲來

秦邦勤說:「你可是第一次啊,按理,市四套班子該給你接風的呀!」

管也平笑了:「那就免了吧!家不敘常理。以後共事的日子長著呢!」

管也平看看手錶說:「我簡單說說情況,到11點半。吃了中飯休息一會兒,下午再細細商量。」他看看秦邦勤又看看劉兵,問:「怎麼樣?」

秦邦勤說一聲:「好!」劉兵點點頭。

管也平說:「先說我‘失蹤’的原因吧!那天我乘坐的公共汽車拋錨,晚上只好住在邑南縣的汪集鄉一家小旅社,巧的是發現了很多‘秘密’。當天夜裡又被派出所銬起來關了一夜。後來我索性去了邑南縣探個究竟。誰知那裡簡直令人觸目驚心!連省紀委常委和兩個處長都無端被抓起來,關了30多個小時!若不是我親自所睹,真的不會相信!現在那裡的馬蜂窩已經被我們捅開了,所以要研究收拾的辦法!」

秦邦勤睜大眼睛,幾次張嘴,卻沒有說出口。劉兵低著頭說:「有些事,略有耳聞。」

秦邦勤終於紅著臉說:「荒唐,這個汪登生的縣委書記是怎麼當的?他們連什麼人都敢抓?」

管也平說:「可想而知老百姓過的是什麼日子吧!縣城以至郊外的漂亮女子白天晚上不敢單獨外出,一夥流氓不知強姦、輪姦了多少姑娘、婦女!賣官鬻爵,貪汙腐敗,已經不成體統了。好了,先吃飯,下午再說。」

於是他們來到餐廳,這裡誰人不認識秦市長和劉部長?在大餐廳的一張方桌旁,管也平站住了說:「就在這裡隨便吃點吧!」

秦邦勤在和管也平談話時一直盤算著,中午還是要搞幾個菜,弄瓶好酒,好好陪新市委書記乾幾杯。可現在,剛才管也平那簡單的幾句話掃了他的興致。但是叫他堂堂的一個市長在這大餐廳吃飯,叫機關就餐的幹部,還有招待所領導,服務員看了像什麼?可他卻失去了往日那市長的威風和氣度,像課堂上的一個學生。管也平對端著盤子的服務員說:「請過來一下好嗎?」

服務員說:「先寫單子!」

秦邦勤火了,大聲說:「叫你們所長來!」

吃飯的客人一齊朝他看著,除外地客人,誰不認識秦市長!

隨後另一個漂亮的年輕女人過來了,她滿面笑容地說:「對不起,秦市長,他不知道是你的客人,請到小餐廳用餐吧!」

秦邦勤說:「不,就在這裡,請按這位客人的安排去辦!政府辦結賬。」說著坐了下來,把黑色皮包放到方桌的一角。

管也平點的是四個便菜一個湯。正在吃飯時,一個40歲上下的男子來到桌子旁,弓著腰低聲說:「秦市長,劉部長,您怎麼在這裡吃飯?小餐廳專門有領導的地方!」

「吳所長,這位是新來的市委書記。你們給領導的第一印象是什麼?」秦邦勤沒有看這位吳所長一眼說。

「哎呀!真該死,我怎麼不知道管書記來了呢?這,這,這……其實,管書記,這怎麼好呢?」這位吳所長嚇得渾身顫抖,結結巴巴,不知如何是好。

管也平抬起頭,微笑著說:「吳所長,不要緊張,我和你一樣,大家都是平等的,一切都不需要你們特殊照顧,把我當做普通的客人就行了。」

秦邦勤覺得自己剛才的話有些不妥當,畢竟書記在場,不像以前那樣,處處是他說了算。而且他還不知道新書記的性格,於是對吳所長說:「你去吧!有事行政處會找你的。」接著又對管也平說:「管書記,你住的地方已經安排好了,那裡一切都很方便,還有會客的地方。還特地為你選了箇中文系的大學生,做你的生活秘書,辦公室另外還有文字秘書。」

管也平舉著雙手作揖道:「你們的好意我領了,表示衷心的感謝!住的地方,我自己已經安排在b樓208房間,就不必再動了。至於秘書,生活上我完全可以自理。我猜你們給我選的那個是個女秘書吧!何必無事生非,弄巧成拙呢?就是辦公室的文字秘書,也不必配了。我不習慣別人代寫東西,自己隨便寫寫,開會講話有個譜就行了。另外,不要給我配專車,工作上如果需要用車,隨便什麼車有得用就行。更不要給我留‘一號車牌’。那多難受,自己把自己孤立起來,無形當中把自己放到一個特殊的位置上。再說坐車又不是坐那車牌牌!這種特權我看還是革除了好。」

秦邦勤看看劉兵,劉兵同時看著秦邦勤,覺得這個市委書記真的與眾不同,越發使他們講話漸漸地謹慎起來。新書記到底葫蘆裡裝的什麼藥,弄得他們糊塗起來了。

下午,他們在208房間裡進入了實質的商談。

管也平說:「第一件事,請二位考慮一下,汪登生的縣委書記得先免掉,待問題查清後另行安排。」

沉默,良久的沉默。秦邦勤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覺得管也平對待這樣一個幹部太草率了。市委書記還沒到任,就要動一個縣委書記。汪登生留給秦邦勤的印象是比較好的,而且他一直認為汪登生是個有發展前途的中青年領導幹部。難道憑几天的片面反映就要作出這樣一個決定!但他確實有些擔心,和書記還未相處就發生分歧,以後就難以配合工作了。當然他同時想到,管也平不可能沒有經過深思熟慮而作出這樣的決定的。他避開他那雙利劍一般的目光,看著劉兵。他希望劉兵先發言,然後他再竭力附和著。然而劉兵不僅僅是出於職業的關係,確實正如他剛才所說,對於邑南縣的問題,他是有所耳聞的。而且反映的正是汪登生的問題。這個時候他怎麼能公開反駁一把手的意見呢?

管也平的目光在他們兩人身上來回反覆著,隨後用堅定的語調說:「你們肯定在想,我這個還未正式上任的市委書記如此專橫,如此片面,只憑少數群眾的反映,就要免去一個縣委書記!顯得有點荒唐了。不,我不是這樣的人。如果你們到邑南縣群眾中去走一走、聽一聽、看一看,如果你們是一個真正的共產黨的市委領導,如果你們是一個有良知的南州市公民,你們絕對容忍不了他們的所作所為的。何況,我只是建議免去他的職務,問題弄清楚後,如果他是老百姓擁戴的領導幹部,如果他是一個廉潔自律的好領導,如果是我們片面對待他了,我們市委將向省委保舉他擔任更高、更重要的職務。我管也平會親自在邑南縣大街上為他披紅戴花。」管也平顯然是有些激動了,聲音越說越高了。

這時劉兵發話了,他說:「我覺得管書記說的有道理,這樣也好!」

秦邦勤被管也平的一番話說得心裡七上八下的,他感到問題遠遠沒那麼簡單。而且從管也平的態度,從管也平那雙閃著火花的眼睛裡,他看到了問題的嚴重性。憑他30多年的工作經驗,直覺告訴他:凶多吉少。屋裡如同死一般的寂靜,管也平那雙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直視著秦邦勤。平生以來,他還很少像這樣尷尬過,心臟激烈地跳動著,像汽車一忽兒上坡一忽兒下坡。劉兵已經表態了,他怎麼反對呢?他要說的只是個人印象。他終於抬起頭,目光和管也平相遇,態度極其認真地說:「就這樣決定吧!我同意。」隨即站起來說:「我去一下衛生間。」出了208房間,朝左面走去。進了衛生間,他無意間望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頭髮蓬亂,臉色慘白,臉頰乾巴巴的像漏氣的皮球。心想自己怎麼成了這個樣子,偏偏小便滴個沒完。不覺嘴裡暗暗罵道:「什麼倒霉醫生,連個攝護腺炎也治不好!」他在小便池前站了好久才懶洋洋地離去。

管也平放鬆一下情緒,給秦邦勤和劉兵每人一支菸說:「我想,凡是掌握著一定權力的領導,不僅要對黨的事業和那裡的群眾負責,還要愛護關心幹部,而且要允許幹部犯錯誤。但是對那些少數觸犯法律,在群眾中造成惡劣影響的人,就不能無原則地遷就。關於汪登生同志的問題,很快就會搞清楚。常委會還要討論。」他稍稍停頓了片刻,接著說:「下一個問題就是誰去接替的問題。我個人的意見是,先找一個代理縣委書記。因為這裡還有個程式問題,省委組織部那裡由我先和他們通氣。」

三個人又冷場了。管也平看看劉兵說:「劉部長,幹部問題你應該是最有發言權的。選拔好縣處級領導幹部也體現了我們這一級黨委、組織部門的政治、思想水平。以後誰推薦的領導幹部,要有檔案記錄。特別是被推薦人的過去表現,要有責任制,這樣我們市委領導同志在舉薦幹部時也許會慎重些。」

是啊!這個道理哪個領導不懂!可劉兵也有他的苦衷呵!第一次接觸新任市委書記,對於幹部問題,他完全不瞭解書記的性格,又沒有任何思想準備。他真的不敢隨便開口,於是來個緩兵之計:「管書記,我馬上回部裡安排一下,按照領導的要求,部裡認真研究一下,然後拿出個初步意見向二位領導彙報。」

管也平看看秦邦勤說:「明天上午我們再碰頭,秦市長你的意見呢?」

秦邦勤點點頭說:「好。」

管也平開啟筆記本,從裡面拿出兩張紙說:「還有一件事,請劉部長按照上面的名單,和紀委、檢察院聯絡一下。最遲後天召集他們開個會,我就不參加了。紀委那裡沒什麼問題,葛運成同志已經打過電話。檢察院那裡請劉部長先和檢察長談談,所抽的人沒有特別重要的任務,必須服從。還有,請劉部長和市審計局領導商量,抽出8至10個思想作風正派、業務熟練的同志,和紀委、檢察院的同志一起開會。」管也平說著把名單交給劉兵。接著說:「這個動作,我於一周前已回省裡直接向省紀委書記喬可明同志彙報了。省紀委那裡已經派三位領導先期赴邑南。他們暗中走訪了一些群眾,問題確實很嚴重。當我把市紀委書記葛運成同志和市檢察院副檢察長高亦健同志請去後,省紀委三位領導竟然被他們抓起來,上了手銬,關了30多個小時。這幾天他們掌握了不少重要問題的線索,決定成立專案組,深入偵查。因此,沒有和你們商量,請諒解。」

秦邦勤還有什麼話好說的呢?他的心裡不管怎麼說,還是窩著一肚子氣,這一動作,簡直如同在他的臉上給了一記耳光。

最後,管也平又對劉兵說:「邑南那個公安局長更不像話。但那是縣裡管的幹部,不採取措施,將對下一步工作產生很大的影響。我們想從市公安部門抽出一兩個人去幫助他們工作。所以,請劉部長和市公安局通個氣,把市巡警隊有一個叫鄒正的副指導員借用一下,具體任務不一定要和他們多說。另外再帶一兩個人,由鄒正挑選。」劉兵在筆記本上一一記下了。管也平又補充道:「這幾個問題,目前都在醞釀之中,只有我們三個人在商量,希望按黨的紀律注意保密。」

送走了秦邦勤和劉兵,管也平沿著街旁的人行道往前走,他感到陌生而孤獨。從省級機關調到這個市,這是他人生的一大轉折,是他政治生活中的一個重要階梯。然而他為什麼不要省委隆重的陪送場面?為什麼放棄那威嚴壯觀的就職儀式?為什麼不要高階轎車而乘坐公共汽車?為什麼不住小樓而住普通客房?為什麼不要瓊漿玉液的宴會而獨自吃麵條?為什麼不發表慷慨激昂的就職演說而奔走於鄉村?他不是為了當官,不是為了高官厚祿,他要為全市600多萬老百姓說話。

他不知不覺走到商泉河旁,太陽已經沉下去了,落日的餘暉已經灑滿了這座城市。風平浪靜的商泉河還在薄暮裡漾著波光,像一片經過打磨而變得光滑的金屬。岸邊的垂柳在晚風的吹拂下,微微擺動著,猶如少女剛洗過的頭髮。管也平沿著岸邊的水泥路,一直往前走著。直到天色黑下來了,他還在緊蹙雙眉,沉思著。

這一夜,管也平失眠了。天矇矇亮時,他感到兩隻眼睛有些澀,頭腦有些發漲。直到走廊裡響起雜亂的響聲,他才用冷水洗洗那發漲的腦袋。

早餐後,劉兵匆匆地來了,接著秦邦勤也到了。三個人單刀直入正題,邑南縣委書記的人選問題。劉兵提出兩個候選人,一個是市政府的副秘書長,一個是市委副秘書長。秦邦勤仍然保持沉默。管也平沒有任何理由表示反對,但他說:「在幹部問題上,我覺得要打破框框,歷來都是近水樓臺先得月,組織部、兩辦的人提拔得又多又快。難怪群眾說,‘跟著組織部,年年有進步’。所以這些部門也就自然成為熱門單位。難道其他部門就沒有人才,就沒有好同志?要拓寬視野,挖掘人才!」

這時秦邦勤突然說:「我聽到不少幹部對工商局副局長蘭曉平反映不錯,常委曾經為他提升問題爭議過!」

管也平眼前一亮,前幾天和葛運成談話時,他竭力說到這個人,現在秦邦勤也提到這個人,葛運成也有這樣的意見。於是他問:「候選人嘛,比較一下,這還要多聽聽群眾意見!」

劉兵說:「上次常委會上有的領導針對他的婚外戀發生爭議,以至放下了。」

管也平說:「婚外戀也要具體對待,長期以來,人們對婚外戀現象諱莫如深。在一些文學作品中也都把婚外戀者寫成反面人物,這不公平。領導幹部也有真情實感,也需要愛,也有七情六慾。一聽到婚外戀就嚇得像老鼠見貓似的。」他笑了起來,停了一會兒接著說:「組織部把這個問題搞清楚,多聽聽群眾意見,我們也可以接觸一下普通群眾,聽聽反映,儘快拿出意見,以便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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