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
管也平懶懶地欠了欠身子,喊道:「方方——」
方蘭說:「看,把爸爸吵醒了,他太累了。」
管也平已經走到房門口,說:「我睡了一個多小時了,夠了!」
女兒跑過來抱著爸爸撒嬌地說:「爸爸是個大懶蟲!」
管也平抱了抱女兒,朝廚房走過去,對方蘭說:「你早就回來啦?」
「是啊,貴客駕臨,不得準備晚宴嘛!」
「我那是玩笑話。」
「玩笑話?別要面子了,我還不知道你肚子裡那花花腸子!」
管也平笑了:「怕是你這個編輯也編不出來!真的,方蘭。」
「我才沒那份空閒呢!」
「方蘭,真的。你不知道,我們過去生活在這大城市裡,吃飽穿暖,真不知這世界上還有那些讓人無法想象的悲慘命運的人!那些手握權柄的官老爺們,不光是貪贓枉法,還殘殺人命呀!」管也平的臉色變了,牙齒咬得咯咯直響。
「我當然知道,我們雜誌社接觸到的比你多,我們常常接到反映那些領導腐敗的稿件,但是,雜誌社不敢暴露這些陰暗面。所以我們也就習以為常了。有一篇稿子裡有一則反映幹部腐敗的民謠,說:‘小貪小倒戴手銬,中貪中倒做檢討,大貪大倒作報告,不貪不倒聽報告。’」方蘭看著丈夫不做聲,坐在那裡一個勁地抽菸,她知道他的頭腦裡已經飛向那些現實中去了。但她不相信,這幾天他就能掌握多少資料。
管方站在一旁,她還不完全聽得懂大人的話,輕輕地進了廚房,走到媽媽面前低聲說:「媽媽,爸爸怎麼了?」
「爸爸在想問題,你去做作業,聽話。」
一家三口剛端起碗,電話鈴響了,管也平對方蘭說:「你接,凡無關緊要的人找我,都回答說不在家。」他剛說完又站起來,對已經走到電話機旁的妻子說:「不過省紀委的同志除外!」
這時方蘭已經拿起電話:「喂!請問找誰?……喲!喬書記呀,請稍等……」
管也平放下碗,走過去,接過電話聽筒:「喬書記,你好……省紀委常委肖克儉,周興標、徐啟正兩位都是正處。好,太好了,謝謝你喬書記……再見!」
方蘭已坐到旁邊,端著碗說:「你不是說保密嗎?怎麼省紀委喬書記都知道你回來了?」
管也平低聲說:「是我找他的。」
剛吃了幾口飯,電話鈴又響了,方蘭又去接,只聽她對著話筒說:「請稍等。」
管也平已經接過電話聽筒,說:「請問哪位,噢,肖克儉同志吧!我是管也平,剛才喬書記在電話裡對我說了。那好,我們明天早上七點鐘在長途汽車站見面。好,見面再談。好,再見。」
管方抬頭看著爸爸說:「爸,你明天一早就走?」
「是啊!爸爸有事。對了,管方,對誰都不要說爸爸回來過,好嗎?」
「好,我知道你在幹什麼!」
管也平笑著說:「小孩子,懂什麼?」
「當然懂了,你和紀委書記肯定在搞壞人!」
方蘭說:「不要瞎說,大人的事,小孩子不懂。」
「怎麼不懂,我就是懂,你們在搞貪汙犯。」女兒嘟起小嘴一臉的小大人樣。
管也平看看方蘭,笑起來了,說:「你聽誰說的?」
「我們班一個男同學他爸爸是個大經理,貪汙了很多錢,被判了15年。」
晚上臨睡覺時,管方對媽媽說:「媽,我今晚睡哪兒?」
方蘭笑了起來,說:「你睡自己房間呀!」
管方不高興地說:「一會兒讓我跟你睡,一會兒讓我自己睡!」
方蘭說:「爸爸回來了,爸爸是媽媽的大朋友,你是媽媽的小朋友,大朋友在家時媽媽就要和大朋友一起睡。大朋友不在家時,媽媽就和小朋友睡。」
管方想了想說:「我又喜歡爸爸在家,又喜歡和媽媽睡,真是矛盾。」說得三個人都大笑起來了。
這天夜裡管也平和妻子好像嚐到了前所未有的久別似新婚。他們是那樣投入,又那樣成功!到了下半夜,夫妻倆一覺睡醒來後,兩人擁抱著,親吻著。方蘭說:「再來一次吧!還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你們男人不比女人,女人對男人的思念是感情、是心,而你們男人主要是慾望!」
管也平與妻子再次溫存,可這次並沒有成功,他突然想到邑南縣那幾個新結識的朋友,想到畢生才一家,想到畢生花瘋了,想到艾莉娜的死……
方蘭覺得有些奇怪,摟著丈夫說:「你怎麼了?」管也平輕輕地摸著妻子的臉說:「方蘭,我們過去在城裡,真不知道有些人掌了權,膽大妄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方蘭偎依在丈夫的懷裡說:「現在哪裡不一樣?苦的是老百姓!」她閉著眼,有些倦意,說:「也平,睡吧!你回家只住一夜,明天一早又要走!」
他們睡了,管也平帶著深深的思索睡了。
沉睡了一夜的省城又喧鬧起來了。汽車、腳踏車、行人,忙碌的早點攤位,公共汽車站旁的人群,還有戴白手套的交警。管也平趕到長途汽車站售票廳門口,遠遠就看到肖克儉和另外兩位同志。他和肖克儉算是認識,那還是兩年前的事,他們參加過一次會議,兩天的討論編在一個組。他比管也平大四五歲,又瘦又高。由於臉瘦,眼睛顯得特別大,但特別有精神。說話帶著濃重的北方口音。肖克儉握著管也平的手介紹著說:「這位是周興標處長,這位是徐啟正處長。」又拍拍管也平的肩膀說:「這位就是‘失蹤’了的市委書記管也平同志。」四個人一齊笑了。
管也平一看,周興標身材雖不算高,但很魁梧,40歲出點頭,身體微胖,戴著一副近視眼鏡。藏在眼鏡後的那雙眼睛透出一股嚴峻的光芒。徐啟正看上去還不到40,個頭偏矮,頭髮烏黑而濃密,兩隻眼睛圓圓的,嘴角含著微笑,鬍子刮過後仍明顯留下青色的茬子。
這一行四人的打扮絕對不會讓人想到他們都是處級以上的幹部。看,管也平還提著那隻皺皺的塑膠袋,穿那件舊的的確良襯衣,那雙舊球鞋。肖克儉穿了一件灰色夾克衫,手裡提著一個褪了色的藍色尼龍布軟包。周興標一身舊單軍衣,腳穿解放鞋,像一名典型的退伍戰士。徐啟正個子矮,又穿一件軟領舊襯衣,沒有勒在褲子裡,如同一個農村進城的打工仔。
上了公共汽車,他們就很少說話了。中午12點多,到了邑南縣。為了減少在大街上的活動時間,四人乘坐兩輛三輪人力車,在一家叫「新客」的旅店住下來。
下午,管也平關起門來,和肖克儉、周興標、徐啟正商量了整整一個下午。最後管也平說:「我們這次行動,最重要的一條是‘秘密’。為什麼要這樣?我和喬書記反覆商量,為的是找到有力可靠的證據。這次不像其他案件,有舉報人,有重要線索。而我們現在只瞭解一點現象,而且這裡關係複雜如同一張網,一旦觸到哪一根網上的繩子,立即就可能驚動了所有的網繩和那根總綱。所以,儘量暗訪,注意儘量不暴露身份。你們的《特別辦案通行證》不到緊急關頭,不到萬不得已,不要亮底牌。」管也平想了想又說:「事態的發展,現在很難預料。明天一早我得趕回南州市,我還沒有到職,那裡的情況對於我來說還不是十分清楚,但是我們必須再從市裡組織一些人來。目前我還不瞭解哪些人能勝任這裡的工作,必須先摸準情況,重要的是辦案人員的素質。因此,我可能要在市裡待幾天,但我仍不公開到職。縣裡的人暫時一個也不驚動。我的手機號給你們,一般情況下不要聯絡,我會很快趕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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