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七章 世上哪有免費的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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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其鳴突然變得反常,放著幾個大案要案不管,腳步竟神神秘秘往吳水跑。

起因就是那個叫蘇紫的女人。

馬其鳴第一次去見蘇紫,是在七月末的一個傍晚,當時李春江還在省城陪葉子荷看病。馬其鳴帶著秘書小田,悄然來到吳水縣城。坐落在縣城西南角的這片家屬區顯得有點鬧,賣牛奶的、賣雞蛋掛麵的在巷子口使勁吆喝,幾個下棋的老頭圍在一起,爭搶中像是要為一步棋打架。一個大肚子婦女在追一隻雞,她家圈養的雞不小心跑了出來,惹得那孕婦失了聲地叫,抓住它,抓住它。馬其鳴和小田還幫了孕婦的忙,最後是馬其鳴將雞逮在了手裡。孕婦感謝地一笑,問馬其鳴:「找誰?」馬其鳴笑笑,說:「不找誰,我們來這兒轉轉。」孕婦有點詫異,怪怪地望著馬其鳴,一臉不相信的樣子。越往裡走,巷子便越安靜,除了放學晚歸的幾個孩童,幽長的巷子裡他們沒再遇到誰。黃昏的光影將深幽的巷子拉得老長,也使這片老居民區更透出一份敗落。斑駁的牆壁上留下小學生們惡作劇的信手塗鴉,濃濃的飯香溢滿整個巷道,讓人止不住生出推開誰家門蹭一頓美味的慾望。

蘇紫家在巷子最裡頭,秘書小田推開門時,小院裡靜靜的,聞不見飯香也聽不見人聲,小田試探著往裡探了幾次頭,都讓裡面的靜給嚇了回來。過了好長一會兒,才傳出一聲問:「誰呀?」是蘇紫婆婆的聲音。馬其鳴跟小田走進去,就見蘇紫婆婆盤腿坐在床上,正在唸佛。等她手裡的珠子停下來,馬其鳴才說:「老婆婆,就你一個人?」

蘇紫婆婆打量了他一眼,問:「是鄭源讓來的吧?」

秘書小田剛要說話,馬其鳴攔住他,順著蘇紫婆婆的口氣「嗯」了一聲。蘇紫婆婆說:「跟你們說了多少遍,我們不去,哪兒也不去,死也要死在這兒。」

馬其鳴「哦」了一聲,順勢看了看屋子。屋子顯得破舊窄小,大約缺少人氣的緣故,更添出幾分敗落。傢俱啥的全都不見了,客廳這間裡只擺了一張方凳,原先放過電視機的地方讓一個陳舊的紙箱佔著,上面堆著孩子的玩具。

馬其鳴這才相信,蘇紫為了上訪變賣了所有家產,她的確沒接受過李春江的援助。

蘇紫不在,婆婆說孩子發燒,到醫院給孩子瞧病去了。

馬其鳴沒多問什麼,悄悄放下一千元錢,跟秘書小田踅身出來。路上,馬其鳴一句話不說,秘書小田吃不准他的心思,也不敢冒然開口。直到夜色徹底吞沒大地,大地一片靜的時候,馬其鳴才說:「你說這世上到底有多少冤屈事兒?」

秘書小田張了幾下嘴,沒敢回答。

第二次,馬其鳴是一個人來。秘書小田在鄉巴佬,騰不出時間。他讓司機在車裡等,自己順著巷子,帶著幾分不安敲開了蘇紫家的門。開門的是蘇紫,看到馬其鳴,蘇紫怔了一下,問:「找誰?」馬其鳴說:「我是陶實的朋友,能進來不?」蘇紫側開身子,馬其鳴幾乎是擠了進去。等進屋坐下,蘇紫卻長久的不開口,雙手不安地絞在一起,慌亂的眼神在馬其鳴身上跳來跳去。馬其鳴剛問了一句:「事情怎麼樣了?」蘇紫突然就給跪下了。馬其鳴嚇了一大跳,趕忙伸手拉她,誰知蘇紫硬是不起來,也不說話,只是哭,那眼淚就像八月的雨,噼裡啪啦,很快就將屋子打溼了。她婆婆一見狀,也從裡屋跑出來,撲通一聲跪到了地上。

「好人啊!幫幫我們吧!」

馬其鳴在婆媳倆的哭聲裡堅持了一個小時,終於發現,蘇紫的神經已不大正常,這個年輕的女人,除了跪和哭,已不會別的。她甚至忘了該怎麼跟別人陳述,彷彿只有眼淚,是她全部要說的話。

那天還發生過一件不愉快的事,大約是馬其鳴的沉默和猶豫惹惱了蘇紫,就在他硬從地上扶起蘇紫的當兒,蘇紫竟狠狠地在他臉上吐了一口唾沫!馬其鳴被這一口吐得沁住了,見他發愣,蘇紫突然爆發了似地吼:「你走,走啊!你們這些當官的,沒一個好的!」

接下來他便聽到蘇紫精神失常的訊息,斷斷續續,卻總在刺痛他的心。也有傳聞將她的失常跟那個叫鄭源的扯到一起,說陶實自首後,鄭源以各種各樣的理由接近這個年輕的女人,將她從一家小廠調到政府的一個二級部門,還以陶實的名義給她們弄了一套房子。傳言紛紛,大有將鄭源跟她弄到床上的趨勢。孫吉海就在一次會上公開講:「我們有的領導幹部,放著全縣的大事、要事不抓,整天盡幹些沒名堂的事。下屬是要關心,是要體恤,但你把精力全熬進去,也未免太過了吧?」

這話帶有血腥的味道,坐在主席臺上的馬其鳴看見,鄭源漲紅著臉,喉結一鼓一鼓的,像要反駁什麼。

鄭源跟蘇紫,到底是怎樣一種關係?蘇紫的上訪是不是李春江在背後指使?李春江又為了什麼?還有,袁波書記為啥在這事上很敏感?傳言的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的事實?一系列的問題堆在馬其鳴的腦子裡,馬其鳴覺得必須搞清楚。

這一次,馬其鳴仍然是一個人去看蘇紫,剛到吳水縣城,袁波書記就打來電話,問他在哪兒,那件事瞭解得怎麼樣?馬其鳴知道袁波書記是問胡權禮。他在電話裡猶豫一陣,還是說:「這人好像有點來路不正。」袁波書記問怎麼個不正。馬其鳴說:「我懷疑他那個二等功有假。」袁波書記嘆道:「當時光遠同志也這麼說,可惜我沒聽進去,不過,現在提出來是不是有點晚?」

「有錯必糾,不存在晚不晚的問題。」馬其鳴道。

「那好,你儘快把問題查清,過兩天我去省委,先向佟副書記作個口頭彙報。至於怎麼挽回影響,你拿個意見,我還是那句話,要快,要準。」接著袁波書記又問:「最近你是不是在調查那個蘇紫?」

馬其鳴連忙否認,說:「哪個蘇紫?」

「算了,有人在我面前說起這事,我也是隨口問問。」

合上電話,馬其鳴就覺得彆扭,明明是這樣,為啥不敢跟袁波書記承認?難道到現在,還對袁波書記不放心?

蘇紫不在,馬其鳴再次吃了閉門羹。他已經有兩次吃到閉門羹了,望著低矮的小院,緊鎖的門戶,馬其鳴忽然想,蘇紫是不是躲他?這麼想著,他看見巷子裡走來一位老太太,便笑著迎上去,跟她打聽蘇紫的去向。老太太驚訝地說:「你是她遠房親戚吧,頭一次見,這孩子,可憐哪。」老太太邊傷心邊說:「前兩天蘇紫剛剛精神好一點兒,能做上飯了,夜裡突然有一夥人闖進她家,逼她交出什麼東西,結果,又給嚇出病來了。這不,我剛打醫院回來,人還癱床上起不來吶。」老太太告訴馬其鳴病房號,再三說:「看你像個有錢人,又是親戚,可一定要幫幫這孩子啊!知道不?」她突然壓低聲音,「都說這孩子跟別的男人不乾淨,我才不信呢,呸,嚼舌根!」

馬其鳴往出走時,就看見巷道牆壁上多出幾行字,其中一行歪歪扭扭地寫著:蘇紫是個大娼婦,亂跟男人睡覺。下面緊隨著一串大字:睡吧,睡吧,睡死一個男人,睡來一套樓房。

馬其鳴走了幾步,又掉轉頭,揀起半塊磚,用力將那幾行字蹭掉。

馬其鳴沒去醫院,醫院人多眼雜,去了不能解決什麼問題。返回三河前他給醫院院長打了個電話,瞭解了一下蘇紫的病情。還好,蘇紫只是身體太虛弱,又接連遭受驚嚇,不會有啥大礙,估計十天半個月就能出院。

揣著一肚子心事回到三河,剛進辦公室,秘書小田便說:「有個叫唐如意的女士找書記,還留了賓館房號。」

唐如意?馬其鳴像是已把這名字給忘了,想了好一會兒,才猛然記起,趕忙問小田:「她啥時來的?」

「上午九點,她說是書記老朋友。」

唐如意。

馬其鳴的心一下讓這三個字攪亂了。

唐如意就是南平那個交際花,當年被馬其鳴一步到位提升為旅遊局局長的熱點女人。只是這麼多年了,馬其鳴從沒她的訊息。只聽說他調走不久,唐如意也辭去旅遊局局長的職務,去香港一家旅遊公司打工。世事滄桑,歲月留痕,這也有八九年光景了吧,她怎麼突然找到三河來了?

按秘書小田給的地址,馬其鳴來到西部大酒店。按響門鈴的一瞬,馬其鳴的手略略有些猶豫,他似乎還沒有下定決心,要不要見這個女人。但是另一個聲音卻在催促他,甚至有些急不可待。他釋然一笑,我這是怎麼了?

一襲素衣,一張素臉,就連笑也沒有改變,一切,都是停留在記憶深處的那個樣子。細看,似乎眼角多了幾道皺紋,不過比起馬其鳴的滄桑來,歲月對她算是格外寵幸了。兩個人就那麼望著,只聽到心底嘩嘩翻動的聲音,像有一張手,輕輕掀動歲月的痕跡,把沉澱在心底的那段記憶翻到了眼前。而後是一笑,含著曾經的嫵媚,曾經的眷戀,還有,這一段杳無音信的日子裡未曾停止過的一抹抹雲彩。

「你還是那麼年輕。」馬其鳴嘴拙得如同忘了臺詞的演員。唐如意倒顯得頗見世面,一捋頭髮,頑皮地眨了下眼,說了句讓馬其鳴豁然釋重的玩笑話:「又不是偷著約會,看把你緊張的。」

這句話一下把中間那段空白歲月給抹去了,時光倒流到南平,馬其鳴看到的,仍是那個說話不知含蓄、目光卻偶爾來點迷離的幹練女將。他朗聲一笑,說:「看我,都不知該跟你怎麼說話了。」

屋子裡響起輕鬆的一陣笑,接下來,一切便進入自然。

其實,有些人你永遠也分不開,正如有些人你永遠不必等待。歲月沖走的,是本該消失的、那些註定要留在你生命裡的東西,擺不開也揮不掉。一場風吹過,記憶之門便會洞開,一片雨淋過,心底那片青草地便綠油油地茂盛起來。

唐如意告訴馬其鳴,這些年她東奔西波,彷彿一直在路上,從沒停下來。目前她在香港一家上市公司打工,算是駐深圳的代表。馬其鳴驚訝一聲:「你都成超級白領了。」唐如意莞爾一笑,說:「哪呀,圈子裡的老女人。」

馬其鳴這才發現,一旦徹底放鬆下來,眼前這張臉還是有很濃的歲月痕跡。他頗有同感地一笑:「歲月不饒人啊!一晃都要奔五十了。」

「你是四十六吧,不對,零四個月十八天,對不?」

馬其鳴暗自一驚,訝異的目光再次落在唐如意臉上。

「比我大七歲零五十二天。」唐如意接著道。

拋開細節不說,唐如意這次來,並不單純為了馬其鳴。她從西藏輾轉青海,又到三河,下一站打算去新疆。「眼下西部搞大開發,西部已經成了一片熱土,我們也不能坐等觀望。這一次,我就是為公司西進做前期考察,所到之處,都是熱火朝天啊!」唐如意說。

「你是說投資?」馬其鳴忽然來了興趣。

「我們公司目前已涉足生物製藥、旅遊開發、綠色農業等十二個行業,在大陸有五家分公司,下一步,計劃向西部拓展。」

「好啊!你現在是財神爺。」馬其鳴的熱情猛就轉了向,硬是纏著唐如意,給他講了兩個多小時的投資話題。

走時,他手裡多了一本香港龍騰實業大陸拓展計劃專案書。

—2—

電話準時在下午五點響起,桃子一把抓起話筒,黃大伍在那邊陰森森地說:「錢準備好了沒?」

「準備好了,我馬上送來。」

「還是老地方,牧羊人家。」

擱下電話,桃子收拾了下,提起包,就朝牧羊人家走去。

這是她第二次給黃大伍送錢,頭次,桃子給了黃大伍十萬。黃大伍很不滿意,說:「拿這麼點錢哄我,是不是想讓我找公安局拿獎金?」

桃子趕忙說:「我手頭真的拿不出那麼多,你給我點時間,我一定幫你湊。」

「拿不出?」黃大伍陰陰一笑,「一個縣委書記的老婆,拿不出二十萬,哄鬼才信。把他貪汙的給我個零頭,我這輩子也吃不完、花不完。」

桃子不敢跟黃大伍爭辯,生怕惹惱這個叫起來跟公雞打鳴一樣刺耳的瘦臉男人,他要真跑到公安局報案,一切可就全完了。接連賠了許多好話,總算把黃大伍說轉了心。「好,我再寬限你一個月,記住了,下次要不把錢全給我,休怪我不講義氣。」

這一月,桃子度日如年。二十萬,興許在別人眼裡,她桃子拿幾個二十萬也不在話下,可桃子真沒錢,僅有的那幾個存款,葉子荷一犯病,全貼了進去。就那十萬,還是她打著給葉子荷治病東拼西湊借的。桃子本來就是一個很要面子的人,活到現在,很少為什麼事跟別人張過口,這次,她算是把臉面豁出去了。

借錢這事,擱別人身上,也許很正常,可擱桃子身上,就很新鮮,也很敏感。剛跟同事張開口,人家就詫異地說:「你也借錢,甭逗我了。」結果錢沒借到,事非倒借出不少。你猜怎麼著,單位上馬上傳出鄭源出事的小道訊息,說得神乎其神,就連搜出多少髒款也一清二楚。桃子再也不敢跟同事提錢了,可離了同事,又到哪兒去湊這十萬呢?

全三河她就葉子荷一個朋友,總不能把這事兒說給她吧。

更要緊的,還不能讓鄭源聞到半點氣息,桃子必須搶在鄭源知道前擺平這事兒。

送錢的人倒是有,真不少,只要她敢要,甭說一個十萬,可能十個二十個也有。可她敢要嗎?

總算,錢如數湊夠了,多虧她大學一位同學,得悉她有急用,問也沒問緣由,就將錢打了過來。桃子抱著錢,感覺就像是抱住了這個家的未來,抱住了鄭源苦苦掙來的前程。

下午的牧羊人家,安靜中透著祥和,午後散淡的陽光從樹影間透過來,映得窗戶斑斑離離,舒緩的樂聲如同子水河不息的水聲嘩嘩流淌,讓人永遠有一種魂牽夢繞的感覺。桃子一進門,便看見視窗的臺子上早已等著一個人。

比起前兩次,黃大伍是一天比一天體面,一天比一天鮮亮,他都開始打領帶了。白色的襯衫配上鮮紅的領帶,使他能從萬人堆中一下躍出眼來。只是那領子,永遠沾著一層汙垢,加之這熱的天,他西裝革履,讓人忍不住想起滑稽戲中的小丑。可惜桃子沒心情欣賞他。

「拿來了?」

「拿來了。」

「給我。」

「你得給我寫個保證。」

「啥保證?」

「拿了這些錢,你把看到的事全忘了,以後跟誰也不許提。」

「這……」

「要是不寫,我走。」

「別,別,別,我聽你的,不就一個保證嘛,我保證給你。」

「那寫啊,盯著我做什麼?」

「我……我不會寫字。」黃大伍說著,垂下貪婪的目光。桃子分明聽見一聲響,那是黃大伍吞嚥口水的聲音。

「不會寫?」桃子不相信地盯住他,發現那目光藍熒熒的,趕忙躲開了。

「沒念過書,誰識得字呀!」黃大伍說著,沖服務生一招手,「拿一包好煙,兩瓶啤酒。」

一聽他又要煙和啤酒,桃子的厭惡就止不住了,貪婪的東西!她鄙視地瞪他一眼,想了想,說:「名字你總會籤吧,我寫了,你籤個名,到時可有法律管著呢。」

桃子這樣說,也是想嚇住他,免得他日後生變。

「少給我提法律,那都是你們有錢、有勢人玩的,咱土牛木馬,就認錢。」說著,牙齒咯嘣一咬,啤酒蓋崩到了遠處,他像是八輩子沒喝過啤酒似的,提起就灌。

桃子匆匆寫好,黃大伍看也不看,問:「有印泥沒,我摁指頭印。」

見桃子納悶兒,黃大伍振振有詞道:「我不會寫名,到哪兒都是摁指頭印,省事。」

這種地方哪來印泥,桃子正急著,黃大伍忽然說:「拿你的口紅,那玩意兒比印泥好。」

等摁完,桃子把口紅一扔,掏出錢,遞了過去。

黃大伍沒急著接錢,而是跑過去,撿起口紅,揣在了懷裡。

他的目光再一次色色地盯在桃子身上。

桃子忍住不快,耐心等黃大伍數錢,沒想數了一半,黃大伍突然叫起來:「咋又拿了一半,你是不是想耍賴?」

桃子緊張道:「咋是一半,你數數,不是整十萬嗎?」

「十萬,你說得輕巧,那麼重要的事,值十萬?講好了二十萬的,一分也不能少。」

「你——」桃子意識到上了當,可她不甘心,爭辯道,「一半不是上次給你了嗎?」

「那不算,你讓我等了一月,錢早花光了。」

「你……無賴!」

黃大伍叼上煙,悠然地吸了一口,回應道:「我無賴,比起你男人,我簡直是大善人!」

桃子想把錢搶過來,可黃大伍抱得緊緊的,兩眼兇惡地瞪住她:「聽好了,再拿十萬,一個星期,我可沒時間跟你玩。」

「你……你……」桃子氣得說不出話。黃大伍陰笑道:「就這點錢,比你男人命還重要?我早打聽過了,要是真說到公安局,你男人,哈哈,吃槍子吧。」

桃子終於懂了,自己掉進了一個陷阱,一個無底洞。

可是除了依他,還有什麼辦法呢?

而此時,鄭源也在另一個地方痛苦地懺悔著。

下午,鄭源又去了醫院。蘇紫還是下不了床,她的腰那天晚上讓歹徒打傷了。看他進來,掙扎著欠起身。鄭源趕忙示意蘇紫躺下。蘇紫的婆婆顫顫地扶著媳婦,唉聲嘆氣的樣子讓人十分傷心。鄭源已經沒有多說的話,每次看到蘇紫,只能用目光表達自己的愧疚。當然,這份愧疚蘇紫至今還不明白,在她眼裡,鄭源的每次到來都是一份感動,一份難得的關心。為此她深深不安。作為一個職工家屬,鄭源真是對她太好,好得她都不知該怎麼謝。所以她堅決拒絕搬進新房,那不是她該得的,她要的,只是一個說法,這說法跟鄭源無關,是那些害死她丈夫的人,他們得付出代價。

誰知這路是那麼漫長,漫長得幾乎讓她看不到希望。還是婆婆說得對,天下衙門朝南開,沒錢、沒權你別進來。蘇紫已經不再抱指望了,當她兩次被馬其鳴甩開,當她一次又一次被那夥人痛打、恐嚇,她就再也不敢抱指望了。再告下去,她會瘋掉,會讓絕望和痛恨殺死。其實她知道,自己離瘋已經不遠了,或許明天,或許後天,她的精神就會崩潰,為丈夫,為這個不平的世界,徹底崩潰。

可恨的是,那夥人還是不放過她,那天晚上,她剛給公公燙完腳。公公的身子越來越差,自己連腳都洗不了,精神更是恍惚,可憐的老人,或許他也很快會跟著兒子去。一想這些,蘇紫就睡不著,躺在床上瞪著夜色發呆。就在這時候,院裡突然響起騰騰兩聲,是人跳進院牆的聲音。蘇紫剛喊了聲公公,兩個黑影便撲向她,明晃晃的刀子逼著她,問她到底認不認識朱旺子,朱旺子給她的東西在哪兒?

又是朱旺子!已經有好幾次,有人跟她提朱旺子,衝她要朱旺子交給的東西。天啊!她哪認識朱旺子!她只知道有個季小菲,有個李春江,是他們告訴她丈夫死的真相。

黑影人一聽她又說不知道,狠勁地給她兩個嘴巴。她的嘴出血了,鹹鹹的,木木的,不覺得痛。她剛罵了一聲,腰裡便美美地捱了一下。另屋裡,婆婆撲出來,要跟他們玩命,黑影人一腳踹過去,婆婆便倒在地上。黑影人威脅她,要是朱旺子找她,或者還有什麼人給她東西,要她老老實實放著,等他們來拿,若要敢交給警察,她一家都會赴黃泉。

蘇紫連驚帶嚇,病又發作了。她已經受不住任何恐嚇了,只要一聽「死」這個字,她的神經立刻便癱瘓,彷彿已看到陶實,她親愛的丈夫,在黃泉那邊招手。

蘇紫的情況,鄭源一清二楚,他幾乎是眼睜睜看著她變成這樣的,可他又沒有辦法,真的沒有。早知道這樣,說啥也不能讓陶實去,真的,鄭源現在後悔,好後悔。一個人是經不住太多太重摺磨的,那份心靈的煎熬,遠比自己受罪還痛,還撕心。他要承擔的,不只是一份人情債,而是一百份,一千份,甚至,拿上他自己全部的幸福也換不回。可現在又沒有退路,一切都已無法挽回,死者不能復生,唯一能做的,便是盡最大力量保護蘇紫,讓她幸福點,再幸福點。

幸福這東西,怎麼你渴望的時候她離你那麼遠?難道她也懂得報復,懂得讓你用鉅額代價去換回她?

鄭源真是不知道,腦子裡一片糊塗,一想前前後後發生的事,一想那個可怕的夜晚,他的腦子立刻混濁一片,再也不像那個坐在主席臺上的縣委書記,再也不像那個雄心勃勃要去當市委副書記的鄭源!

他是一個罪人!他毀去的,不只是自己的前程,自己的幸福。他把另一個好端端的家拖入了地獄,他把那麼年輕、那麼幸福的蘇紫打進了人間地獄。鄭源不想這樣,真的不想,尤其是發現蘇紫就是劉玉英當初送給別人的私生女後,他的心震住了!為什麼事情這麼巧?為什麼不幸都要降臨到她一個人身上?為什麼她年輕的生命要承載如此多的不公和坎坷?他暗暗發誓,一定要保護好她們母女,等事情徹底平息,他要親手送給蘇紫一個母親。他毀了她的丈夫,就讓他用這種方式為她贖罪吧。等她們母女相認,也許他會作出另一個抉擇。但是,他真的能作出嗎?

鄭源搖搖頭,到現在為止,他還是下不了那份決心。或者,他仍然在逃避,仍然不敢面對。這時候,他突然恨起李春江來,為什麼當初不聽他的勸阻,硬要勸蘇紫上訪?讓一切平靜地過去不是更好嗎?李春江啊李春江,你知不知道,我心裡有多苦!

蒙面人要找的,正是朱牤兒也就是看守所裡的那個朱旺子帶走的東西。

童小牛忽然得知父親童百山遇到了麻煩。外面進來的訊息說,童百山讓四哥逼得喘不過氣,那個四哥居然真是小四兒!童小牛蹲不住了,吵吵著要出去。但此時的看守所早已不是這些年的看守所,不是他童小牛想進就進想出就出的特殊賓館。那個叫侯傑的新所長氣勢凌人,他是李春江的人,是馬其鳴提前安插進來的「奸細」!童小牛沒有辦法,但父親的事不能不管,父親一完,他這條命就沒了。這時他猛然想到那些東西,那上面記錄了不少跟他打過交道的人,他們可都是得過好處的呀!有些事兒,甚至就是他們交代他乾的。這麼想著,他興奮了,激動了,只要把這張牌打出來,不信他李春江不怕,不信他馬其鳴不投降。再有本事,你能把三河的公安全端了,你能把三河的公檢法甚至市委、政府全給拖進去?他立刻放出話,不惜一切代價,找到朱旺子,決不能讓東西落到馬其鳴跟李春江手裡!

那是顆定時炸彈,不,是顆原子彈。不只三河,恐怕連省委,也能炸得響幾天。

老大,別怪我童小牛心狠,是你逼我,是你過河拆橋,想踢開我童家父子。想想當初,我爹是怎樣跟你賣命的,你居然拿個小四兒來欺負他!童小牛想著,跟劉冬說:「媽的朱旺子,敢壞我的好事,老子扒掉你幾層皮!」劉冬拍拍他的肩,說:「放心,等我出去,第一個做掉他!」這兩人,越來越像親兄弟了。

—3—

朱牤兒終於看見了自己的家。

這個叫朱王堡的村子,此時就呈現在眼前,多麼親切,多麼熟悉。朱牤兒深深呼了口氣,眼裡的淚止不住就下來了。

他已經一年多沒敢回來了,上次,剛摸到村口那棵老樹下,就看見村裡晃盪著幾個陌生的影子。他沒敢進村,在村口貓了半夜,藉著淡淡的月光,逃了出來。

朱牤兒做夢都想回來,他想看看奶奶,想到妹妹的墳頭上添把土。更想……

朱牤兒有秘密,天大的秘密。這些秘密都是他在看守所得到的。一想這個,朱牤兒就有點感謝那地方,感謝小四兒。幸虧他被小四兒碰上了,幸虧他被小四兒選中,送進了那地方,這才有機會,認識那個叫春娃的瘦猴子。朱牤兒跟春娃真是有緣,短短時間,兩人好得跟親兄弟一樣。夜裡睡不著覺,兩人躺床上,春娃便跟朱牤兒講事兒。有些是春娃親身經歷的,有些是他聽來的。春娃講得認真,朱牤兒聽得來勁,這些事兒到了朱牤兒耳朵裡,就是秘密,就是新聞。尤其是春娃跟他說的那些道上的事,聽得他心驚肉跳。春娃臨出事的那段日子,心情異常苦悶,脾氣也格外暴躁,獨獨對朱牤兒,卻是無話不講。有天晚上,下著瀝瀝細雨,監室的空氣潮溼而混濁,更混濁的是兩顆年輕而又茫然的心。春娃憂心忡忡,好像世界末日來臨一般。一陣悽悽切切後,春娃握著他的手,說:「旺子,要是有一天哥哥我遇了什麼不測,你記住,一定要去那個地方。那裡有樣東西,你拿了它,這輩子,你就足了,再也不用幹這種替人償命的事了。」一股不祥之感牢牢捉住了朱牤兒,他嘴上安慰著春娃,心裡,卻暗暗記住了春娃說的地兒。

第二天,春娃被王副叫去,說是有人來看他,結果,一去就再也沒回來。朱牤兒還以為春娃是讓人撈走了,直到他從看守所逃出來,才得知春娃壓根兒就沒走出看守所,不,他是被抬著走出看守所的,說是得了急病,等送到醫院,人已成了殭屍。朱牤兒根本不相信他們說的屁話,春娃一定是讓他們害死的,春娃知道的事兒太多了。

等他死裡逃生,找到春娃說的那個地方,拿出那包東西時,朱牤兒傻了,不是一般的傻,當時那種感覺,真能把人嚇死。朱牤兒牢記著春娃說的話,並沒動那包東西,而是將它藏到另一個地方,離家很近,卻又絕不會被人發現。他知道,春娃留給他的,是黃金,不,比黃金更貴重,比黃金更能讓人發瘋。但同時,春娃也把另一條路留給了他,死亡的路,通向黃泉的路。

他終於知道春娃是怎麼離開這個世界的了。朱牤兒膽寒心戰,驚魂不安。但是,朱牤兒更是興奮得想衝全世界喊!他終於有錢了,他終於成富人了,他終於可以過上跟童小牛們一樣的生活了。一旦世道太平下來,一旦那夥人徹底被公安收拾掉,那麼,他就不是朱牤兒了。

朱王堡牽住他的,不只是年邁的奶奶,不只是冤魂不散的妹妹,那包東西,才是他天天想看到的。雖然眼下還不能動,但看一眼心裡也踏實呀!

天漸漸黑下來,九月的天黑得真是晚,太陽爬在西山頂上,半天都不挪一步,朱牤兒恨不得一腳把太陽踢下山。他邊走邊四下張望,生怕後面跟上鬼,還好,今天算是順利,一路都沒聞到什麼。

朱牤兒這麼想著,就又恨起李春江來。非要逼著他說,能說的他都說了,剩下的,當然是不能說的。不能說的硬逼著說,你又不是國民黨,你又不是童小牛,虧我還把你當救星看呢。

還好,李春江沒達到目的,能達到才怪。朱牤兒笑了一下,黃昏裡他的笑讓山道多了層顏色。除了春娃留給他的東西,他還留了一個秘密,一個李春江打死也想不到的秘密。他從看守所拿給李春江的,是個本子,厚厚的,帶身上不方便,所以順手藏在了看守所後院。而這只是他從童小牛那兒偷到的一半,另一半,他留在身上。他曾好幾次看到童小牛把玩它,從童小牛的神情看,他感覺這東西不一般,比那本子值錢,值錢得多,所以他快快藏到了身上。等逃出看守所,逃到省城,花了很多錢,終於學著把它開啟了。這一打,朱牤兒的傻就不一般了。這上面,竟全是些大官的名字,有他知道的,比如孫吉海,比如吳達功,更有他不知道的,但他認定,這些人一定是比孫吉海和吳達功還大的官。哈哈,朱牤兒當時就笑了,笑得那個得意!

這才是真正的寶貝啊!這才是真正的金山呀!想想看,隨便找他們哪一個,開口要個十萬八萬的,敢不給?這麼想著,朱牤兒眼前就全是金子,彷彿朱王堡的山一下變成了金山,他一個人的金山。這麼大的金山,我能白給你李春江?想得美!

朱牤兒腳下一絆,差點摔倒。他穩了穩神,又朝四下看了看,還是沒啥異樣,今天看來是個好日子,也該他朱牤兒輪上好日子了,總不能天天過那種亡命的日子吧。

李春江還算聰明,放了他,不放也是閒的,不說就是不說,打死也不說,況且你能把我打死?你是共產黨的官,又不是……朱牤兒不想了,懶得想。現在他該好好想想,把兩件寶貝藏哪兒?老放在這兒,心裡不踏實,而且看一趟也費事,還不知他們啥時才能將那夥人徹底抓乾淨呢?

天徹底黑了下來,天像是幫朱牤兒忙似的,一黑便黑得這麼嚴實,黑得這麼踏實,黑得叫朱牤兒直想給天磕個頭。他的步子快起來,幾乎要飛,很快,他站在了巨石劈開的三叉路口。朱牤兒輕鬆地吐了口氣,心裡的舒服勁兒別提了。再有十來分鐘,他就可以看到想看的東西,他真想抱著那兩堆錢美美睡上一覺。

突然,遠處傳來一聲響,很脆,緊跟著,響起碎石滾下山的聲音。朱牤兒暗叫一聲不好,一個閃身,躲到巨石後面,屏聲靜氣聽了會兒,聲音出奇地消失了,山谷一片寂靜。朱牤兒不敢輕易閃身,這聲音極不正常,像是人猛起身時發出的,會不會?這麼想著,他抬起腳,貓似地往草叢中藏了藏,還不放心,又把頭往脖子裡縮了縮,然後屏住氣兒等。

半天工夫過去了,山谷沒一點兒異常,朱牤兒這才相信是鳥或者兔子。也怪自己太過敏,老想著有人追殺。他悄悄探出頭,四下聽了聽,確信沒有人跟蹤,才起身,摸索著往前走。還沒走兩步,突然就聽到一陣腳步聲,很急,很密,不像是一個人。朱牤兒「媽呀」一聲,掉頭就跑,一失足,踩在了一泡牛糞上,腳下一滑,一個趔趄倒地,跟驢糞蛋一樣滾下了山坡。

這時候,山谷裡響起的就不只腳步聲了,有人喊:「快追,別叫他跑了!」緊跟著,幾道手電光照過來,刺得半個山谷都在搖晃。朱牤兒心想完了,中計了,這下,命保不住了。就在他爬起身跌跌撞撞往溝谷裡跑時,山道上突然響起一陣警笛,緊跟著,警燈照亮了大半個山谷。

朱牤兒再次躲過一劫。

救他的不是別人,正是馬才。

放走朱牤兒,也是迫不得已的選擇。白吃白喝養著他,他一個字不吐,你說氣人不?馬才將情況報告給李春江,憤憤道:「這小子太不識眼色,乾脆把他放了,讓他到外面再吃點苦頭。」

李春江思考再三,同意馬才的意見,對這種人,也只有這種辦法。不過,他叮囑馬才,一定要跟著朱牤兒,一步也不能離開,看他到底玩什麼鬼把戲。

馬才跟了朱牤兒一個星期,發現這傢伙神神秘秘的,壓根兒就不像個正經人。可是真要從他身上挖出點什麼,又難。躲了兩年多的命,朱牤兒別的沒學到,倒是學會跟人玩抓迷藏。就在馬才灰心的一刻,朱牤兒突然踏上了歸鄉的路,馬才心想,好啊,你總算耐不住了。

馬才搶在朱牤兒到達朱王堡之前,暗中佈網,提前將警員埋伏在山道上。考慮到山道追捕或隱藏的需要,馬才要求警員一律騎摩托,而且必須收拾好警燈。摩托車的確幫了馬才不少忙,而且這一次,他又有新發現。就在他一聲令下拉響警笛衝目標撲去時,忽然發現,離村道不遠,意外地又躥出幾個人影,他們跟馬才盯的這一夥分頭藏在南北,不像是同夥。聽見警笛聲,那幾個影兒惶惶地朝村子北面消失了。藉著燈光,馬才依稀辨出,領頭的好像是獨狼。

依照李春江的吩咐,馬才他們沒抓朱牤兒,只是派人緊跟住他。當然,襲擊朱牤兒的那夥人也被放走了。李春江交代,眼下的首要任務是保證朱牤兒的安全,至於那夥人,抓捕還不到時候。

馬才很快將發現獨狼的訊息報告了李春江,在吳水等訊息的李春江說:「這就對了,我的判斷沒錯。」馬才聽得莫名其妙,難道李春江知道跟蹤朱牤兒的不是一路人?

的確是這樣,李春江早就懷疑,追殺朱牤兒的,不只是童百山的人,還有一夥,很可能來自省城,至於是不是袁小安所派,暫時還不能確定,但一定跟毒品有關。馬才的發現印證了他的判斷。看來,獨狼絕不是為童家父子賣命,他在替省城的人辦事,這一點,怕是連童家父子也想不到。

馬其鳴的判斷也是如此。馬其鳴是下午悄悄趕到吳水的,一到吳水,馬上就跟李春江研究起案情。馬其鳴初步判定,隱藏在三河的黑勢力有兩股,一股以童家父子為中心,重點經營公檢法內部,替省城甚至更多的人從獄中撈人,這股勢力正是當初車光遠覺察到的。另一股,卻更隱蔽,很有可能就是以範大杆子為中心,秘密從事著毒品交易。至於這股勢力到底跟童家父子有沒有穿插,暫時還不能完全判定,但是小四兒絕對是腳踩兩隻船,兩邊都有往來。這麼一分析,李欣然父子的情況也就不難判斷。李華偉一定是攪進了毒品案,而且是範大杆子在吳水的得力干將。至於李欣然,從他跟小四兒接觸的時間來講,應該跟童百山一夥是連在一起的。當然,他們是父子,發現兒子的罪惡勾當後,李欣然逼迫當保護傘也說不定。

至於孫吉海和吳達功,馬其鳴跟李春江都還不敢輕易下結論,要等偵察有了進一步的結果,才好作判斷。但對袁波書記,兩個人的看法卻很一致,除了袁小安,袁波書記沒有別的可能。

亂麻一樣的線索很快被梳理出來,困惑他們的疑團也被一個個開啟。真是複雜啊!馬其鳴嘆道。李春江也發出同樣的感嘆,當初所以打不開缺口,就是沒把這兩股勢力分開,反而讓對方拉到了扯不斷、理還亂的迷境中。

接下來,就該順著這兩條線往下查,李春江很快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馬其鳴表示贊同。時間緊迫,兩人連夜計劃起方案來。

吳達功家裡,也是一夜未安,凌晨五點的時候,夫妻倆還各擺出一種架勢,你死我活的樣子。

湯萍真是又氣又怨,儘管心裡對吳達功恨得要死,卻又不能真的撒手不管。位子是有了,權力也有了,但真的能讓她安安心心坐享清福嗎?怕是不能。三河最近風聲不斷,馬其鳴等人神出鬼沒,使出的招數一招比一招狠,一招比一招要命。秦默雖然被逼到了後臺,但誰知他是不是真的就休息去了?三河高層更是令人費解,袁波舉棋不定,左晃右搖。孫吉海雷聲大雨點小,弄個胡權禮都要看馬其鳴臉色。其他那幾位,就更不用說,紛紛夾著尾巴,做起了縮頭烏龜。形勢遠比她預想的要複雜、要黑暗。下午她突然接到童百山的電話,邀她單獨坐一坐。湯萍以前絕少跟童百山有來往,也堅決反對丈夫跟他來往。骨子裡,她是看不起這些暴發戶的,財大氣粗,一身銅臭,沒文化不說,讓這個時代捧的,簡直忘了祖宗是誰。但這個時候,湯萍又不能不去。跟童百山一起的,是檢察院一位副檢察長,邊上還坐個女人,年輕,頗有幾分姿色。起初湯萍還以為是姓童的或那位副檢察長帶的情婦,目光很惡毒地剜了她兩眼。後來才知不是。這女人有點來頭,說是二公子派來的,調節一下童百山跟那個小四兒的矛盾。湯萍對小四兒的事也有所耳聞,還不止一次問過吳達功,到底跟小四兒有沒有來往。吳達功支支吾吾,不說有也不說沒有。

談到後來,湯萍才知道,這場聚會真正的東家是那個女人,她指點江山,縱橫利弊,談吐和智謀遠在兩個男人之上。從她的話語裡,湯萍很快判斷出,女人來三河的真正目的絕非調解姓童的跟小四兒之間的關係,倒有一種穩定大局、統一各路力量的架勢。說到最後,她凝起目光,用朋友一樣的口吻跟湯萍說:「當務之急,是趕走馬其鳴,此人遠在車光遠之上。他要是再蹲下去,三河非出大事。」說完,目光久久凝在湯萍臉上,一動不動。

「拿什麼法子?」童百山有點急。

女人擺擺手,將童百山的猴急撥拉到一邊,目光,卻始終未從湯萍臉上挪開。她看湯萍的樣子,很像一個為她痴情、為她著迷的男人,直看得湯萍臉上起了臊,才說:「這就要看湯大姐的了。」

童百山和副檢察長這才把目光對住湯萍,有點驚訝,有點不相信。很快,他們從兩個女人臉上讀到另一種內容。這一刻他們才明白,讓車光遠不明不白地進去,並不是他們的能耐,而是眼前這個女人。兩人同時吸了一口氣,心裡有股說不出的滋味。

他們期待著湯萍開口。

到了這份上,湯萍也不想再賣關子,她挪挪身子,讓自己坐得穩一點兒,然後朱唇一啟,用不顯山、不露水的口氣道:「能有什麼法子呢,這個人,不像姓車的。」

那女人釋然一笑,露出她另一種美麗,纖纖玉手開啟包,取出一樣東西。湯萍一看,眼猛地就驚了。

女人給她一幅照片,女人的照片。

回到家,吳達功獨自喝著悶酒。湯萍心煩地說:「你能不能不把酒當親戚?」吳達功也是心裡上火,沒好氣地道:「門不能出,朋友不能見,不喝酒讓我活不活?」

「朋友?」湯萍吃驚地瞪住吳達功,「你這種人也有朋友,瞧你交的什麼人,整天給你擦屁股還來不及。」

「那就不擦,再說我也沒請你擦!」吳達功像是成心要激怒湯萍。也難怪,自從當上這個局長,他的耳朵沒一天輕閒過,不是這個不對就是那個不能做,怎麼做都不能讓湯萍滿意,弄得他都不知道該如何當這個局長了。這女人,苛刻得近乎變態!

「吳達功!」湯萍突然喝了一聲,「你是不是覺得翅膀硬了,能飛了?」

吳達功刷地抬起頭,迎住湯萍,他多想把自己的不滿喊出來,把心裡的不平發洩出來。但是,他還是挪開了目光。他知道,在湯萍面前,他是缺少這種勇氣的。他沮喪地倒了一大杯酒,一揚脖子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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