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行動?
本來,形勢都快要把她推到強偉的對立面了,她自己呢,也想旗幟鮮明地跟強偉劃清界限,不管強偉後面站著餘書紅還是別人,她都不怕,也用不著怕,在大的事端面前,評價一個幹部的尺度只有能力,還有是否果決。這點上她不想輸給強偉,也不能輸給強偉。起初她同意跟喬國棟等代表聯名,提議召開人大討論會,目的並不完全是衝著強偉,她想借人大的力,儘快將小奎一案查清,只有查清小奎的案子,老奎的問題才能徹底解決。可惜,讓秦西嶽一攪,人大這力是借不上了,現在只有靠自己。這些天,她已暗暗採取行動,她想憑藉自己的力量,搞清那些心中疑惑的問題。
難的是,齊副書記說了「同舟共濟」四個字,這樣,她跟強偉之間的關係,反倒更難處了。過去那種微妙的平衡被打破後,她在心底裡,真是有種取代強偉的衝動,而且隨著河陽局勢的發展,這種衝動越來越強烈。到底該不該抑制,她還一時拿不定主意,不過她想,只要強偉能堅持原則,她也一樣能堅持。
九月的沙漠驕陽似火,週一粲帶著農委和水利部門的同志,來到沙漠水庫,兩天前她接到水庫管理處打來的緊急報告,說是沙漠水庫快要見底了。這又是一個令人沮喪的訊息。沙漠水庫一見底,沙縣三十多萬人口的生存就會出大問題。還在車上,她就情急地跟兩個部門的負責人商討辦法,可惜眼下旱象肆虐,到處都在鬧水荒,上游五佛還有蒼浪等縣,也是一片缺水聲,河陽境內的六大水庫,無一例外地被旱情逼到了乾涸的絕境上。
等到了水庫,現實令她更為震驚。水庫兩邊的取水處,排滿了拉水隊伍,有汽車、拖拉機、農民自用的三碼子,還有長長的馱著水囊的駝隊。取水者眼裡,清一色露出的是焦渴,是恐懼。
站在堤壩上,週一粲的目光不敢向兩邊的人群望去,那一幕真是太揪心了。上個月她還來過水庫,按她的估計,這水怎麼也能用到十一月,估計到那時候,老天也該開開恩了。誰知不到一個月,水位就急劇下降了兩米還多。
「到底怎麼回事,就算天天拉,也不會拉掉這麼多?」她把目光盯在水庫管理處孫主任臉上。
孫主任垂下頭,避開週一粲目光,蚊子似地說:「半月前我們發現二號區在滲水,水是……滲漏掉的。」
「滲漏?」週一粲驚呆了!如今的沙漠地區,一滴水比一滴油還貴重,居然能將三十萬人兩個多月的生產生活用水滲漏掉!
「二號區不是開春才加固過嗎,怎麼會滲漏?」她將目光收回來,轉到水利局局長臉上。
水利局局長支吾道:「我也不大清楚,滲漏報告我也是剛剛接到。」
「剛剛接到?發生如此嚴重的滲水事件,你這個水利局局長居然不知道!」週一粲簡直氣得要炸了。
水利局局長臉色蠟黃,低住頭不再說話。
週一粲又轉向孫主任:「原因查清沒?目前滲漏問題解決掉沒有?」
「是加固工程不合格,原有的問題沒解決,只在表面處理了一下,時間一長,表面的處理層脫落,滲漏就又重新開始了。」孫主任說。
「時間一長?工程驗收完這才幾個月,說,是不是工程質量問題?」
孫主任結了幾下舌,目光來回在週一粲跟水利局長臉上掃了幾掃,最後終是懾於週一粲的威力,講了實話。
是工程質量問題,花三百八十萬做的加固工程,等於是白做。要想徹底解決滲漏,就得把加固工程全部處理掉,然後重新做一次,等於又要花兩個三百八十萬。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週一粲心裡叫著,嘴上,卻說不出來一個字!
加固工程是周鐵山的建築公司做的,年前市上確定對沙漠工程二號區進行加固,水利部門的意見是要招標,週一粲也同意,後來周鐵山找她,意思是想把這工程接下來,當時她還笑著說:「區區三百多萬,你鐵山集團能看到眼裡?」
周鐵山用河陽的土話說:「蒼蠅也是肉嘛,搞企業的不比你們,只要是錢,就得想辦法掙。」
「行,你就準備投標,能競到手,你就去做,機會面前人人平等,你周大老闆也別想搞特殊。」話雖這麼說,事實上在招標中,她還是傾向於周鐵山,一則,鐵山集團是大集團,搞過的工程無數,讓他們搞應該放心點。二來,周鐵山跟齊副書記的關係,她也隱隱聽到過一些,她不想為這麼件小事,讓周鐵山找到齊副書記那兒去。當時強偉提過反對意見,他傾向於讓水利廳一家公司去做,說那家公司是專業公司,對處理水庫滲漏還有大壩滲漏有經驗。週一粲說:「你我誰也別帶傾向,讓他們都去競標,誰競到手誰做。」工程最後落到了周鐵山手裡,週一粲為避嫌,自始至終,沒再對工程說過一句話,包括後來增加工程款六十多萬,她都沒發表過一個字的意見。
誰知……
在水庫管理處開了一個短會,週一粲就急著往河陽趕。路上她想,第一,這事必須先向強偉作彙報,怎麼善後,一定要聽強偉的,切不可自己再亂做主張。第二,要儘快找到一家有把握的公司,工程必須得重新做,而且工期一定要快,如果等到水庫見底的那一天,怕是……還有一點,就是要想辦法把目前的水荒度過去,絕不能讓沙漠水庫斷了水。
還沒等她把思路理清,周鐵山的電話就打了進來,她不想接,但又不能不接。剛一接通,周鐵山的大嗓門就響了起來:「在哪兒啊,大妹子,是不是又揹著哥哥搞腐敗?」週一粲氣得,簡直就要怒吼。周鐵山又笑著說:
「晚上給你壓驚,我在老地方等著。」說完,將電話壓了。
這一路,週一粲的心情就像是被水漫了一般,提不起來。
回到河陽,她沒敢跟強偉打電話,直接就找到辦公室去,辦公室沒人,秘書說強書記出去了,好像去了五佛。週一粲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撥通了強偉的手機。強偉耐著心將她的彙報聽完,道:「事情我已聽說,這麼著吧,你先組織相關部門開個會,把原因查清,我在五佛還得幾天,等我回來再碰頭。」
站在樓道里,週一粲忍不住就想,強偉在迴避,或者,他不想碰這個問題。意識到這層,她的心忽然就涼了,不僅涼,而且冷。
晚上,週一粲原本不想去見周鐵山,無奈他左一個電話右一個電話,打得她手機都快要爆了。週一粲只好來到大漠漢宮美食城,在最邊上一座蒙古包裡,周鐵山一邊看著足球,一邊等她。
「你倒是心閒啊,周大老闆。」週一粲的語氣有幾分蒼涼。
周鐵山呵呵笑笑:「又怎麼了,看你整天心事凝重的,你就不能輕鬆點?」
「輕鬆?你把工程搞成那樣,半水庫的水沒了,你讓我怎麼輕鬆?」
「看,又來了是不?工程的事,你別亂聽他們講,我周鐵山做過的工程,比他們見過的都多,怎麼會是工程的問題?」
「你還在狡賴,到了這時候你還敢狡賴!」
「大妹子,話別說那麼難聽,我不是狡賴,工程是經過嚴格驗收的,方方面面都簽了字,他們現在說是工程問題,你就讓我承認?這怕不大合適吧?」
「我不跟你爭,是不是工程質量出了問題,不用我跟你爭,會有人去查。」
「這不就對了,沒查清之前,你就給我扣這帽子,我能戴得動?坐下吧,別為這點小事犯愁,該吃飯還得吃,該幹啥還得幹啥。看你愁眉苦臉的,我都替你擔心。怪不得下面說,就憑你這點兒承受力,在強偉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小事?你把它當小事?」週一粲不能不激動了,她都要為水庫的事急瘋了,周鐵山居然還拿它當小事!而且,他後面那句話,到底什麼意思?
「看,又來了是不?現在不是你發急的時候,該是強偉發急的時候,你怎麼連這個理也不懂?」
「你少拿我們工作上的事亂說,我說周大老闆,你能不能只管好自己的事就行?市委和市政府的事,用不著你來操心吧?」週一粲的口氣已很不客氣,她有個原則,就是從不在外人面前談工作,特別是敏感話題。儘管周鐵山口口聲聲稱她大妹子,她心裡,卻把自己跟他劃得很開。
「好吧,既然你不想聽,我也就不說了,不過大妹子,我還得提醒你一句,別把有些事看得太認真,認真對誰都沒好處,特別是眼下這種時候,你應該多留個心眼兒,去對付別人。」
「夠了!」週一粲控制不住地就叫了一聲,她怕周鐵山再說下去,自己真會動搖,真會被他話裡暗藏的那些東西擊中。
兩個人不歡而散,周鐵山硬要留她吃飯,她哪還吃得下去!
第二天,她意外地聽到一股傳言,說沙漠水庫的事強偉早就知道了,之所以遲遲不召開會議研究,就是想等水庫乾涸,矛盾激化後他再下手。
可怕啊!
隨後她又瞭解到,加固工程根本不是周鐵山做的,周鐵山將工程競到手後,以二百萬轉包給河南一家小工程隊,然後動用關係,讓驗收單位還有水庫管理處在工程驗收報告上籤了字。
這事她信,據她掌握,周鐵山這兩年的工程,有很多是以轉包形式搞的,他自己的建築公司,只做鐵路和銀行部門的工程。
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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