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滿地驚慌 第5節

第二天上午,九點還不到,秦西嶽給車樹聲打了個電話,問他今天有沒有事,能不能帶車來,他想給可欣檢查一下病。車樹聲哪敢推辭,連忙道:「沒事沒事,你等著,我過一會兒就到。」

帶可欣去醫院,是秦西嶽昨晚生出的想法。本來,可欣從醫院搬回來後,定期都要到醫院複查一次,一年至少要保證兩次,但前年五月複查時,出了一次事,差點把可欣的命要掉,秦西嶽就再也不敢帶可欣去醫院了。

前年五月,是可欣病情最為嚴重的時候,也是秦西嶽的人生最為暗淡最為苦惱的時候。半年前,兒子秦如也突然離婚,將懷有身孕的朱曉蘇轟趕出家門,而且還恐嚇她,如果膽敢讓秦西嶽夫婦知道,他會要掉她的命。兒子秦如也一直在深圳,大學畢業後本來分在西安任教,可他不安分,硬是南下打拼。他也算是沒食言,幾年打拼後,在深圳有了房,有了車,而且在畫壇闖出了自己的名氣。朱曉蘇當然高興,丈夫有所作為,有所成就,這些年兩地分居的苦就算沒白吃。在秦西嶽的支援下,朱曉蘇辭掉了銀州中學教師的工作,奔丈夫而去。誰知去了還沒兩個月,家就土崩瓦解了。

這事他們真是瞞過了秦西嶽兩口子,儘管他們夫妻鬧得很兇,據說秦如也差點兒還動了刀子,但訊息一直牢牢封鎖在他們夫妻二人之間,銀城這邊,一點風聲也沒傳過來。當時可欣的病正處在最佳恢復狀態,不但能起床下地,還能用簡單的語言跟秦西嶽交流了。多年前那場驚嚇帶來的陰影眼看就要過去,可欣就要恢復到正常人了。就連江醫生也說,如果這樣下去,情況會很樂觀,也許半年,也許一年,可欣就能完全康復。這真是個天大的喜悅,秦西嶽心裡,甭提有多高興。

然而,災難就在這時候發生了。那是開春的第二個日子,秦西嶽記得很清楚,銀城冰消雪融,萬木漸蘇,大地吐出一片春的氣息,黃河水在鐵橋下緩緩流過,載著上游漂下來的浮冰,也攜著遠處的春意。秦西嶽推著手推車,陪可欣站在黃河橋頭,他的心裡充滿了春意,臉上,是比春意更濃的喜色。悲劇是在中午回家時發生的,秦西嶽推著可欣,興致勃勃往家走,可欣不但能發出簡單的聲音,還能伸出手,指著遠處的桃花山說:「桃花,桃花。」秦西嶽知道,可欣一定是記起了母親,記起了桃花山上的桃花庵。他高興地說:「可欣別急,明天,明天我陪你上山。」可欣臉上湧出一團紅暈——幸福的紅暈。

剛剛拐進巷子,四梅花就撲了出來。四梅花那天像困獸一樣,不,比困獸還猛。一撲出來,就撕住手推車上的可欣:「你賠我女兒,賠我女兒啊——」

秦西嶽嚇壞了,這突如其來的一幕,真是驚呆了他,以至於他雙手抓著手推車,都忘了應該先奔過去,將四梅花推開。四梅花撕住可欣脖子,不容分說就撒起了野。

「你個壞良心的,你個遭報應的,賠我女兒,賠我的蘇蘇。」四梅花連哭帶叫,雙手奮力抓扯著可欣頭髮,後來一隻手甚至惡毒地卡住可欣脖子。

「哇,哇哇……」可欣兩手伸向天空,發出斷裂的叫聲。

秦西嶽這才反應過來,他鬆開手,奔過去,想學四梅花那樣撕住她的頭髮,可他真是學不了,只能驚惶失措地說:「親家母,你瘋了!可欣她病剛好,你——」

「病?你還知道病?你個穿人衣吃人飯不幹人事的,賠我女兒!」四梅花鬆開可欣,猛地轉身,一頭就撞向秦西嶽,秦西嶽沒防備,讓四梅花一下就撞倒在地上。四梅花在她們家是老小,打小嬌生慣養,性子十分暴戾。當初兩家結親,唯一讓秦西嶽夫婦心裡不舒服的,就是這個親家母。如也跟曉蘇成家後,秦西嶽夫婦也很少到親家家走動,加上可欣的身體狀況,這些年,兩家幾乎就沒啥來往。四梅花大約也是記恨這個,認為秦家有錢有勢,不把她這個平民百姓放在眼裡,如今女兒被秦家兒子攆出家,生死未卜,她焉能不瘋狂?

「你個老不要臉的,養下小不要臉的,專門害我女兒!」四梅花撞翻了不堪一擊的秦西嶽,不解恨,又掉轉身,撲向可欣。

那一天的可欣一定是認出了四梅花,也一定是從四梅花嘴裡聽見了曉蘇。你很難想象,可欣跟曉蘇的感情。她對這個兒媳婦,比親生閨女還要好,還要愛憐。這點怕是跟她母親有關,梅姨的出家對可欣打擊很大,感覺最最能依賴的一個親人離她而去,遁入空門。於是她將這份感情移到了曉蘇身上,她跟曉蘇的那份親密勁兒依戀勁兒,恰如當年梅姨跟她。這個家總是上演著這種母女情如姊妹的故事。

「蘇……蘇……」四梅花的暴力痛打下,可欣發出這樣的聲音。等秦西嶽從地上爬起,找回自己的眼鏡,戴好,趕來幫忙時,已經晚了。四梅花在拔下可欣一股子頭髮的同時,狼嗥般發出狂野的一聲:「我的蘇蘇,我的蘇蘇讓你那個畜生害死了呀!」

「天——!」

秦西嶽頭裡轟一聲,雙腿一軟,無力地倒了下去。等隔壁老吳聞聲趕出來,一抱子抱走四梅花時,他才發現,自己的可欣,剛剛恢復過來的可欣,頭垂在手推車扶手上,口吐白沫,眼珠翻白,人就像死去了一般。

遭此恐嚇,可欣再次犯病,情況比原來還要糟。秦西嶽長達四年的努力付諸東流,可欣康復的希望近乎完全破滅了!

江醫生對此驚愕萬分:「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她剛剛有點起色,哪裡還能經得了再次恐嚇?」治療了一段時間,江醫生無奈地說:「還是回去吧,她這樣子,怕是住院也沒啥效果。讓她回家,安安靜靜養著,記住,再也不能讓她受刺激了。」

到了五月,秦西嶽忽然發現,重症中的可欣有點反常,好像又有記憶了。晚上睡覺時,居然說了一句夢話,清清楚楚喊出了曉蘇的名字。秦西嶽好不激動,第二天便叫上車,帶著可欣去醫院。江醫生一開始不相信,認為秦西嶽自己在說夢話,按她的判斷,可欣這狀況,至少要維持五年以上。可欣的病情本來就怪,她屬於意外事件高度驚嚇後腦細胞突然癱瘓,這在醫學上也很少見。一般說,受高度驚嚇後人的精神會分裂,會出現幻覺、抑鬱,或者恐慌、抽搐、大小便失禁等症狀。但可欣卻是失憶、封閉、肢體神經萎縮,跟腦死亡差不多。江醫生懷疑,可欣在受驚嚇之前,就患有腦血栓或阻塞什麼的,只是自己不注意,家人也沒發現。秦西嶽對此也不敢肯定,只說之前她偶爾有頭暈、目眩,甚至失眠等症狀。二次驚嚇後,已經復活的那一部分腦細胞再次「死亡」,病人的症狀只有惡化,不可能在短期內出現明顯好轉。秦西嶽不死心,一定要江醫生好好查查,他說昨晚他聽得很真,可欣真是喊了曉蘇的名字。江醫生說這也不奇怪,她的腦細胞只是假死亡,並不是徹底不工作了,偶爾出現幻覺或是興奮,也能解釋得通。江醫生雖是說著,檢查還是很認真。兩個小時後,可欣被帶出檢查室,江醫生興奮地說:「她的狀況的確比我想象的要好,多虧你能細緻入微地照顧著,如果照這狀況發展下去,康復還是很有希望的。」

開了藥,又聽了一番江醫生的叮囑,秦西嶽將可欣抱上車,往家走。路上他很興奮,握著可欣的手,一遍遍說:「可欣你聽見沒有,有希望的,江醫生都說了,有希望的。」車子在黃河北邊的公路上賓士著,秦西嶽的心,也奔騰著一股暖流。希望總算讓他再次抓到了手中,他相信奇蹟會出現,他的可欣一定會站起來,會像健康人一樣,再次走到藍天白雲下。

是的,藍天白雲。

那天的天真是藍,幾朵白雲浮在空中,棉花朵一樣,郊外的田野分外妖嬈,把望不盡的絢爛向他潑來。秦西嶽好久也沒見到這樣美的景色了,一時有些忘情,有那麼一刻,他甚至丟開可欣的手,衝車外的田野哇哇叫起來,惹得司機回過目光,很詫異地望了他一眼。

車子從郊外駛向城區,快要拐上安寧大道的一瞬,可怕的一幕發生了。大約是秦西嶽的忘情影響了可欣,可欣竟也將目光探出窗外,誰知就在車子拐彎的一瞬,可欣突然從座位上掙扎起來,開啟車門就往外撲。司機和秦西嶽同時聽到,可欣喊了一聲:「曉蘇!」幸虧秦西嶽及時地收回目光,一抱子抱住了可欣,如果稍稍慢點兒,後果簡直不堪設想。手腳一直不會動彈的可欣居然在那一瞬間開啟了車門,而且半個身子已探出車外。天啊,要是差上一秒的工夫,她就給跳下去了!

她一定是產生了幻覺,誤把街頭走動的女孩當成了曉蘇。

打那以後,秦西嶽就再也不敢帶可欣去醫院了,生怕不小心,再弄出啥驚險事兒。到了複查的時間,他會想辦法把江醫生接回來,好在江醫生也是一個熱心腸的女人,對可欣,她真是做到了親如家人。

打完電話沒多久,車樹聲就來了,還帶了所裡一位女研究生,大約是想照顧起可欣來方便一點。幾個人一陣忙碌,將可欣抱上了車子。可欣本來身體就瘦,這些年病著,更瘦了,秦西嶽六十歲的人,抱她還像是很輕鬆。

精神康復醫院在黃河邊的郊區,那兒已出了省城,算是銀州下面一個縣。車子上路後,車樹聲說:「有人昨晚打電話託我問候你哩。」

「誰?」秦西嶽機械地問了一聲。

「你猜猜?」車樹聲像是有意要將車子內的氣氛搞活躍點兒,秦西嶽卻不理他這個茬:「想說說,不想說,拉倒。有這閒工夫,想想正事兒。」

「算了,既然你不感興趣,我也就不說了。」車樹聲道。

「你這人咋回事,啥時你也學得婆婆媽媽了?」秦西嶽忽然就不高興起來。車樹聲暗暗笑了笑,看來,他心裡,還是不安生。「汪老。」他似乎很隨意地就將打電話的人說了出來。

「什麼?」車子裡的秦西嶽猛地一震,下意識地就彈起了身子,「汪老?他……他打電話做什麼?」秦西嶽的聲音有點兒抖顫,看得出,這個汪老,很是不一般。

車樹聲沒急著回答,他並不是故意要讓秦西嶽急,事實上,這個問題,他真是不好回答。

電話不是汪老主動打來的,是他擅自做主,打給汪老的。車樹聲跟秦西嶽說了謊。

車樹聲就這性格,有些想法要麼不產生,產生了,就阻擋不住地想去實施。眼下他是真替秦西嶽急,他怕秦西嶽不爭不鬧,讓人家白白給冤枉了。急來急去,就急到了汪老頭上。這種時候,只有汪老能幫得了秦西嶽,也只有汪老能公開站出來,支援秦西嶽。他懷著忐忑不安的心,先是撥通汪老秘書的電話,還好,秘書在,他說有重要事情跟汪老彙報,秘書問他是誰?車樹聲這才記起,要想在汪老那兒爭取到時間,得到一次通話的機會,應該先自報家門。於是他說,他是汪老的學生,沙漠所所長,還報了秦西嶽的名字。他怕單說自己,汪老可能不予理睬,如果說了秦西嶽,汪老這電話,就通定了。秘書說汪老正在接待客人,要他等一個小時。結果他等了三個小時,都快要失望了,電話突然叫起來。

電話接通後,汪老笑著說:「你是小車子吧,找我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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