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嘆了一聲,無言地合上了電話。
車內的週一粲也像是心事凝重。週一粲這次代表河陽市委、市政府前來迎接歐陽默黔,是為了招商引資的事。河陽地處西北偏遠地區,這些年工業企業很不景氣,龍頭骨幹企業河化集團一蹶不振,處於癱瘓已長達三年之久,別的中小企業也是半死不活,國有企業的改革遭遇瓶頸,無法突破,民營經濟發展又受資源、技術、科技含量等影響,一時無法成為地方經濟的重要支脈。河陽經濟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作為一市之長,她身上的擔子格外重,壓力也越來越大。好在這個時候,世界著名的瑞特公司向河陽拋了繡球,瑞特公司跟河陽的合作,就顯得格外重要。如果能將這隻金鳳凰引來,在河陽築巢建窩,那對河陽經濟,將是一次質的推動。
但,能不能跟瑞特公司簽下合約,引來十個億的投資,週一粲心裡還沒底。儘管前兩次接觸,雙方談得都很愉快,瑞特方面也表現出強烈的願望,但這是一項大投資,牽扯到的細節很多,事情沒有最終敲定前,週一粲不敢有絲毫的樂觀和大意。
見週一粲不說話,歐陽默黔開啟手提電腦,想給公司總部發個伊妹兒。相比妻子秦思思,年輕的歐陽默黔更像是個工作狂,走到哪兒,工作帶到哪兒。週一粲曾經跟歐陽開過這樣一句玩笑:「要是我們的政府工作人員都能像你這樣敬業,我們的工作效率,將會大大提高。」那是她第一次跟歐陽接觸,也是在車上,她被歐陽身上表現出來的某種精神感動,半是認真半是感嘆地說了這麼一句。歐陽默黔笑著抬起頭,也是用玩笑的口吻回答道:「你說的政府工作人員,他們端的是鐵飯碗,旱澇保收。這在全世界,怕也是最優越的,我哪敢跟他們比。」週一粲當時聽了,就覺得什麼地方被歐陽刺了一下。後來她也嘗試著在政府部門搞過一些效率改革,可這很難。利益一旦被某種制度鎖定為終生享有,再要想激發人的主動性或是奉獻精神,就是件出力不討好的事。
信箱剛一開啟,就有一封信跳進來。歐陽一看,臉紅了,心也怦怦地跳。信只有短短兩行字:想你,瘋狂地想你。然後是兩顆合在一起跳動的心。歐陽趕忙關閉信箱,紅著臉平靜了一會兒被突然攪亂的心,正欲二次操作,忽然發現,市長週一粲正拿一種怪異的目光偷偷望他。其實週一粲盯他已是多時,只不過他沒注意罷了。週一粲儘管外表柔麗,目光卻有幾分尖辣,這目光讓他非常不自在,也讓他忽然地生出一絲對週一粲的提防。
車子是下午四點到達河陽賓館的,比原計劃晚了將近兩個小時。週一粲他們走下車時,奉命前來參加歡迎儀式的市區領導早已等待不住,三三兩兩地走出賓館貴賓樓,在樓下花園裡聊天呢。看見市長駕到,慌慌張張就往樓上跑。這個場景刺痛了週一粲的眼睛,下意識地就又朝歐陽望了望,年輕帥氣一身陽光的歐陽似乎沒在意這些,或者他還不知道這一大群人,是為他而來,為他而候。他急著跟另一輛車上下來的思思打招呼。
思思一下車,立馬笑吟吟走過來,輕聲道:「老公,沒怪我吧?」她的樣子不僅乖巧而且可愛,歐陽默黔真是哭笑不得。思思就這性格,喜怒無常,變幻莫測,三十好幾的女人整天跟小女孩兒一樣。簡單說了兩句,歐陽默黔的目光投向麥瑞小姐。今天的麥瑞格外搶眼,一襲紫羅蘭套裙襯托得她身材越發修長,黑亮的頭髮垂在肩上,掩得她半邊臉有點迷離。歐陽默黔望了她一眼,就被她身上那股濛濛的氣息薰染了,他的心微微一動,剛想說句啥,就見麥瑞的目光挑釁似的望過來,半怒半怨地盯著他。那目光既熟悉又陌生,此刻,卻別具意味。歐陽默黔忽地想起那封信,想起那兩顆重疊在一起怦怦跳動的心。慌忙避開麥瑞的目光,朝遠處的人群張望。麥瑞走過來,用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學了一遍思思:「老公,沒怪我吧?」
歐陽默黔驚了幾驚,生怕這時候出現不可控制的一幕。還好,麥瑞學完這句,立刻變得正經,她說:「沒看見強偉,估計議程有變。」歐陽默黔鬆下一口氣,衝她淡淡一笑:「客隨主便,聽他們按排好了。」麥瑞丟下他,往週一粲那邊去,擦身而過時,又擠出一句:「你真不該帶她來!」
歐陽默黔心裡怦地響出一聲。
幾分鐘後,週一粲引領著歐陽他們,往樓上走。她的目光焦急地四下尋找接待辦曾主任。剛才一看見人們在院裡亂走動,她就突地有了不好的預感,這陣不見曾主任,感覺更為強烈。可千萬別在這節骨眼上,出什麼岔子啊——正亂想著,就見政府這邊的秘書長慌慌張張走來,見面就說:「不好了,周市長,沙縣那邊出事了,強書記跟秦專家,暫時回不來。」
「什麼?!」
事情是上午十點發生的,週一粲在省城銀州,並不知道這邊出了事。強偉也許是怕她擔心,也許是出於別的考慮,總之,沒跟她說實話。而且通知接待辦和秘書處,這邊的情況暫時不要告訴周市長,讓她按計劃去機場接人。
強偉想得太簡單了,原想只要自己到了現場,圍攻秦西嶽的村民就會散開,風波就會平息。沒想,他不來還好,他一齣現,矛盾立刻被激化,村民們非但不放秦西嶽走,還裡三層外三層,將他也給圍住了。後來不知是誰出了餿主意,沙縣方面又派來一干子警察,結果將矛盾激化得更兇。帶頭鬧事的土豆擺出一副不怕死的架勢,豁出命般撲到強偉跟前:「你抓啊,有本事你把我們全抓走,我還不信共產黨的天下沒我們的活路了!」強偉正要耐心跟土豆做工作,一直拄著柺杖沉默著不說話的憨爺忽然開了口:「土豆,甭跟這些狗日的講道理,他們心裡哪有道理?讓女人娃娃把車圍住,有本事他狗日的今天給咱紅沙窩蹍出一條血路!」憨爺一發話,村民們立時膽子正了,就有地瓜媳婦和秧秧子她們合上勁兒,嘩地湧到強偉的車前,將車軲轆給抱住了。
剛剛開來的警車這邊,情況更糟,幾個警察一開始還唬三喝五,想動警棍,沒想,讓兩個壯漢攔腰一抱,吃得腰肥體圓的警察便沒了一點兒掙彈,乖乖地讓人家當猴子耍,就有不安分者快步跑到警車前,幾下就將尖叫著的報警器還有警燈給撤了。這陣兒,漢子們一邊跟警察鬥勁兒,故意拿髒話粗話辱罵,想激怒警察;一邊又示意幾個半大孩子拿石頭砸警車。瞬間工夫,那輛用了不到半年的警車便被孩子們砸得滿是窟窿天窗,不忍目睹了。
強偉強忍著心頭的怒氣,耐心說:「大家聽我說,今天秦專家有重要外事活動,大家先放他走,有什麼解決不掉的問題,找我強偉。」
「找你頂個屁用!」憨爺硬梗梗罵過來一句,柺杖一搗又說:「你除了貪,還有啥本事?找你,找你我們紅沙窩幾千口子人就得喝西北風了。」強偉知道今天不能跟憨爺過招,這老漢比沙漠裡的駱駝還犟,他要是一根筋跟你幹到底,今兒這秦專家,說啥也帶不走了。
沙漠所高階研究員、全國治沙專家秦西嶽是在往河陽去的路上被村民們截住的,從實驗點出沙漠,必須經過紅沙窩,村民們算好了時間,剛等秦西嶽的車子駛過來,譁一下,就從公路兩側的沙叢中躥出,將路給堵死了。村民們堵秦西嶽,還是為了井的事,春種時縣鄉兩級合手關了紅沙窩十一眼井,封了將近一百畝地,這事兒打春上鬧到現在,一直沒解決。村民們終於打聽到,關井壓田的主意是秦西嶽出的,是他以代表身份,寫了個什麼案案,提交到了省人大的會上,結果代表們一舉拳頭,紅沙窩十一眼井就讓縣上給填掉了。十一眼井哪,白花花的一百萬塊錢,譁一下,就給填掉了。那些票票,可都是紅沙窩人一分一分攢下的,一半,還是信用社貸的。井一填,信用社的人知道這錢不好往回收了,便天天閻王爺索命一樣,上門索債,害得紅沙窩人有地不能種,有井沒水澆,加上自打進了五月,老天爺就沒再掉過一個淚渣子,遠處近處,曬得著火,旱得裂皮。沙漠裡成天冒著股子青煙,這日子,還咋個過?
既然你不讓我活,我也就不活了,拿出個勁兒,跟你鬧。鬧不過縣上市上,還鬧不過一個秦專家?「我們把秦專家扣下,看他上頭急不急!」憨爺一個餿主意,土豆這愣頭青,就真的帶人來劫持秦西嶽了。
強偉跟土豆幾個講道理的空兒,秦西嶽默坐在一棵沙棗樹下,抽菸。他的臉色陰沉、抑鬱,甚至還帶了一層少有的憤怒。圍著秦西嶽坐的,是一堆花花綠綠的小媳婦兒,她們像一堵花牆,嚴嚴實實地將秦西嶽給包裹了起來,也不罵,也不埋汰,反倒是很熱情地問這問那。這個問秦老你熱不,那個問秦老你渴不,有兩個還特意從家裡提了暖水瓶,買了新水杯,要給秦西嶽泡茶。秦西嶽一句話不講,從被「劫持」的那一刻,他就選擇了沉默。沙縣縣長帶著一大堆人來時,他沒理,扮著一張冷臉,弄得縣長極沒面子。直到強偉出現,秦西嶽的臉上才有了內容,不過,還沒等他把要說的話說出來,場面已亂得一塌糊塗,不可收拾。秦西嶽對強偉,就更是有看法了。早讓你解決問題,你偏不解決,非要等老百姓鬧起來,你才低三下四地做工作。這個時候做工作,頂什麼用?還有,他對強偉說的那些話,也是一肚子意見。現在你面對的不是部下,不是縣鄉的頭頭腦腦,是憤怒中的村民,是發誓要跟政府討公道的老百姓,你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市委書記,有問題找你,這不成心把老百姓心中的火往大里挑嗎?
既然你是市委書記,能解決問題,那你早幹什麼去了,難道這一大堆問題,你不知道?
關井壓田的確是秦西嶽提出的,去年一年,他就做了一件事,受省人大委託,帶隊深入沙漠腹地,調查瞭解地下水開採情況。結果發現,沙縣地下水開採量已遠遠超過省上專業部門的預估,特別是沙漠腹地,年開採量已佔到全流域的二分之一以上。秦西嶽這才向省人大提交了專項報告,建議對沙縣採取關井壓田措施,一方面減緩流域地下水的開採,一方面均衡全流域的用水量。建議是順利通過了,省人大、省政府也形成了相關檔案。但在執行當中,卻遇到很大阻力。村民的牴觸自不消說,市縣兩級在推行關井壓田這一舉措時,也是各自為陣,打了不少埋伏。特別是在對村民的補償中,市縣兩級的做法更是讓人惱火。秦西嶽這次下來,還是受省人大之命,專門調查補償問題,誰知省人大和省政府紅標頭檔案中寫得清清楚楚的補償,在這兒竟成了一句空話!加上以前在移民時拖欠的安置款和補償金,市縣兩級開給農民的空頭支票,已令沙漠農民忍無可忍。
矛盾因此而激發。還沒等秦西嶽將詳細情況掌握到手,紅沙窩村的村民便採取瞭如此過激措施。
中央三令五申,省上一再強調,可是在強偉這裡,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給農民打白條!
秦西嶽想著,恨著,憤然地就衝專程來接他的小司機說:「拿包煙,我要抽菸!」秦西嶽原本不抽菸,也不飲酒,大多數人有的嗜好,他沒有。今天他是真想抽,狠狠地抽他一支。小司機聞聲跑過去,他的車已被村民們安全地抬到一個沙坑裡,邊上有三個老太太看著。
秦西嶽一邊抽菸,一邊發急,思思到了機場,看不到他,心裡該是多麼著急?誰知抽了還沒幾口,猛就咳嗽起來,幾個小媳婦慌了,跑過來想給他捶背,秦西嶽用手止了止,自己費了半天勁,終於接上那口氣。
強偉還在不停地跟村民們解釋,秦西嶽心裡,卻在想著怎樣向省人大建言,對沙縣還有河陽存在的拖欠農民補償費一事做進一步的調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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