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凱朋死後的第三天,陳之行收到了李凱朋的臨別留言。
他並沒有想到那是李凱朋發來的書信。
幸好這些年他已經養成了習慣,總是儘可能多地儘可能快地看那些來自四面八方的書信。因為他知道,寫信的人總是急切的,並且固執地認為陳之行能改變他們的命運,陳之行真的不願意辜負他們的期待。
李凱朋的信沒什麼特別,要說特別,也就是那字型有些特別,草而不亂,像畫一樣,沒有章法,卻讓人不得不喜歡。「陳之行書記親啟」,這幾個普通的字被李凱朋寫得蕩氣迴腸。
「之行兄弟如面:原諒大哥以這樣的方式向你告別……」
陳之行讀完了這一句,就馬上去看信的落款,落款果真是「李凱朋」。
陳之行的呼吸立刻急促起來,他抓著那封信,好像抓到了李凱朋的氣味,李凱朋的體溫,李凱朋的肌膚,李凱朋的身體……
他四下看了看,他是那麼渴望身邊會有一個人,陪伴他,陪他一起讀李凱朋的信,讀完了信,也一直陪伴著他……
陳之行把李凱朋的信輕輕地放在了辦公桌上,清了清嗓子,撥通了妻子靜宜的手機。
靜宜接到陳之行的電話,高興極了,滔滔不絕地給陳之行講了女兒明明的情況。明明很爭氣,在幾次的模擬考試中都是名列前茅,如果發揮正常,高考的成績也應該是很理想的。
陳之行又給鄭克雄打了一個電話,鄭克雄和靜宜的口氣完全相反,鄭克雄說:「哥們,有事兒了吧?鬧心了吧?要是沒有事兒不鬧心,你老人家還能想起我?不管發生什麼事兒,都別鬧心了啊!記住——你很渺小,你是一粒塵埃,你不可能兼濟天下,你能做到獨善其身就很偉大啦……」
陳之行給靜宜和鄭克雄打完了電話,才拿起李凱朋的信,繼續讀下去。這會兒的他,已經好多了,儘管他的喉頭仍然發緊,心口仍然疼痛,但是,他已經不那麼急切地想流淚了。
他強迫自己面對那些活生生的漢字,就像面對活生生的李凱朋。
陳之行讀完了李凱朋的信,把5頁信紙平攤在桌上,伸出雙手,閉上雙眼,開始逐頁的撫摸……同時,辦公室裡再一次氤氳起那盤供果的味道——那盤乾癟的,黴爛的,黯然的供果……陳之行一直剋制著不去想的那幅畫面終於鋪天蓋地地湧進了他的腦海。
那盤供果,是李凱朋臨死前為自己擺放的。
不過是五個蘋果。
陽春三月,蘋果已是過季的水果。目擊者都為那五個蘋果感到納悶,只有陳之行心裡清楚,那些小小的蘋果個個都是李凱朋的心結。
李凱朋的父母都是果農,侍弄了一輩子蘋果,李凱朋就是在蘋果園里長大的。在一次閒談中,李凱朋曾這樣問過陳之行:「老弟啊,你說什麼是幸福呢?」陳之行笑了,說:「幸福是多種多樣的,幸福的時刻也是多種多樣的。」
李凱朋點了點頭,說:「你說得對!對我而言,最幸福的時刻就是躺在蘋果樹下吃剛剛掉下來的蘋果,嘴裡的蘋果又甜又脆,頭上的蘋果樹又豐滿又粗壯,蘋果樹上的藍天又高又遠,我的心情又平靜又安詳……可惜啊,自從走出家鄉,再也沒享受過那樣的時刻……這幾年更糟糕,忙得連個蘋果都顧不上吃了……」
李凱朋的住處,並不是沒有蘋果。陽臺上放了四紙箱極品蘋果,經過了一冬,早已經壞掉了。果盤裡的那五個,明顯是李凱朋挑選出來的,可仍然是乾癟的,黴爛的,黯然的……
李凱朋把那盤蘋果放在了椅子上,之後才踩著那張椅子……
那是一張讓陳之行膽寒的椅子。
那是一盤讓陳之行心碎的蘋果。
淚水,再也剋制不住,從陳之行的眼中滾滾而落,源源不斷地,沒完沒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