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整個世界被置入了深深的海底,漆黑,沉寂,暗無天日。
深夜裡的郭亞南沉浸在深深的睡眠裡不能自拔,李凱朋站在床邊,俯視著她,她竟毫無察覺。
李凱朋站著,站著,站了一會兒,站不住了,就輕輕地躺在了一邊的沙發上,木然地殭屍般地仰臥著。
他覺得自己就是一具殭屍,在一個世界裡回顧著另一個世界的點點滴滴。
另一個世界裡充滿了郭亞南——他最心愛的女人。是的,她當然是他最心愛的女人,不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儘管他們再也沒有將來。她年輕,聰明,俏麗。她是個精明的女人,同時又會裝成傻傻的樣子來惹他憐愛。她乾淨利落,虎虎有生氣,而撒起嬌來又像一隻耍賴的小貓……她有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女人味,足以吸引所有的男人。
他為什麼必須得放棄這個尤物般的女人呢?就因為他是承新市市委書記嗎?他為什麼要做這個市委書記呢?他為什麼不辭職呢?他為什麼不離婚呢?
樂樂呵呵地辭了職,離了婚,帶著郭亞南……還有他們的孩子,他最渴望的最喜愛的寶貝孩子——遠走高飛。
可是,他不能!他只能像魔鬼一樣謀殺他的女人和他的孩子!
他連禽獸都不如!
他在走進這間屋子前,曾經非常憎恨她,他甚至希望她立刻死掉,她無聲無息地死掉了,他的所有麻煩便也無聲無息地死掉了,他便又是那個器宇軒昂、年輕有為的市委書記了……可是為什麼,此時此刻,他對身邊的這個女人,除了愛,竟沒有一點點的恨呢。
他為什麼要恨她呢?
她愛他,她對他說情話,她總是親吻不夠他,她給他洗澡,她給他洗腳,她為他懷了孩子……她賺了很多錢,之後,把其中的100萬用他的名字存在一張卡里……她善解人意地說:「寶貝,你在官場,沒有錢是玩不轉的,這筆錢留著你救急用,如果永遠沒有急用,卸甲歸田的那一天,就用這筆錢來養老……」
她是多麼愛他!
她的威脅,她的歹毒都是暫時的,是被他逼迫的,是迫不得已,是無可奈何,是走投無路……作為一個女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的。
李凱朋斜眼看郭亞南。她正在翻身,側了過來,臉正好對著他。黑暗中,他只能看到她的輪廓。她的輪廓是小小的,像個小女孩。她渾身散發著奶香味,那是隻有他能識別的味道。他出差的時候,一個人躺在異鄉,就會想念起這股奶香味,他一直以為,這股奶香味是他的專利,是永遠屬於他的。
她就是個孩子,永遠是個孩子。如果她把孩子生出來,他就有兩個孩子了。如果她生一個女兒,他就有兩個女兒;如果她生一個兒子,他就有一個女兒和一個兒子……兒女雙全,多麼圓滿!
李凱朋大睜著眼睛,凝視著郭亞南。瞬間,涕泗橫流。他輕輕地扯了沙發巾的一角,堵自己的雙眼,堵自己的鼻子,沙發巾很快就溼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