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之行在辦公室剛坐穩,手機就響了,是女兒!
「爸!」女兒叫了一聲爸,就哭了,「你想想,從小到大,我求過你嗎?就求你這一次,你還……」
「女兒,對不起啊,爸爸對不起你。」
女兒聽了陳之行的道歉,一下子軟了,「爸,跟你說實話吧,咱班同學都以為我是單親家庭的孩子呢,前天,姜丹還神神秘秘地問我,‘聽說你爸是大領導,有了小蜜,把你和你媽給甩了’……爸!你知道我當時心裡多難受嗎?你知道嗎?!」
「爸知道,爸知道,爸對不起你,對不起你。」陳之行連聲說。
「你知道什麼啊?你根本不知道!」女兒又哭起來了,哭得說不出話來,就掛了電話。
陳之行想給女兒發個簡訊以示安慰,寫下幾個字,刪掉了。想給妻子發個簡訊以示歉意,寫下幾個字,也刪掉了。
此時此刻,面對妻子和女兒,他發現,他竟然是無法說話了。說什麼都是蒼白無力,說什麼都是假情假意。
明明9歲那年,開始自己上學和下學。一個冬天的晚上,都六七點鐘了,明明還沒到家。陳之行正在單位加班,接到靜宜的電話。放下電話後,瘋了一樣趕回家裡,和靜宜一起去找女兒。他們分頭尋找,找了所有能找的地方,還是不見女兒的蹤影,只好失魂落魄地往家走……走到樓下的時候,驚訝地發現家裡的燈亮了!
他們一口氣上了樓,開啟家門一看,明明已經在床上睡著了,小胳膊放在被子外面,右手的手背上有一小塊醫用膠布,膠布下面是一小塊藥棉!孩子怎麼了?
陳之行急切地叫醒了明明,明明睜開眼睛,看了看滿臉焦急的父母,笑了,滿不在乎地說:「我沒事兒,真的沒事兒!」
原來,下午正在上自習的明明發現自己發燒了。放學後,還是沒退燒。爸爸一貫工作很忙,媽媽正在學校出考題,他們都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家。明明在操場上轉悠著,想來想去,乾脆自己做了主,跟守衛室的保安爺爺借了20元錢,一個人去兒童醫院了。
到了醫院,明明自己掛了兒科號,自己來到了診室。看病的大夫對小小的明明又是佩服,又是擔心,格外地照顧了她。明明在醫院的走廊裡坐了兩個小時,打完了點滴後,乘著公共汽車回家了。
現在回想起這件事情,陳之行依然覺得不可思議。9歲的小女孩,膽量從何而來,主意從何而來?作為父親,他是應該為此而欣慰,還是應該為此而心酸?
陳之行坐不安,立不安,乾脆圍著辦公桌轉了起來。轉了兩圈,又重新坐下來,呷了兩口茉莉花茶,拿出鑰匙開啟了抽屜。
抽屜裡放著一封今天中午到達的特快專遞。
就在他準備離開承新赴家鄉省城給女兒開家長會的時候,秘書田軍把這封特快專遞送了過來。特快專遞是普通的特快專遞,沒有厚度,只在右下角有一個擁擠著的突起。
他用力捏了捏那個擁擠著的突起,很硬,像金屬,像石塊。直覺告訴他,這個突起和以前他收到過的那兩個突起是同一種東西。下意識的,他沒有拆開。
此刻,陳之行又一次把那封特快專遞拿在手裡,仔細地打量了寄件人的地址和姓名。之後把封條撕掉,掙開信封往裡看——果然是……
他把那顆小小的,尖尖的子彈在手心裡攥了攥,又鬆開。拋向空中,又接住,又一次拋向空中,又一次接住。
他怕嗎?
如果不怕的話,為什麼從來不讓女兒在學生登記表上填寫他的資訊?為什麼從來不讓親人們對外透露他的細節?如果不怕的話——為什麼連個小小的家長會,都不能親自出席一下呢?
他怕嗎?
如果怕的話,他當初就不會走上紀檢這個工作崗位!更不會在查處震驚華夏的「宏遠大案」中衝鋒陷陣,一往無前,並且——始終如一,從沒有猶豫和抱怨。
手機響了,是1號手機,主叫人是市委書記李凱朋。陳之行連忙抖擻精神,聲調振作地說:「書記您好,有何指示?」李凱朋笑了,說:「明天一早就趕回來吧,直接到我辦公室!」陳之行問:「有事兒嗎?」李凱朋說:「大事!」陳之行問:「現在可以嗎?」李凱朋愣了,「現在?你不是在宏遠給明明開家長會嗎?」陳之行站起來,使勁跺了跺腳,說:「聽見了嗎?」李凱朋一愣:「聽見什麼啊?」陳之行笑著說:「沒聽見你的頭頂剛剛響過一陣悶雷嗎?」陳之行說完,又使勁跺了跺腳。坐在辦公室裡的李凱朋抬頭望了望頂棚,問:「之行,你在哪兒呢?」陳之行說:「我就在辦公室,家長會讓靜宜去了。」李凱朋鬆了口氣,語氣乾脆地扔下三個字:「過來吧!」